思及此，她沈聲道，“隨我進來吧。”

羲和宮內苑的景象，與他們所想的大相徑庭，可以說是，截然相反。宮門內，目之所及的，除了一座綿延無際的大湖和環湖的走廊，沒有任何旁的建築。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出現一座臨水亭臺，樓闕的匾額題有“扶桑閣”龍飛鳳舞三個大字，想來這扶桑閣便是羲和大神的寢殿了。

“你們隨意坐吧，”羲和端坐於主座之上，吩咐道，“小金，出來看茶。”

同是鳥族，能瞬間識破對方真身，名喚小金的仙侍其實是只三足金烏鳥。這倒讓南袖想起了後羿射日的故事，金烏作亂，化作十個太陽炙烤人間，被後羿射下九只，終還人間太平。本來父神要好好罰這金烏一族的，卻被先天帝阻止了，說是羲和娘娘要親自懲戒...她如今算是明白了，哪怕做一只寵物，也要做權有勢之人的豢寵。

“你方才說，要跟我討一樣東西？”羲和吹吹茶水，“不知是什麽樣的東西，能迫使你們跑到這無間之地來？”

“實不相瞞，乃一縷，能澈萬汙的初升曦光。”南澤拱手一揖，“性命攸關，還望羲和娘娘通融！”語畢，躬身一拜。

南袖亦緊隨南澤步調，起身，面朝羲和誠意一拜，“望娘娘通融！”

羲和悠悠放下茶盞，不動聲色道，“倒不是我不通融，只是，這世間無人能取走這初升曦光，哪怕西王母或者東王公來了，也是一樣。”

“我們是朱雀一族，是火神祝融的後代，不怕高溫炙烤，還請娘娘，讓我試上一試...”南袖上前一步，言辭懇切，一雙水墨眸子已然泛起水霧。

“不是，好好的，你哭什麽呀...”

仙子一委屈，倒是讓她想起了那文靜柔弱的望舒，相依作伴千千萬萬年了，這語氣一重就直掉淚的性子，一成不變千年如是。

“不說你們是祝融的後代，就是祝融本人今天親自來了，也是沒轍。”羲和耐著性子解釋道，“這太陽是盤古大神左眼所化，凝聚他半生修為，豈是旁人能輕易靠近的，你們還是快快回去吧。”

“請娘娘容我一試！”南袖跪在地上，接連磕了三個響頭，語氣堅決，“請容我一試，是生是死，與人無尤！”

“袖兒...”南澤哪曾見過這樣的小妹，她為了孟闕，真是可以豁出性命...

“請娘娘恩準，給我們兄妹一個機會！”南澤再是一拜，決意與羲和死磕到底。

“你們...”羲和也是沒轍，這好端端的居然有人趕著來送死，攔都攔不住，半晌，終是妥協，“隨我來吧。”

動用法術，禦風飛行了將近半日，終才來至這大湖的盡頭。而湖的盡頭，是一座小汀，汀上只有一株扶桑樹，枝杈葉叢間，隱約可見九個大火球停靠於枝頭。

“這座大湖，名為扶桑池，為太陽每日西沈後，沐浴的地方。沐浴完畢，便會棲宿於湖中的扶桑樹，直至月落後，再上青空。”羲和一指那扶桑樹，挑眉道，“那樹上掛了九個太陽，但只有一個是真的，找出那唯一的真太陽，你們才有取走初升曦光的可能。”

南袖擡眼觀望這九個大火球，觀摩了好一陣，突然說道，“這裏面沒有...這九個太陽，都是假的！”

沒道理呀，金烏化的假太陽也只能騙騙凡人，可是她化的這九個太陽，皆是用真太陽的焰光凝化而成，按理說，是看不出破綻的...

“你怎麽知道，這九個都是假的？”羲和驚疑不定地問。

“很簡單，我們觀察過太陽墜入羲和宮的景象，那時的太陽巨大無比，與其說是宮殿容留了太陽，更不如說，是宮殿被太陽囫圇吞沒了...那氣派與體魄，哪裏是這九個火球能夠比擬的。而真正的太陽...”南袖一指湖面，“在湖底。”

千算萬算，居然忘記了體型這一茬...羲和真是氣得七竅生煙。

“哎，我辛辛苦苦造假，還不是為了救你們的命啊...我就不懂了，你們這是何苦呢？到頭來，想救的人沒救到，自己反而送了命，這又是何苦？”羲和無奈，為何總有些人不見棺材不掉淚呢？

“羲和娘娘，您可有心愛之人？”南袖沈聲問道。

心...心愛之人？羲和有點懵，腦海裏卻莫名浮現出，望舒那張煙鎖輕愁的素淡的面容...

“我有心愛之人，我之前，一直不把他當回事，總是百般試探他的真心...”南袖緩緩訴說著，語氣中既是甜蜜又是傷感，“他很好，很乖，我要什麽都給我，什麽都依著我。他是天界的大英雄，是天地間唯一的玄天青龍，卻甘心成為我的坐騎，帶我上天入地...最後卻因為救我，被邪祟所害，如今奄奄一息卻還要同無孔不入的魔氣做抗爭...只有這初升曦光，能解萬噩，能救他於水火，所以懇請娘娘，開恩容我一試吧！”

這還是南澤第一次聽說，南袖和孟闕的這段故事。都說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小妹如今算是嘗到情的滋味，也不知這究竟是福是禍...但身處六界之中，誰又能逃得過呢？

羲和聞言，卻是莫名心驚。奄奄一息？若是望舒突然有一天，毫無生氣瀕臨消逝...那這漫漫無間之地，連個能吵架的人都沒有了，日月空轉，星辰隕落，天地一片死寂。

那樣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

她恍然明白了仙子的感受，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就是毀掉這無間之地，也要救回望舒。

羲和揮手，消去了那九個火球，百無聊賴地倚靠著扶桑樹，閑閑說道，“再過半柱香的時辰，太陽就要破水而出了，它出水時那一瞬間的光芒，便是最純凈最聖潔的，傳說中能解百瘴萬噩的初升曦光...”說著，拋給南澤一個裝了水的七彩琉璃瓶，“這瓶子裏，裝的是扶桑池水，只有這扶桑池水才能盛住那灼目的日光，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了。”

“多謝娘娘。”南澤鄭重一拜。

“別客套了，”羲和睇著那蕩開圈圈縠紋的水面，沈聲道，“就快要...日出了。”

說時遲那時快，水面驀地沸騰起來，遮天蔽日的蒸汽裹挾著高溫巨浪，一波接一波的向扶桑樹襲來，哪怕隔著結界，這滾燙的蒸汽仍是能將人灼傷。

南澤不由心下一沈，羲和果真所言非虛，這太陽都還沒出來呢，聲勢便已如此浩大...且不說他們兩只小小朱雀，就是王公王母來了，也得退避三舍。

“南袖...算啦！”南澤拉住她，“我們別去了，這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沒時間了...”南袖奪過南澤手中的琉璃瓶，決絕道，“大哥...你保重。”言罷，將他用力往後一推，只身飛入那滾滾霧色之中。

“南袖！！！”

南澤驚恐地大叫一聲，隨即拔身去追，然而太熱了，光是蒸汽就足以將他融化...團團煙霧間，他根本看不清南袖的位置。本想呼喊她的名字，才一張嘴，熱氣便躥入喉間，直接將他的嗓子燙傷。而更糟糕的是，蒸汽源源不斷撲上他眼睫，眼珠被刺的生疼，再多待一刻，他就得瞎掉。

無奈，只得無功折返。

看著渾身燒痕的仙君沮喪而回，羲和微微搖頭，“無礙，等太陽完全出浴後，你在扶桑池裏好好泡一泡，便能修覆創痕。”

“南...南袖...”因嗓子被燙傷，南澤說話十分困難。

“她呀...”羲和略一思忖，嘆息道，“大概，已經蒸發，屍骨無存了吧...”

九重天·紫微宮

婉露跟隨天帝，在紫微宮呆了數千年之久，還從未見過這紫微宮這般熱鬧過，只見這宮宇門庭若市，來來往往的仙娥和天官絡繹不絕，著實新奇。

瞧見了一個相熟的身影，婉露不由詢道，“洛湘，這紫微宮發生了何事，怎得這麽多人往來？”

洛湘盈盈一拜，“婉露仙子有所不知，天帝已昭告六界，三月後的八月十五，正式迎娶滄雲宮的小主滄雲兮為天後。這大喜將至，天帝特命仙匠好好翻葺紫微宮，以備迎接天後。”

竟是這麽快...就要娶妻了嗎？

婉露有剎那的惘然，他們終是避無可避地...走向了各自原本的命途。

“仙子可還有吩咐？”洛湘見她失神，故此提醒道。

“沒，沒事了，我去覲見天帝，你去忙吧。”

洛湘告退後，婉露將才入了紫微宮的中殿，她太了解他了，這個時間，他應該正在勤政殿中處理各部上呈的折子。

其實已經察覺到仙子那如霧似露的清淡仙氣，但寂遙並不打算理會，仍舊默不作聲地批閱奏折，如今南澤和滄雲淵已漸漸被他架空，需得他親自過目的東西便越來越多了。

“臣婉露，恭喜陛下。”婉露盈盈一拜，跪伏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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