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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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露不禁搖頭一笑,誰料想傾倒天下女子的狐帝白鈺竟是這般的嘴貧,別說其他女子流連逡巡,這張臉,饒是她看了千遍萬遍,仍是會被深深吸引,看慣了玉郎平平無奇的相貌,一時竟難以適應了。

越往山上走,人聲便越發嘈雜,金頂的佛寺香火鼎盛得很,上下往來的信眾教徒絡繹不絕,他二人不願趟這場熱鬧,便折往半山深處,於一山澗旁,尋得一座廢棄已久的閣樓。之前的牌匾早已腐化不堪,已看不清題名,白鈺稍一拂袖,便將破敗的樓閣修葺一新。

“露兒,你給個名字吧。”

“就叫...”只見山澗湍急,水聲清越,“就叫清音閣吧。”

自此,白鈺婉露二人,便棲居於峨眉半山的清音閣,不時前往金頂的佛苑,混跡於一眾俗家弟子之中,留心凡人對佛教的理解與領悟。其實半山還有很多諸如清音閣這樣落敗的建築,早前都是道家勝地,有的被鳩占鵲巢轉而皈依參佛,有的便仍由雨打風吹去,庭閑草木深...

很難想象,一座不言不語的大山,卻這般鮮活地見證著...時代的變遷。

然而天宮歲月無窮無盡,人間千年,在神仙眼中也不過須臾的光陰。婉露在研究道教沈淪的緣由時,發現道家真正的興盛是從唐朝啟始的,那時的開國皇帝李淵為了為自家的漢人血統正名,使其帝位更加穩固,便杜撰了一個李耳托夢的典故,宣稱自己為老子李耳的後人。從此,道教被奉為唐朝的國教,而大明宮中最為宏偉壯觀的樓宇便是用以供奉道家的三清殿,皇族眾人皆為虔誠的信教徒。

“鈺郎,你發現沒,道教最開始為統治者推崇,幾度興衰,最終卻因勢力過於龐大而被其拋棄...”婉露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而佛學講究因果報應,倒是順民愚民的好法子。”

“我覺得,不應該這樣看待這件事。”白鈺緩緩道出自己的理解,“凡人皇帝主持了一場大辯論,名為‘佛道之辯’,因他個人的政治考量,最終裁定佛學更勝一籌,道教從此一蹶不振,這看似,是道沈淪的緣由,但其實,這是歷史的必然。”

見仙子投來不解的眼神,白鈺淺淺一笑,繼而說道,“天庭當初安排老君下凡,化名李耳,發揚道學,的確為天宮的充盈提供了不小助力。但,隨著社會的日益發展,凡間的生活愈發多姿多彩,不管是中秋的煙火,還是廟會的戲臺,人們可以消磨的閑趣越來越多,又何苦遁入山門,淒行苦修呢?”

是啊,婉露不禁陷入沈思,跳脫凡塵再來看待這件事,似乎凡人的生活比天宮還要熱鬧的多...不過就是壽命短些罷了,但若活的快活,六十年抑或六千年,又有什麽差別。

“盤旋蜀地時,秦太守李冰修築的都江堰,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白鈺繼續說道,“雨露是神賜的,災禍又何嘗不是呢?恩威並施的是神,默默接受的是人,然而都江堰的存在,恰好也說明了,奮勇反抗的,也是人...人與神,其實誰也不欠誰,本就是平等的。所以神族,沒有理由歧視人,也沒有理由排斥凡仙。”言罷,他輕輕握住婉露的手。

燈火如豆,神君的輪廓被映照的影影綽綽,愈發柔和。

婉露有片刻的失神,白鈺...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這般溫柔?不,他其實並不關懷眾生,因為眾生平等,並不需要誰來垂憐。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順應天地,最好的安排。

當拋卻了先入為主的偏見,再來看待當今佛學,婉露終於參悟到了些許真諦,當拋除雜念望斷紅塵之後,她的心境,真是前所未有的安寧。也許,凡人大概是懂得了,沒有長生,也不求長生,只求今生今世活得瀟灑坦蕩,無愧於天。修道一心想成仙,修佛是真的想成佛嗎?未必,更多的,是求內心的安寧吧。

她漸漸明白了,並非是人拋棄神,也非是神厭棄了人,這其中的因果,皆緣——人,只是人。

當她正想把自己觀察到的東西形成結論,匯報給紫微宮時,卻不料竟在山中偶遇了天帝。

峨眉已入隆冬,大雪封山,但仍擋不住信徒朝聖的熱情,積雪被行人踐踏消融後,山階愈發濕滑陡峭。她提著裙角,小心翼翼向山下行去,一雙金絲緞面的鞋履卻不經意間,撞入她瞳眸。

那雙鞋子,她再熟悉不過,是她親手,為天帝做的。

驀然擡首,恍惚已許久未見的人,正端端立在五方臺階之下,帶有些微的笑意。

“陛下...”良久,她終是喚出了...這兩個字。

清音閣突然熱鬧起來,原是天帝陛下帶著兩位仙子駕臨,寂遙不著痕跡地環視了一圈,發現這清音閣處處皆有另一人的仙氣留存,臉色不由陰沈了起來。倒是寧笙見著了婉露,格外親熱,幫忙整理客房。

滄雲兮則和寂遙坐在堂屋裏,悠悠品茗。

“這蜀中的山川,比起我們西天的茫茫雪原,確然是秀氣靈透的多呀~”滄雲兮不禁讚嘆,就連這雪芽茶也十分清潤恰口。

寂遙並未回應只言片語,確切地說,他端著茶碗但未曾飲下半口,他只是牢牢盯住了門口,他感應到,這屋子的另一位主人...就要歸來。

寂遙陪自己游歷人間數月,平日裏皆是熱絡的,怎得今天眉頭緊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失落之餘,不禁讓她惶恐,猶記上次在人間匆匆將她撇下,似乎也是在見著了婉露之後?

難道...?

她闔上茶蓋,將那碗香茶放回桌案上,默默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的,他們相守萬年,要是寂遙對她真的有意,怕是早就立妃了,不會的不會的...

而婉露這邊更是心情覆雜,也不知是什麽因緣居然能在峨眉遇上陛下,然而更讓她迷惑不解的是,他居然還打算留宿幾日...

“寧笙仙子,你們這趟出行,所為何事呀?”她試探道。

寧笙面上有稍縱即逝的難堪,隨後笑笑說道,“其實,是陛下同雲兮仙子的約會,我不過是跟著...做一些打雜伺候的事情。”

堂堂老君之女,居然放下身段去做那些下人做的事...婉露不禁搖頭,這又是何苦?這微妙的轉變,卻使得她心神一震,她現在看待寧笙,就好似當年南煙看待自己一般...心疼身陷囹圄的愚癡子,又暗暗慶幸自己,終是脫離苦海。

言談間,外出賞雪的白鈺得歸,還未來及拂去肩頭的細雪,就見屋裏正坐著兩位面熟的仙人。也只是剎那的困惑,青衣神君稍稍一揖,“天帝,雲兮仙子。”

左等右等的人終於回來了,卻讓他大吃一驚,本以為會是那個容貌稀松平常的玉郎仙君,不曾想,竟是儀表堂堂的青丘狐帝白鈺?!

不,寂遙穩住心神,婉露絕非朝三暮四之人,回想起在南煙的婚宴上,這狐帝便對他的近侍女仙青眼有加...只怕所謂的玉郎仙君,根本就是他本人喬裝的!

呵,真是好心機...

“狐帝?”滄雲兮迷惑,“你怎會在此?”

神君淡然一笑,月朗風清,“我和露兒,隱居峨眉,已兩月有餘。”

滄雲兮驚得說不出話來,要知道,狐帝白鈺的終身大事一直都是六界之中最熱門的談資,不知有多少女仙,找過多少托詞入境青丘,只為與狐帝來一場驚天動地的絕美邂逅。但凡舉辦大小宴會,皆會向狐王宮遞份帖子,不為別的,只為吸引更多女仙捧場,當然,除非王公王母或者天帝的邀請,其餘的,白鈺一概婉拒。

三萬年來,多少神女前仆後繼,只為一瞻他的風姿,到頭來,他卻和一名小小道仙在人間隱居??

哎,滄雲兮不禁搖頭,不知這泱泱六界,得有多少芳心破碎,深閨夢醒...

只有寂遙知道,白鈺這話,是沖著他說的。

他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同他說話,便問去了婉露的名字,不曾想,這才第二次,便是向他宣誓主權了。

但,婉露是他的近侍,是紫微宮的掌事仙子,沒有他的許可,誰都不能將其奪走!

向來隱忍的天帝,並未顯山露水,只是雍容一笑,淡淡道,“真是幸會,不想會在這山盡林深處,偶遇狐帝。”

“呵,既然天帝在清音閣做客,會遇見在下便是必然...”頓了頓,白鈺繼而說道,“你們且先坐著,我上樓看看露兒。”

眼見人已登上了樓,滄雲兮才低聲吐槽,“一口一個露兒,這麽親熱的嗎?都已經兩月有餘了,只怕是早就靈修過了吧?...”

滄雲兮說得小聲,但仍是一字不差的入了天帝的耳朵,是啊,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難說會發生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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