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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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昆侖,屹立於神州西疆的一縱萬古山脈,而身為女仙之首的西王母便居於此山中。人間傳言王母人頭豹身,煞是可怖,正在擺弄花草的王母掩唇一笑,手執金絲軟剪,斜斜剪下一橫岔枝,緩緩道:“人間真是如此傳聞?”

“回娘娘,雲裳不敢妄言。”雲裳隔著珠簾,只依稀得見一襲窈窕身影,於花葉間搖曳翩躚。

“凡人啊,總是肖想天神世界,殊不知這天神啊,亦是憂思憂慮幾多煩愁...”言語間,便是掀開珠簾,自花廳移步至內屋的貴妃榻,手肘撐著榻頭,便是雍容一臥,“瑤池會置備的如何了?”

榻頭擺放一張小幾,幾上擱置青銅卷葉紋三足香爐一只,爐膛裏燃著最為助眠安神的木樨香,香氛環繞中,王母倍感舒適愜意。

“回娘娘,一切就緒,提前來賀的一些仙家也都安置妥當。”

她輕微地點點頭,淡淡道:“雲華不在,真是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了,能為娘娘效勞,是雲裳的福氣。”

其實雲裳明了,這不過是王母的一句隨口話,她嘴上說著言謝之詞,可神態卻閑散困倦,不帶半分真心。

“嗯,”王母似是困頓疲乏了,闔眼翁聲道,“你且退下吧。”

雲裳喏了一聲,便化回青鳥真身,振翅而去。

珠簾為撲翼之風所搖晃,紛擾了香爐邊口處裊裊升騰的青煙,曲折繚繞,逶迤綿延。王母陷入沈夢,夢中有人龍章鳳姿,手捧香爐款步而來,只清淺一笑便賽過日月霽光。

他說,他有八匹神駿,日行三千裏,不日既歸。

消去墨跡後的南袖,便興沖沖的隨著南澤一路禦風西行,前往昆侖瑤池,一路上不時能碰見各路神仙。當然了,大家都是去赴宴的,能彼此碰上再正常不過,只是...怎得這些無聊的神仙在半路上就開始打賭啊?

同樣無聊的南袖豎直了耳朵偷聽,這不聽還好,一聽這心情就如墜深淵,這鬼見愁的滄雲兮又要來?這滄雲宮同昆侖山近如比鄰,有什麽好湊熱鬧的,就這麽缺存在感嗎?哼,這些神仙也是八卦的沒邊,這麽早就開始賭她倆打架誰會贏了...

誰說我是來打架的,我是來泡...來追求真愛的好嗎?

“南袖,你眼睛怎麽了?怎麽一直翻白眼啊,不舒服嗎?”南澤一臉的關切。

南袖冷哼了一聲,正要吐槽這群不務正業的賭棍神仙,便遠遠聽見一把化成灰她都忘不了的清冽嗓音:“南澤神君,好巧啊...”

這九天之上,穿著一身騷斷腿的輕粉衣衫,到處招搖過市的仙君還能是誰?南袖暗暗撇過頭去,直呼倒黴。

“咦,怎麽南袖仙子也...”孟闕佯裝困惑,似是想問為何這麽早便解了禁足。

“哦,是這樣的,小妹愚鈍,修為提升的太慢,所以帶她來沐浴一番瑤池玉泉,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南澤避重就輕道。

眼見南澤如此圍護,孟闕不再追究,瞥了一眼那小仙子,一臉的忿忿,大概是在不滿兄長於人前損她愚鈍修為淺。

“聽說這次滄雲淵又不來...”南澤試探道,等著孟闕下文。

“嗯,他來不了了。”身為唯一的知情人,孟闕並不打算多說,哎,說起來,也不知那滄雲淵是否已安然度過歸墟...

套不出什麽內情,南澤不再追問,只是打量起孟闕身畔的女仙:“這位是?...”

“哦,這是我的仙侍——清璇。”孟闕客氣介紹道,“平日裏幫我主持蒼龍閣,鮮少帶出來,但這五千年一遇的瑤池會分外難得,便攜了她來見見世面。”

“清璇見過鎮南神君。”女子抱拳,颯颯帶風,一身束腰玄衣,看上去既冷艷又利落。

“清璇仙子有禮了。”南澤客套說道。

“雖說滄雲淵不來,可我聽說玄冥大帝,玄虞要來參加這瑤池會。”孟闕透露道。

“此話當真?”南澤先是一驚,繼而又平覆,感慨道,“這天上地下,恐怕也只有西王母或者東王公的帖子能請他出洞了...”

玄虞最初是盤古大神座下一員猛將,天生冷情冷性,不與人親近,常年偏居極北之地的玄冥洞中,絕少露面。而西王母東王公身為盤古大神的兒女,自然也算得上是玄虞的小主子,這幾分薄面,還是會給的。

“如此,孟某就不打擾你們兄妹了,先行一步。”孟闕同南袖二人本就誰也不服誰,那叫一個相看兩相厭,便領著清璇率先告辭了。

“嘖,終於走了...”怎麽這一路上光碰見一些讓人不快的人和事,可嘆這一路風塵仆仆,親親白鈺的人毛都還沒見著。

“你就這麽討厭孟闕?”南澤哭笑不得,虧他當時還錯以為這倆有奸情...

“我可是立志要去他東澤鬧海的女仙~”南袖憤憤道。

“你呀,你連人家身邊的女使都打不過,你鬧啥海呀...”南澤覺著好笑,揉她的小腦袋,“你看看那個名喚清璇的仙子,孟闕禦風速度那麽快,她也能輕松跟隨...你再看看你,我拖著你這個烏龜,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到昆侖山啊?”

“你還說呢?!人家帶女仙出門那是見世面,怎麽你帶我出門就是我愚笨?”南袖叉腰,差點忘了這一茬,她深刻以為,這絕非是兄長應付孟闕的托詞,壓根兒就是他的真心話,才能說得如此自然。

哎,滄雲宮有滄雲暖坐鎮,蒼龍閣有清璇主持,就連天宮都有婉露獨當一面...我鎮南府什麽時候也能出個得力的仙子,幫我分擔分擔啊...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南澤無語望天。

“好啦,別生氣啦,咱們也快走吧!”南澤一個掐訣,腳下生風,加快了步伐,南袖氣鼓鼓的,不情不願的旋即跟上。

接連的出師不利,已讓南袖頭頂蒙上一層陰影,誰知,來到瑤池才是噩夢的開端...這是她這數千年仙生以來最最最最黑暗的一天,她居然...

撞!衫!啦!

“又是你,滄—雲—兮!”掠過重重人影,南袖直奔那粉白杏花下,正同其他仙子言談甚歡的娉婷仙子。

只因聽兄長說那白鈺稀罕清新寡淡的女子,她慎之又慎,重之又重,才挑了這件淺綠色的,現下仙界最時興的浮影流光裙。但但但但是,為什麽滄雲兮也穿著一條紫色的浮影流光裙?更可怕的是,她身上那件貌似比她這件綠色的,要更美一些...

南袖枯了...

“南袖?”滄雲兮聞聲回首,只見那火爆朱雀居然一身清淡草綠色,不禁笑出聲來,“你什麽時候換的品位,遠遠看去,我還以為是一只綠色的竹節蟲在飄呢~”

竹節蟲??

“這仙裙的靈感明明是來自‘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這句詩好嗎?哼,你的紫色同款才真是浮誇沒內涵...”南袖雙手插胸,撇嘴道。

“我罵我沒內涵?”滄雲兮右手一颯,赤金長鞭已握在手。

“那你還說我是竹節蟲呢!”南袖不怵,嫣色長綢亦如弦上之箭。

正當二人一觸即發之際,慵懶的女聲響起:“哪裏來的仙子,緣何欲在我瑤池幹戈?”

眾人聞聲尋去,只見一身白色輕紗,掛著藕色披帛的美艷神祗端立於青鳥背上,於半空中緩緩降下。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皎如秋月,燦若春華,不過微微一勾唇,便足以令天下眾生為之傾倒。

為這四海八荒第一美人的頭銜,爭得頭破血流的南袖滄雲兮卻皆是錯愕不已。沒有繁覆的樣式,也不貪圖炫目的色澤,不過簡單裝點的瑤池王母,只輕描淡寫的,便令千山萬河都失了顏色...

“參見西王母——”眾人禮拜。

而王母無過淺淺一笑,從人群中盈盈穿過,素色的裙邊如一層一層的漣漪蕩漾開去,腳踏雪白絲履,不急不緩翩躚行至她二人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輕啟朱唇:“同一種款式,不同的顏色...兩位仙子,竟是為這般爭執不休啊...”

王母語氣懶散,更顯得氣態雍容,她纖長素白的手指輕微一點,指尖處便源源不斷湧出點點星輝。那閃耀光點縈繞她二人,頃刻間,原本飄曳奪目的瑩瑩仙裙,竟都變成了黑色的粗布裙衫。

“嗯,這下...都一樣了,也不必再為此爭吵了吧?”王母鼻端輕哼了一聲,便悠然轉身離去。

這什麽意思啊?好好的仙裙搞得這麽難看,這不是給她們難堪嗎?南袖一下來了火氣,正欲跟上去同王母說理,卻被身旁的滄雲兮一把拉住,低聲喝道:“你找死啊,你沒見你大哥都是做小伏低,不敢聲張的嗎...”

聞言,南袖去尋不遠處的兄長,果然南澤給她一個眼神,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她這才不甘心地把袖子從滄雲兮手中抽出,郁結憤懣,不作一語。

滄雲宮同昆侖山離得近,滄雲兮自是清楚西王母的脾氣秉性,只怪自己每每見著南袖便想著一較高下,分出個勝負,一時不察,竟忘了場合。

南袖死死盯住那皎白身影,所到之處旁人皆為其退步讓行,她巧笑招搖,美艷無邊,卻是那般疏離,不得親近。她是天生的神族,為這高貴的身份沾沾自喜,然而面對真正的神祗西王母,卻也只能像個凡人一般的翹首仰望...

在她後來的記憶中,那是她平生以來第一次,對美有了概念;也是第一次,對“強大”這個詞,有了直觀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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