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鶯兒玉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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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鶯巧送梅花絡 白玉釧親制蓮葉羹

原先寶玉在賈母屋裏頭養著,賈母借口他吹不得風,不叫人探望。

如今既挪回了怡紅院,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賈府裏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主子奴才們,免不得都要上門走一遭。

這日一大早兒的,寶釵便帶了鶯兒一同過來。

“晚上把這藥用酒研開,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熱毒散開,可以就好了。”寶釵從手裏頭的捧出塊絹帕來,裏頭放著龍眼大一粒藥丸子。

碧痕上前接過。

寶釵看了她一樣,倒也沒說什麽。轉頭便問賈寶玉:“這會子可好些?”

寶玉忙一面道好,一面吩咐人看座。

“一早便想去探你的。老太太疼你,怕你病裏頭收了風,更加不好,這才攔下了。”寶釵說道。

“我倒是沒什麽,不過皮肉上吃些苦頭。倒是嚇壞了襲人姐姐,跟著我病了好些時候,現在還起不得床。在老祖宗院子裏頭養病的時候,便把晴雯累狠了,我稍好些她便回了家去了。剛挪回來沒兩日,又把麝月給累病了。”寶玉嘆道。心裏頭不禁思量起來,自個兒往日裏頭常自比那護花惜花愛花之人,任憑外頭風吹雨打,也能護著家中這一幹姐妹。卻不想,不想這一場病下來才知道,自個兒是護不住這些姐妹的。

旁的不說,此番自己不過受了老爺幾板子,在這些姐妹們眼中便好似受了大刑,一個個眼淚兒汪汪的,不顧自個兒的身子便跑了來,或是照顧一二,或是寬慰幾句,真叫人看著不落忍!只是天道無常,若是有朝一日我竟一時遭殃橫死在外,只怕是要跟著去了的!

思及此處,賈寶玉便要擡頭勸慰幾句,卻聽見寶釵問碧痕道:“我怎麽恍惚聽見一句金釧兒什麽的,姑父就為著這事兒把寶兄弟打成這般?要說金釧之事原是她自個兒不小心,同前幾日寶玉之事很是不相幹呢!”

門外襲人撐著身子由秋紋扶著來了:“是我的不是。”

寶釵忙叫鶯兒去幫著扶襲人坐下。襲人這才將琪官之事說了一遍。又被寶玉勸回了自個兒屋子裏。

寶釵早已知曉,不過想借著旁人的口說出來罷了。襲人走後,她便同寶玉說:“老爺不喜你同他相交,你可知道了吧!”

“君子之交,怎可因為身份地位不同,便將好友棄置一邊?”寶玉氣道。

“那你又在順承王府長史面前將事情一股腦兒的全說了,也不怕壞了人家的事兒?”寶釵笑問。

寶玉急道:“這可怎麽是好!若叫琪官生了我的氣,再不搭理我了,我......”

寶釵止住了他,“你且備下些小玩意兒,也不必太過破費,倒顯得心虛。或者是些玩賞的小物件,能隨身帶著的更好,送了過去,便是一番心意。還有便是順承郡王那兒,你也要送上一份。不為別的,若是外頭的人,你也沒見過,既不知人品也不知相貌的,貿貿然瞞著你同家裏的姐妹就交好了,你氣是不氣?”

“莫不是我誤會王爺了?”寶玉道,“這小玩意兒......”

“要不送兩個絡子,既顯心意,又不會破費,還能隨身帶著!”鶯兒在一旁插話道。

寶釵輕斥:“你懂什麽!”

“是了是了!”寶玉笑道,若不是身上還有著傷,怕已是跳了起來,“聞說鶯兒打的絡子最是好看,正好今兒你在,又自個兒說了個好主意!這下可要勞煩你了!”

“你央我家姑娘發句話,我自然沒有二話的。”

寶釵推她,“哪裏就央不央的,等寶兄弟挑好了樣式,你打了給他便是了!”

寶玉想了想,道:“先打一個扇墜子、一......兩個汗巾子來。”

鶯兒道:“汗巾子是什麽顏色的?”

寶玉道:“大紅的。”

“怕是要配黑絡子才壓得住!”鶯兒答道。

寶玉又問:“松花色配什麽?”

“松花配桃紅!”

寶玉撫掌大:“這才嬌艷,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艷!”

鶯兒也笑:“蔥綠柳黃是我最愛的!”

“若我沒猜錯,你是要這絡子,去逗襲人病中一笑的可是?那便用不得桃紅了!”人未到,話先到,那便是有名的“玫瑰花兒”,三姑娘賈探春。後邊跟著的是迎春、惜春。

“三姐姐越發像璉二嫂子了!凈學她說話!”寶玉嗔道。

一旁的寶釵、鶯兒也發覺到不妥之處了。

襲人此番做的小月子,估摸著滿府都知道了,偏老太太下了死命瞞著寶玉!這會兒襲人便是不在人前哭了,心裏頭鐵定還傷心著呢!明晃晃的拿個桃紅色的“嬌艷”的絡子去,氣壞了襲人到也就罷了,若是惹得襲人開了口、將落胎之事說與寶玉,這賈府可又要有好一番官司要打了!

探春笑瞇瞇的誆他:“大紅汗巾子的事兒剛過呢。你何苦又給她招事!且襲人素來溫柔和順,桃紅這般的艷色一向是不大上身的。我看倒不如令挑些個,牙色、藕色、蟹殼青這些,倒更合襲人的氣韻!”

“好是好,但還是素了些。”寶玉皺眉。

探春將惜春推了出來。“我前幾日可瞧見了,四妹妹的畫兒畫的真好!倒不如叫四妹妹來挑幾個好顏色!”

惜春輕聲道:“牙色、藕色、蟹殼青就很好。若嫌素淡,石青、艾綠、縹色都是好的。再不然,雌黃、櫻草、姜黃、緗色都是出挑的。”

寶玉道:“還差了幾分!”

“那便得是丁香、銅綠、杏黃、鴉青了。”惜春想了想,說,“再要艷些倒不如玉色,清清亮亮,看著也不別扭!”

“好極好極!”寶玉樂道。

“到底還是叫你得了個嬌艷的艷色!”探春笑她。

惜春嘀咕道,“配松花色,我倒更看好豆綠、豆青。乍一看不顯眼,細看才更有一番滋味。”

這話倒叫寶玉聽見了,他一思量,忙說:“好眼光!我竟不知還有這般配色的,這定又是另一番境界了!碧痕,快去快去,把松花、豆綠、豆青的線拿來幾根,讓我也好觀賞一番!”

眾人皆笑他性子急。

“那扇墜子呢?”鶯兒問道。

寶玉急著看絲線,隨口便說:“攢心梅花吧!”

到了用飯的時候,寶釵帶著鶯兒回了東小院,三春去了賈母處用飯。

碧痕也捧了個食盒子來,又打了盆水,要與寶玉凈手、伺候他用飯。

寶玉原就虛著,鬧了一早上,本就犯懶,又天氣漸熱,竟是失了胃口。揮了揮手,說:“膩膩的,吃它作甚!你拿去同襲人、麝月一道分了吧!”

正巧王夫人同賈母一道來了,聽見這句,忙說:“祖宗!這還在養身子呢!”

賈母也說:“快,挑些個爽口開胃的,給他做了來!”

寶玉見賈母急了,忙說:“老祖宗,寶玉不過是饞了,想起那一回做的那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來了!在看看這些個雞鴨魚肉豬牛羊,那可就沒了胃口了!”

賈母忙要打發人去找鳳姐要湯模子。

王夫人忙說:“鳳丫頭那兒有個小的要照看,哪還有時間管這個。現在也就是我領著彩雲彩霞同玉釧在撐著罷了。”

一旁的玉釧站出來:“老太太,太太,這湯模子我見過,是銀模子,怕是在管金銀器皿的人手裏。我這便去取來!”

賈母擺手:“不必取來,直接拿去廚房,抓只雞再添些補身子的,做了湯再來。別餓著我寶玉!”

一時湯做了來,倒不是玉釧捧來的。

玉釧雖也捧了個食盒子,後面倒又跟了一溜兒小丫頭,又各捧了一個食盒。

“怎麽做了這麽多!”碧痕忙上前接過。

玉釧笑道:“不是什麽精細東西,做來卻也費些功夫。倒不如做的多些,也好叫老太太、太太也嘗嘗。”

賈母道:“難為你孝心。東西可還夠?若還有也給鳳丫頭、珠兒媳婦和幾個姑娘那兒送一些。再有多的你們也嘗個鮮!”

“盡夠了!除了這幾盒子備好的,廚房裏頭還有兩大鍋呢,就等著老太太發話!”

王夫人忙說:“給姨太太和寶釵那裏也送些。”

賈母最長,王夫人凈了手,親自服侍她先用。

“怎麽不是雞湯?”賈母喝過後,不樂意了,“不是說了用雞湯做,給寶玉補身子嗎!”

玉釧看了看,打開一個食盒子。這食盒比別的略大些,又是兩層,裏頭各放了一碗菜。送湯的食盒只有一層,為的是不叫湯灑出來。

“是玉釧莽撞了。想著寶二爺不耐煩膩的,便取得荷葉、蓮子、黃瓜燉的清湯,開胃解膩。這兩道菜是婢子琢磨著做的,婢子祖上也有在竈上當差的,也學過一些。”

說著指著第一道:“這是冰鎮腦花。豬腦花撕去血筋,洗凈後氽去血水,再用清水漂洗、瀝幹。在叫廚子將腦花碾成糊狀,調入烏雞湯......這湯也不是一般的,是將整只烏雞放入罐中,只加黃酒,不加一滴水熬成的鮮湯。之後將腦花蒸熟,再去冰窖取一大塊冰來,挖個放碗的洞,碗裏放上腦花,叫人攪上一會,等腦花稠了、凍住了,這才算好。”

又指著另一碗說:“這叫洋蔥鵝翼。這洋蔥也是個新鮮物什,咱們這兒原是沒有的,這兩年來京城裏頭的洋人多了,也就把好些個好東西帶了來。這東西好養活,價賤,我家裏頭也曾買過,很是解膩的,就用它配了鵝翼。”

賈母笑道:“都是新鮮的。寶玉,今兒我也要蹭你一口飯吃!”

寶玉忙吩咐碧痕多乘兩碗飯來,王夫人也一並留下用了。

玉釧不忿金釧因為寶玉枉死,又豈會那麽好心好吃好喝的供著他?不過是她在外頭得了幾張食譜,對方有恰好同她有相同的目的罷了。

又有襲人,既得讚是一個“賢”字,那自是善解人意的。既看出了苗頭,二人自然一拍即合,一個三天兩頭同寶玉說想玉釧的新菜式,另一個也時常巴巴兒的做了新菜送去,用的又都還是京裏頭最時新的新鮮菜,多是洋人帶來的,直叫寶玉吃的笑開了眼!

只可惜,既是新鮮物,其中的相生相克,怕是沒什麽人知曉了。

麻線胡同,順承郡王府,熙良在自個兒府裏頭笑開了花,沖著一旁的蔣玉菡笑道:“嘖,爺這嘴,是要趕上鐵口直斷了!上回還說呢,那八公裏頭指不定有幾個公公,這不就來了一個寶公公?還是叫玉公公?誒聽說那賈貴人在宮裏頭跟個賈公公挺熟的?”

這給玉釧菜譜的人,便是順承郡王。

“這宮裏頭的東西,倒還真管用啊!”熙良嘆道。

蔣玉菡奇道:“宮裏頭怎麽會有這種東西?莫非皇上擔心自個兒會被......”

熙良上前摟過他,“不可說不可說呀。來,爺今個兒高興,給爺唱一段游園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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