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天的調查，事情終於有了些許眉目。

辦公室裏，裕徹坐在辦公桌前整理著厚重的文件，冷瞳站在他面前，如實匯報著工作：“將軍，那個玫瑰果然有蹊蹺，她是被人從黃浦江救上來的，被人救的時間和欣漓小姐落水的時間相隔不到兩日。而且屬下去查玫瑰被救前的資料，莫名發現她的資料居然是空白的，所以屬下覺得……”

“玫瑰就是欣漓。”一直低頭處理文件的裕徹終於擡起了頭，看著冷瞳，“欣漓之前的所有資料都是我抹去的，所以查不出來。”

“可屬下怕這是國民黨的圈套。”

“不管是不是圈套，她就是欣漓。”一個人再怎麽變，對待自己親生骨肉的眼神都永遠不會改變，他忘不了玫瑰看裕晴的眼神，那神情與欣漓毫無差別，母愛是再好的特工都學不來的。

……

百樂門依舊的燈火輝煌，動情的歌聲回蕩在大廳裏，依舊是那首不變的《夜青春》。

裕徹只帶了冷瞳，他沒有包包間，也沒有坐在顯眼的好位置，只是坐在大廳裏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看著舞臺上也同樣站在毫不起眼位置跳舞的江漓兒。一連很多天，他都是這樣，在她出場前來，表演結束後離開，撇下繁重的公務，為的不是別的，只是想不被她發現卻又能遠遠的看著她。

百樂門的吳經理很會察言觀色，尤其善於觀察身份地位顯赫的客人，留意到了裕徹將軍的這些細節。

表演結束後，歌舞女們回到化妝間，吳經理滿臉笑容的迎了過去，卻繞開當□□女曉曼，直接走到欣漓面前：“江漓兒，你的舞越跳越好了，沒必要再留在後排‘歷練’。從明天開始，你調到前排的碧薇和紫倩中間，就這麽決定了！我還有事，先走了，嘿嘿。”

欣漓還沒反應過來這究竟是什麽“情況”，吳經理拍了拍她的肩，笑咪咪的走了，走的時候竟然看都沒看曉曼一眼。

吳經理走後，舞女們紛紛圍過去，問欣漓是怎麽突然得到經理重視的。一直以來吳經理對她極不重視，他的態度轉變得這麽明顯，歌舞女們都楞住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欣漓最近並沒有花更多的時間練舞，她也很困惑。

“我明白了，是因為曉曼姐！”一個嗓門比較大的舞女自認為小聲的開口，“曉曼姐不是把吳經理給得罪了嗎！那天她和漓兒的沖突姐妹們都知道，吳經理很可能是為了給她施下馬威呢。”

“真的很有可能呢。”、“漓兒，想不到你因禍得福，要轉運了……”、“漓兒，等你紅了可別忘記姐妹們……”舞女們繼續談論著。

“砰！”她們身後傳來茶杯重重放在化妝臺上的聲音，曉曼沈著臉向舞女們走過來，臉色非常難看，舞女們的議論停止了。

“哼，因禍得福？姐妹們確實什麽都沒看出來嗎？”

曉曼狠狠的瞪著欣漓：“最近常來的那個穿著黑色狐裘的男人就是裕徹中將，你們難道沒留意到他熱切的目光？那目光是始終看向江漓兒的！哼，他站在城樓上俯視城下人群的時候，目光可是冰冷淩厲的。”

“你難道想說，經理突然重視我，是因為裕徹中將看上了我？真是可笑。”欣漓皺眉，冷冷的看著曉曼。卻不知為何，記憶深處一顫。

“難道不是嗎？哼，你那天倒說得對，我和你確實不一樣。我可以爬上任何男人的床，但一旦發現那個男人是漢奸，不管他對我多有用，我都會一腳把他踹下去，熊會長和吳經理都不例外。不像你，表面清高，其實和日本敵人眉來眼去的！”曉曼瞪著欣漓，眼神裏不僅是普通的嫉妒或憤怒，更是一種仇視，仿佛要把欣漓生吞活剝似的。

欣漓忍著憤怒：“你說話無憑無據的，難道不覺得是在汙蔑我嗎？實話告訴你，我和那個裕徹中將並不熟識，而且我也很仇恨日本敵人！”

曉曼狠推了欣漓一把：“算了吧，江漓兒，我勸你就別再裝模作樣了，你一個不要臉的漢奸還裝什麽清高？”說著，她不屑的瞥了一眼那個大嗓門的舞女，“江漓兒有什麽值得羨慕的，一個靠巴結日本軍官上位的無恥娼婦而已，說不定早就已經爬遍那些日本人的床了！”

曉曼的話說得非常難聽，欣漓再也忍無可忍了。正要反駁，瞥見她的手悄悄伸向旁邊化妝臺上的咖啡，又要潑過來？欣漓反應本來就敏捷，又接受過特工訓練，一把抓過曉曼的手腕，將那杯咖啡搶過來。

咖啡是溫的，不會燙傷人，於是欣漓毫不客氣把它潑在曉曼臉上，算是教訓她一而再再而三對自己的挑釁和汙蔑。

“啊——你——”曉曼尖叫幾聲，她根本沒想到欣漓竟然敢潑她一臉，“江漓兒！你這個娼婦！”

“嚎叫完了嗎？”欣漓抓著她的手腕，憤怒的說，“這杯咖啡不過是‘奉還’而已，至少你不用被它燙得進醫院！當然，如果你想把事情鬧大，可以繼續嚎叫引來吳經理。但是吳經理這次還會不會再偏袒你，我可沒有把握！”

曉曼狠狠的瞪了欣漓一眼，用力甩開她的手：“呸！你這個漢奸！”她抹了幾把臉上、身上的咖啡，卻弄得全身都是，“你不要臉，你給我等著！”說完她捂著臉，哭哭啼啼的奪門而出。

被曉曼這麽一鬧，舞女們也沒心情再繼續談論了，默默回到各自的化妝臺前坐下。

這時，欣漓的記憶深處一陣碰撞，心底總有一個聲音提醒她：“曉曼的汙蔑也不是沒有根據，裕徹中將深情的目光你難道沒有感受到？你失去的記憶究竟是什麽？你失憶前是不是確實和裕徹有很深的糾葛？”

又是這些毫無頭緒的問題！欣漓揉著發疼的腦袋，看著鏡子裏一臉痛苦的自己。她實在不明白殘酷的命運到底會捉弄她到哪天，失憶的日子究竟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

黃昏的夕陽很美，把半邊天空照映得火紅，黃浦江面上泛著五彩繽紛的霞光，格外絢麗。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微風拂過，欣漓倚在江畔憑欄上，發出的卻是這句感慨，仿佛這裏刻著她的一道道殤痕。

這時傳來一陣軍靴碰觸地面的聲音，欣漓轉頭，裕徹穿著一身軍裝向她走來，軍裝外披著黑色狐裘大衣。被夕陽映得火紅的天空下，這個冷傲男人散發著魔鬼般的邪氣，神情仍然是萬年不變的冰冷，黑曜石般的眸子看向欣漓的時候，卻透著一絲溫情。

欣漓反感日本人的軍裝，看到它仿佛看到了侵略的魔爪。但不知為何，她對這個男人的恨越來越淡，似乎完全不受控制，發自記憶深處，或許在她失憶以前真的和他存在很深的糾葛吧。

欣漓認為，某一天她對他的憎恨完全消失的時候，她的記憶或許就恢覆了。

“夕陽很美，將軍也喜歡在黃浦江邊散步？”欣漓沒有離開，而且主動開口，這種舉動同樣不受控制。

“嗯。”裕徹看著眼前這個江漓兒點了點頭，隨後目光轉向那一望無際的黃浦江，好似在回憶，幽幽開口，“從前不喜歡，後來就習慣了。”的確，從前的裕徹不喜歡散步，確切的說是根本就沒有時間散步。後來欣漓出現了，所以從那以後不管手裏的文件再多、工作再忙，他都會抽出時間陪她在這裏走一走。還記得欣漓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的開口：“這樣多好，飯後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聽裕徹這麽說，欣漓嘆了一口氣：“不瞞將軍，我一直有在江邊散步的習慣，哪怕下班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還是願意來這裏走一走。”

火紅的天空照耀著裕徹將軍完美的臉龐，此時欣漓記憶深處一直在呼喚著什麽，卻始終喚不起來。許久，她再次放棄了找回記憶的可能。

“看來，我和黃浦江確實很有緣，確實……”欣漓轉過頭，莫名的苦笑，“其實我和將軍倒也很有緣，雖然我們是敵人。”

“敵人？”裕徹轉過身，鄭重的看著欣漓，眼底卻又帶著深深的無奈。

欣漓我不該遇見你啊，如果沒有遇到你，我的生活大概就在戰爭和陰謀裏慢慢了結，裹在這身軍裝下不悲不喜。可我又不曾後悔遇到你，因為你讓我原本黑白的青春有了色彩，原本冷透的心有了溫度，所以我願意感謝你。敵人？你永遠都不會是我的敵人。

“其實我們可以不需要做敵人的。”

……

“不做敵人？”欣漓凝視著裕徹，讀不透他眼底隱藏的莫名情緒是什麽，失憶後的她已經讀不懂這個冷傲男人的心了。

“不做敵人……”欣漓又重覆了一次，其實她的內心也不想和裕徹敵對，因為裕徹總給她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覺。盡管她是國民黨的特工，和他為敵是她的使命；盡管她是中國人，和他為敵是她的命運。

記憶深處的某些情感再一次控制了欣漓的行為，她不由自主的靠近裕徹身邊，柔聲開口：“嗯，我也不想和將軍為敵。不知為什麽，將軍給我很溫暖的感覺，盡管所有人都說你冰冷得可怕……”

這一瞬間，欣漓的心是完全迷茫失去理智的，沈睡的記憶和如今的一切正在劇烈碰撞。

裕徹看著這樣的欣漓心疼不已，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欣漓也靠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上。可這種溫暖只是片刻的停留了一小下，夕陽只能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卻無力將已經遠去的心拉回它本該呆的地方。

欣漓終究沒喚起記憶，而且恢覆了理智，推開裕徹：“將軍是侵略者，而我是中國人……”此時她的目光裏夾雜著仇視，“命運註定我們是敵人，永遠都是。”這些話透著堅定，卻決絕得傷人。

裕徹聽完她的話，轉過身不願她看到他眸光裏的心痛。閉上眼睛，平覆著心情，許久才有些低沈的開口：“那就做敵人吧。”他熟練的將自己身上的外衣脫下，罩在她的身上，“天很冷，早些回去。”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黃浦江邊。

欣漓看著這件名貴的狐裘大衣，想把它扔掉，它是這個日本侵略者的東西。然而它太貴重了，她終究沒這麽做，打算哪天再在黃浦江邊“有緣”遇到裕徹的時候，把它毫不客氣的還給他。畢竟，她和他之間不該存在任何仇恨之外的東西。

可為什麽這件衣服披在她身上會那麽溫暖？

欣漓啊，你曾經溫暖了我冷透的心，這次，換我來溫暖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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