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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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青青自從中午接了曲令的電話之後就開始心神不寧,手頭上的確有一些東西要整理,但也並非一定要今日做完不可,她自己都清楚,只不過是找一個借口而已。

帶著心思做起事來果然沒有什麽效率的,柳青青索性收拾東西從系辦出來,漫無目的地在校園內走著竟然也走到了南門,對面就是T大附院。

原來,再自欺欺人也騙不了自己的心。

總不可能老死不相往來吧,新的關系也總要適應的。而且,他是不是好些了,電話裏畢竟聽不真切,不管怎麽樣,她都希望他能夠盡快好起來。帶著這樣的想法,柳青青毅然走進了附院住院部。

七樓,曲令所住的單人間,整個房間內充斥著壓抑且詭異的氣氛。沒有人說話,曲父曲母坐在一旁悶不做聲,柳華章站在床尾神色莫名,柳子傑想要說什麽卻欲言又止,曲令坐在床上眼神空洞整個人了無生氣,五個人組成的畫面就像是被定格般。

柳青青的出現瞬間打破這一定格,五雙眼睛同時看向門口,那一刻仿佛有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嘩啦啦一片一片再也粘不起來。

對於自己的父親和小叔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柳青青沒有心思去考慮,她的目光從一進來就一直落在曲令那裏,而曲令也正赤紅著雙眼一瞬不瞬的盯著她。那雙眼中飽含了太多的情緒,柳青青只覺得胸口悶的難受,想要說什麽,卻整個人好像被施了法術般定定的說不出一個字。

這樣的沈默無言在曲令看來又有了另外的意思,柳青青無話可說了,原來今天這一切她早已知曉,一切的痛苦卻是來自她的恩賜!

他手中還握著那份親子鑒定報告,那是滾燙的烙鐵更是割肉的尖刀,曲令不想一個人被淩遲,於是憤然的把它擲向了柳青青,砸在她的身上然後落在了地上,封面上的字射入眼中,柳青青面色煞白。

“曲令……”仿佛來自遙遠天際的聲音,顫抖且不清。

“你是在叫我嗎,沒打算給我換個姓?”語帶譏誚,曲令自己都覺得陌生。

“曲令……”聲音更近了些,還帶著急迫和哽咽。

“怎麽就哭了呢?你都叫了我兩聲了,我還沒叫你呢。讓我想想該叫你什麽呢,老師?青青?還是……姐姐!”如此戲謔的話,傷的又何止是聽的人。

“小令,有話好好說。”曲父終於察覺出曲令語氣的不正常。

柳子傑好像就是在等這句圓場的話,於是立刻接道,“我們是有些急切了,但畢竟都是一家人,不要傷了和氣,以後還要相處的嘛。”

本來中規中矩的話,只是他不知道曲令和柳青青之前的那層關系,於是,在曲令聽來無疑又給傷口上補了一刀。

一家人?還要相處?好!那就看看怎樣能夠繼續相處下去!

“想要成為一家人是不是該有些誠意?我只有一個問題,當初我媽媽為什麽會獨走他鄉?”聽不出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卻是難住了知情的三位柳家人,柳子傑看了看自己的大哥,眼神閃過一絲憤恨。

“怎麽?來之前沒統一好口徑?”曲令冷笑。

“放肆!”柳華章怎能忍受這樣的奚落,自然擺出了長輩的姿態。

“喲,現在就拿出了做大伯的威嚴了,你可還沒問過我願不願意呢!”曲令嗤笑道。

這可把柳華章氣得不輕,柳青青看曲令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忍不住道,“曲令,你別這樣。”

“我不這樣你想讓我哪樣?你知道心疼你的父親,我就不能心疼我媽!看來你也知道當年的事情,要不你告訴我?”都拿出長輩的架勢了是嗎,可我不會任由你們搓圓捏扁!

柳青青咬著嘴唇,不敢直視曲令的眸子,在曲令看來無疑又是心虛的表現。

見柳家三人都不說話,曲令笑了,笑得很大聲,“好,你們不願意說,那我來說!”

“我的媽媽,那個叫做秦怡的女人,因為她的身份和地位配不上柳氏的二少爺,自然被柳家無情的阻撓,最後心灰意冷飄零他鄉!你們說,我猜的對是不對呢!”曲令說完,冷冷的看著他們。沒人和他說過這段,但只要細微思考並不難知道真相。

而且,從柳家兄弟的表情來看,他說對了。一切只是豪門裏再平常不過的戲碼。

在座的人中,柳華章的面色是最不好看的一個,曲令的話就像是無情的巴掌,響亮地扇在他的臉上。他從來沒有想過,二十多年前一步走錯如今竟會招致這樣勢成水火的境況。

本來在他的預想中,證實了柳子傑和曲令的父子關系後,曲令應該是有找尋到親人的那種激動和喜悅的,就算不能立刻接受這樣的關系,使之親密無間,也應該是和平相處的模式,斷然不會這樣劍拔弩張。

看來他低估了當年的錯誤,更低估了曲令。只是現在該做的都做了,他也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當年的事的確是我們的錯,不該拆散他們。”大丈夫能屈能伸,柳華章想,為了大計,這個錯該認,這個頭該低。

“就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柳總說的可一點都不費勁啊。”曲令不屑道。

柳華章的眼睛直視曲令,隱含著的怒氣被強壓下來,“錯的事我不去辯解,只是你爸爸是真的愛你媽媽的,當年你媽走後,他幾乎和家裏斷絕了關系,一直在想各種辦法尋找,你可以不原諒我們當年的錯誤,但一定要認你的父親,他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

說著看了看柳子傑,柳子傑看了看自己的大哥,又看看曲令,“我知道,你媽媽這些年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但她人已經去了,我再自責也沒有用,只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把這些年欠你們母子的都補償給你。”

聽了柳子傑的話,曲令有瞬間的動容,父親找到失散多年的兒子,為了求得原諒已經低聲下氣,是誰都會動容。只是,他想到了那篇日記,那篇秦怡在人生最後一段時光記錄的眾多日記中的一篇。

日記中寫道:這裏的山真多!村裏的老人說,只有到了山頂才能感受到真正的風景,想著以後可能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趁著今天天氣不錯,精神也尚好,帶著小令爬了一次。

他才兩歲半不到,一路上竟然異常的乖巧。山頂上的風景果然不同尋常,只是風大我怕小令受不住,待了沒一會兒就下去了。半途,竟遇到了老同學,他也十分詫異,兩人都楞了半晌他才說是來寫生的,順便做畢業設計。聽了後我有些唏噓,如果沒出來的話,我現在應該是他們中的一員。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他還說了很多,說子傑如何的找我,問我這兩年過得怎麽樣,又問我牽著的孩子是誰的。我說是我的,他有些不敢置信,之後他沒再問我也沒再說什麽。臨別,他堅持要給我們母子拍張照,我拗不過就讓他拍了。

回到家,我才反應過來,他和子傑的關系不錯,這次見到我回去後一定會和他說的,到時他是不是就會找過來?他見到我這個樣子會高興還是吃驚?他見到小令會不會驚喜?

如果離開之前還能再見到他,老天待我也算不薄。

曲令當時看完這篇的時候真想跑到秦怡的墳前大喊幾句,你真傻,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來了嗎?他沒來!你到死他都沒來!

所以,這個結才是曲令心中關於自己的媽媽最大的結,如果解不開,那便回不去。

“我不否認你對媽媽的愛,就是現在你說你依然愛她我也相信。”曲令看著柳子傑,語氣淡淡的,“我只想問一句,在媽媽走離開後,你有沒有從別人那裏收到過關於她的信息?”

柳子傑不明白曲令為什麽突然這麽問,眼神有些閃爍,這也正是他的痛,在得知真相之後無比懊悔的所在。

曲令現在這麽問出來,他只得回道,“是收到過。”

“那當初為什麽不去找她?”曲令的話隨後接上,問得急切。

柳子傑漸漸感覺出曲令這麽問的意思,他有些不敢說了,因為答案是那麽的可笑,會笑得他無地自容。

曲令已然換上冷笑,“怎麽?這段又沒想好串詞?”

“要麽,還是我來說?”曲令也不管眾人的表情,反手從枕頭下抽出一樣東西遞到柳子傑面前,“是不是很熟悉?”

沒錯,曲令手裏拿的正是那張照片!

“在找尋了近三年無果後,突然得到了所愛之人的消息,那一刻應該是異常激動欣喜的吧。可看到她手中牽著的孩子,是不是又立刻覺得被澆了一盆冷水?那時你的內心一定是有怨恨的吧,全心全意把心系在一個人的身上,她卻嫁人了,還和別人生了孩子。哦,對了,甚至還有嘲笑,嘲笑自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曲令娓娓道來,就像是在說著故事,末了,補上一句,“我的答案可還能入得了您的耳?”

柳子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了,曲令僅憑自己的分析就把當初他看到照片時的感受說的幾乎絲毫不差,他不知該慨嘆自己兒子的聰明睿智,還是該嘆息他這個做父親的如此失敗的事實。

曲父曲母的內心也是異常不好受的,秦怡和柳子傑的事他們不好做過多評價,只是曲令是他們養育了多年的兒子,他們知道曲令本心是善良的,現在既然已經找到了親生父親,不管能不能接受,那份血緣是怎麽也改變不了的。因此,他們絕不會希望父子反目這樣的事情發生。

“小令,過去的事現在再去計較也於事無補,能放下的就放下吧。”曲父的話中透露出一絲無奈一絲請求。

曲令看了看雙鬢已經斑白的父親,眼神中流淌過一絲心疼。他是他們含辛茹苦養育成人的,現在竟然在勸他回歸那個毫無感情基礎的家,想必他們也是忍受著巨大的難受和不舍的。

只是,或許只有曲令自己知道,他,回不去了……

那麽,他該做的更決絕一些!

“戀人之間最起碼要做到相互信任,你說你愛秦怡,卻只是憑一張照片就否定了這份愛,可憐她還巴巴的守著這張照片,希望她愛的男人能夠接他回家,望穿秋水也不過如此,望眼欲穿也就那樣了吧。”

柳子傑自覺錯的厲害,深深地低下頭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

可曲令覺得還不夠,“那時我還小,很多都記不住的,現在殘存的一些零星的記憶都是後來通過媽媽的日記才拼湊起來,可就是這很少很少的一部分記憶裏,媽媽躺在床上受病痛折磨的畫面卻占了絕大多數。帶著這樣的記憶,你們卻要我回去,回到新的家裏面去,說到那裏我會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呵呵,對比現在的生活,還真是一個不小的誘惑呢。可是,我是人啊,一個活生生,有正常思想感情的人,你們可知道,回到那裏,現實會和記憶形成多麽大的沖擊!那些好的,衣食無憂的,甚至是近乎奢侈的生活為自己所擁有後,而關於媽媽病痛的,蒼白的面容就會更加清晰的出現在我的面前,那不是享受,那是折磨!現在只不過是想一想而已,我就已經渾身發冷,為我的媽媽感到不值,難道你們還要逼著我回去嗎?那麽,她臨死前的樣子,頭發近乎掉光,眼窩深陷而空洞,顴骨突出的嚇人,整個人沒有一絲的血色,已經灰白的面孔上只留下一雙渾濁的眼珠看著我,這樣的景象我之前從來沒有記的這麽清楚過,而因為你們的到來,我把幼兒時最不願意回憶的畫面記起來了,難道你們還要逼我回去嗎?我不稀罕你們的補償,如果真的要補償的話,你們能還給我一個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媽媽嗎?不能吧,不能就不要在這裏演繹什麽久別重逢父子情深!那只會讓我覺得惡心!還有,你們加諸在我媽媽身上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恨你們,恨你們柳家所有的人!這樣,難道你們還要我回去嗎?”

所有人都驚呆了,曲令的這一番控訴如此劇烈,已經讓柳華章、柳子傑深感不安,他們幾乎已經預料到了結果,只是一個人的恨竟然能夠隱藏的這麽深,是他們沒有想到的,不過現在知道已經太遲了。

曲父曲母看著已經陌生的兒子,老兩口也是心頭沈重,如果沒有今天的事,曲令以後的生活依然會很艱苦,可是最起碼日子過得簡單而知足,而現在看來,平靜的生活仿佛不會再眷顧這個平凡而老實的孩子了,這都是命啊!

柳青青一直忍著沒有哭出來,這樣的曲令是他不曾見過的,那份堅忍內斂的形象和現在怒發沖冠的樣子完全找不到一點可尋的痕跡。那原本是她所愛之人啊,盡管現在身份已然轉變,可是那份愛怎能這麽快就消除。

他也是這樣的吧,心中的愛還在,如果不能廝守永遠,那就讓這份愛為這個家再做最後一件事吧。柳青青想,這或許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曲令,上一輩的事不管對錯都已經發生,秦阿姨在天有靈也肯定希望你能夠好好的生活下去,我父親和小叔剛才已經表現出了悔意,難道就不能給他們一個機會嗎?”很動情的一番話,柳青青只希望曲令能夠明白。

曲令深深地看著柳青青,病房內靜的落針可聞,每個人的臉上似乎都有了期待,曲令的怒氣好像也在慢慢的消散,而目光卻變得捉摸不定起來,一會兒竟是換上了一副笑意盈盈的面孔,只是那笑多少有些瘆人的味道。

“我本想把話說的決絕一些,讓柳家不要再來糾纏我,可是,柳青青,你為什麽還要挽留我?”曲令像模像樣的搖著頭,嘴角帶著笑。

不等柳青青想要再說什麽,他伸出手指制止,“我為什麽不能回柳家,其他人不清楚,你還不知道嗎!現在又做出這副樣子,你是要把我、把你置於何地?我這麽說,你還要勸我嗎?”

柳青青眼中泛著淚光,緊咬著嘴唇,“曲令,什麽事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

“夠了!”曲令突然大喝一聲,看著柳青青的目光中也充了血,“柳青青,你現在在這裏說這些是嫌我還不夠痛嗎?那好,那我就讓你如願,我媽媽受的苦受得罪固然是我不想回到柳家的一個原因,可是,最主要卻是因為你啊!我回去了,怎麽面對我們的關系,還是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沒心沒肺的過下去?我告訴你,我做不到!剛進大學時我就被你深深的吸引了,那時還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愫,等知道的時候又因為自卑而不敢有任何的表露,只想著每天能多看你一眼就知足了。後來我們彼此喜歡,可是因為師生的關系而躲躲藏藏,盡管這樣我都是感到幸福和甜蜜的,我們甚至開始憧憬我們的未來,為了你,我甚至放棄了可以改變全村人命運的機會。就在這個時候,你卻走過來告訴我說你是我的姐姐,哈哈哈哈,多麽可笑啊,我竟然愛上了自己的姐姐,而且現在已經深入骨髓,完全割舍不掉。這樣,你還能讓我回去嗎?回去後天天見到你,又要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這是姐姐,不能再有那種愛了。還是無時無刻都要提醒自己壓抑著思念和痛苦。又或者是,讓那塊本該在黑暗角落的瘡疤暴露在陽光之下,日日夜夜鞭笞著我,告訴自己,我和我的姐姐有過最親密的肌膚之親,而現在它有一個醜陋的名字叫亂倫!”

“啪!”柳青青的巴掌狠狠的打在曲令的臉上,也打在他的心上。早已盈在眼眶的淚水再也不受控制洶湧而出。

他怎麽可以這樣!那是他心裏的傷,難道就不是她的嗎?他怎麽可以就這麽赤^裸^裸的把它昭示在眾人的面前!

如果說之前柳青青還帶著不舍同情贖罪的心來面對曲令的話,那麽現在,她也恨了,她不願再面對他,於是奪門而出。

剩下的人都已經驚呆了,柳子傑算是最悲情的一個,兒子沒要回來,竟然生出了這樣的醜聞。沒能和秦怡在一起,是因為柳華章,現在兒子不認他是因為柳青青。可笑他的一生就毀在這對父女的手上,於是他更恨了!什麽家族未來企業興衰,都是狗屁!

你們不讓我好過,那你們也別想好過!柳子傑憤恨著,仇視著柳華章,接連說了幾個“好”字,然後頭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柳華章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帶著莫名的情緒看了看曲令,想說什麽終究一個字也沒說,轉身出去的時候曲令似乎聽到了他微微的一聲嘆息。

現在病房內只剩曲家人,曲令心中對父母是有愧的,他們本不應該參雜到這些恩怨中來。剛想說什麽,目光瞥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榮炳森。

曲令眸光微閃,“你都聽到了?”

“如果我現在問你考慮的怎麽樣了是不是有趁火打劫的嫌疑。”榮炳森呵呵的笑著,有些不懷好意。

“就算我和柳家有關系你也不介意?”曲令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麽,無奈榮炳森依然是那副笑呵呵的樣子。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

“什麽時候入職?“曲令沒有再猶豫。

“隨時。”

曲令起身下床,走到曲父曲母面前,撲通一聲跪下,“阿爸阿媽,感謝你們多年的養育之恩,對不起,現在我不能再繼續完成學業了,村民們的恩情我時刻都記著不敢忘,將來也一定加倍報答。”說完重重磕了三個頭。

曲父含著淚扶起曲令,“一家人不說謝不謝的,我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現在既然做了這個決定,那麽以後的路就真的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了,不管結果如何,這個家永遠等著你回來。”

曲令擡手,用穿著的病號服使勁的擦了擦眼淚,轉身對榮炳森說,“我要退學。”

榮炳森還是那副淡然的樣子,輕輕回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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