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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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夜三首歌唱完,郁染走下舞臺,站在一旁聽到秋楓對林凱的感懷。

他低下頭發了微博,之後便一直站在原地。冷風襲來,心口燥熱。郁染看著秋楓走到一旁的角落,看著其他樂隊登上舞臺。郁染鼻頭有些發酸,眼底也不自主紅起來。沒想到演唱會後臺是這麽煽情的地方......

郁染曾在臺下看著秋楓演出,曾追隨秋楓的腳步擡頭仰望。可目睹秋楓籌備一切的過程後,見證一切從無到有,再看這一方舞臺、一把吉他,又是完全不同的心境。更為尊重,更為虔誠,更為崇拜。

現在的娛樂圈,主流媒體太過強勢,他們宣揚的內容以“洗腦”的方式被灌輸在觀眾的腦袋裏。

主流音樂在各個榜單上稱霸,在各個頒獎典禮上得獎。主流視線之外,音樂人的堅持讓人動容,秋楓願意為他們提供舞臺,讓人敬佩,讓人感懷。

表演樂隊上臺,第一句話便是:感謝秋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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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四個小時的演出,郁染一直站在走廊通往舞臺的門口。迎面吹來的風中都帶著音樂的味道,如蘋果般甘甜,如仲夜般躁動。

燈光閃爍,眼花繚亂。這個位置卻正好,可以看清舞臺上的演出,還能看清楚藏匿一側的秋楓。

終於,到了Cash上臺。

郁染吞咽口水,隨著臺下的觀眾一齊激動起來。他手指有些顫抖,渾身像是過電一般。

舞臺的背景如漆黑的夜,而一別十年的Cash則如最耀眼的星辰。

十年了,那些旋律耳熟能詳,那些歌曲成為經典,唯有那些被遺忘的故事,不必再被提起。

人生亦是如此,能被喚出“名號”,皆是光鮮。至於其他,即為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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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上臺,姚躍嘉用一段軍鼓節奏吸引全部主意,好似在說:這就是Cash。

姚躍嘉興奮不已,是郁染從未在臺上看到過的那種。

秋楓淡然自若,可眼角眉梢中卻有些難以捕捉的動容和感慨。

施炎許久未與他人一起演出,滿懷感恩看著自己的兩個朋友,往事歷歷在目。

他們站上臺,郁染便哭了。音樂還未響起,他已抑制不住的流淚。

眼前是自己曾經最愛,並且一直最愛的樂隊。郁染想起這些年的時光,想起這些年在犄角旮旯的報道中搜尋秋楓的消息,想起這些年自己因為音樂的改變,想起自己當初所經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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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苦後甜,苦是渾厚的夜,甜是脆弱的光,他是我吟頌一切的意義......”

“先苦後甜,苦是罅隙叢生,甜是晨輝漫天,他是我橫亙綿延的信仰......”

《苦甜頌》緩緩飄入耳中,郁染一瞬竟在這幽暗逼仄的角落中感到渾身發熱,血液沸騰。

迎面而來的冷風灌進郁染的身體裏,可呼出的卻是赤誠,是滾燙的情緒,是十多年起夢想,是難以言喻的悲傷與喜悅。

郁染想起第一次與秋楓見面:不是在比利時布魯日的晚上,也不是兩年前看他的巡演,是更早的時候。早到十年之前,早到郁染還是個孩子,早到他自己也時常忘記。

那時的郁染十二歲,圓圓的臉,在嬰兒肥的襯托下十分可愛。本應是天真爛漫的年紀,過著不管不顧的少年生活。可郁染卻在十歲時經歷了一場改變他人生的綁架,隨後的生活混沌惶恐,另全家人都陷入噩夢。

綁架發生的突然,而各方反應及時,萬幸之下,孩子救了回來。原以為一切將回歸平靜,可小孩子受了驚嚇,創傷後應激障礙讓他恐懼黑,讓他無法入睡,讓他成日將自己鎖在屋子裏......

郁染無事可做,不敢閉上眼睛,不敢離開房間。他坐在窗前發呆,看著窗外被細雨淋濕的旅人,鬼使神差帶上了耳機。

音樂可以治愈人心,音樂可以驅散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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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沒有陽光的午後,窗外的天空就像郁染的心情,籠罩著青灰色,壓抑陰沈。

郁染原本應該吃兩顆藥,可那會讓他頭暈,會讓他感覺無法控制自己的雙手。那些藥片還會讓郁染的意識模糊,有些時候會讓他記不清發生了什麽。於是,在那個並不怎麽特殊的下午,郁染的小腦瓜轉了一下,偷偷藏起了一顆藥。

他將藥片扔進馬桶裏,重重按下沖水。聽著嘩啦的響聲,他笑了。

那天的郁染沒有按時進入午休,他戴上耳機開始播放自己隨機下載的音樂。這也是他的治療之一,是他唯一喜歡的治療。

音樂可以影響人的決定,也可以舒緩緊張情緒。

一首又一首,大多數在聽過前奏之後便被郁染切掉、刪除。偶爾有一些能挺過第一段副歌,然後保存下來。

直到《苦甜頌》......

那時的郁染聽累了,摘去耳機往衛生間走。音樂開始功放,而他卻停下了腳步,心口一悸......

“亦苦亦甜,苦是甜的見證,亦甜亦苦,甜是苦的希冀......”

“苦從心來,念著甜嘗盡苦。甜自心生,賞著苦忘卻甜......”

郁染望向窗外,恍若看到天邊雲海的罅隙之間,一道光灑下來。

“嘗盡苦”之時,亦是“忘卻甜”那一刻。剛剛經歷過生死劫難的郁染雖是個孩子,可他卻已不再少不經事,眼中也落了些傷痛的痕跡。他不似一個成年人那般咀嚼這幾句歌詞,可隱約有個聲音在心口處訴說:有了苦,一定會有甜,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都與“心”有關。

郁染的左側遭到撞擊,噗通噗通。他呆站在原地,不知怎得竟面頰濕潤。他的心口有一個巨大的窟窿,再多的藥片都填補不了。可這幾句歌詞卻像是溫柔的網,裹挾住郁染不斷下落的身體,帶著他在虛無中飄蕩,直至找到最閃耀的星辰。

天邊的那道光順著窗戶來到他的身邊,淌過他的腳面,緩緩將他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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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甜頌》是秋楓寫給施炎的定情之作,旁人皆將它系予“愛情”。

可對郁染來說,那是比愛情更為厚重的倚靠,是比愛情更為原始的追逐,是如氧氣與水一般的需要。

秋楓的音樂讓郁染在那個下午,重獲新生,而他與秋楓的邂逅,完全是一場美麗的意外。

自從出事之後,郁染每天都由專職司機接送上學。那天他逃了一節自習課,混出校門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自己呆一會兒。家裏的三個人所有事情都圍著郁染轉,壓得他透不過氣。那種帶有心疼的視線,無時無刻都在提醒郁染曾經發生的事情。

一陣風吹過,幾片幹枯的樹葉落在郁染面前。他輕輕用腳踩碎,低頭踱步後繼續往前。

不知是什麽聲音吸引了郁染的主意,他擡起頭望去。餘光看到一個背著吉他、背影沒落的人。

郁染瞧著他有些熟悉,像極了視頻中的偶像男神。不知不覺,他跟著那男人走了好些距離,直到對方停下腳步回過頭。

四目相對,果然是秋楓。

為什麽跟著我?秋楓如是問他,可看起來卻對答案不感興趣。

郁染緊張激動,小臉一下憋得通紅。他原本就不善言辭,當下更顯笨拙。郁染走到秋楓面前,吞咽口水、舌頭打結:“我......我很喜歡你的音樂。”

秋楓自嘲笑了一下,接著又表示自己的音樂不掙錢,不值得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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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午有些夢幻,有些模糊,是淡橘色的秋意,是被暈染的畫布。

郁染回到家時拿著一把吉他,站在門口望著不知所措的一家人。全家人都被嚇壞了,以為他又出了危險,以為當初的厄運再次發生。

郁染說自己見到了偶像,而哥哥卻擔心他是不是服用了太多的藥,產生了幻覺*。母親痛哭流涕,將郁染緊緊摟在懷裏,說,不管是不是幻覺,回來就好。

“只要你不放棄,我所有的零花錢都給你......”郁染說了這樣的話,怎麽可能是幻覺?他還用身上僅存的五十塊錢,換來了秋楓的吉他,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秋楓看起來不太好,很不好。

他低頭絮叨,許久之後擡起頭看著郁染說,我和那些歌沒關系了。

郁染楞住了,無法接受,不能想象《苦甜頌》與秋楓無關。“為什麽?”他上前一步,靠近秋楓,眼中盡是驚訝與崇拜,“那些是你的作品,你作詞,你作曲。”

秋楓將身後背著的吉他遞給郁染,“已經不是了,我不能再彈那些曲子。”

郁染接過吉他,緊緊摟在懷裏,如獲至寶、愛不釋手。他用手指撫摸琴包,怕弄壞了。他擡起頭將視線灑在秋楓的臉頰上,仔細打量那俊朗深邃的五官。

我什麽都願意給你。郁染想說,卻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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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郁染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仔仔細細打量這把有些舊的吉他。

郁染擡手輕輕撥動琴弦,嗡得一聲,讓他不自主心顫。震動順著指尖傳遞到五臟六腑,郁染從吉他上感受到秋楓的氣息。

至誠深刻,不與濁世為伍。那是一種嵌入靈魂深處的痕跡,同時又被刻在脊髓與肋骨之上。

是甜,也是苦,是只要活著便不能失去的信仰。

郁染深吸一口氣,轉身拉開門走出房間,對著客廳裏得父母以及哥哥說:“我要學音樂。”

郁盛楞住了,起身看向郁染。自打郁染出事之後,從沒見他這麽大聲說話。

“我想學音樂。”郁染盯著地板又說了一次。

郁盛從沙發一側走到他身邊,張開懷抱將弟弟摟進懷裏,“好,我給你找最好的老師,買最貴的樂器。”

秋楓若不能彈奏《苦甜頌》,那郁染就要學會這首歌......或許終有一天,可以替他用這把吉他演奏。

因為秋楓的那把吉他,郁染開始學習音樂,這才不曾辜負存在於他身體內的“天賦”。

因為音樂的數載陪伴,那些傷痕開始愈合,播撒的種子伸出嶄新的枝條。

因為當年的一面之緣,這才有現在的羈絆,現在的郁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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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結束,施炎走下舞臺。

他看到郁染一人呆立在走廊門口,滿眼是淚,“怎麽了?”

施炎剛剛經歷了久違的演出,情緒還有些激動,身上也冒著熱氣。他拉著郁染往走廊深處走了些距離,怕他被冷風吹得感冒。施炎擡起手抹去郁染的淚水,輕聲問:“怎麽哭了?”

郁染搖頭,一雙眼睛就像水龍頭,“沒事,我就是很激動。”

施炎嗯了一聲,目光裏也是壓制不住的情緒浪潮,“我沒想過還能和他們倆一起演出。”

確定參與演出之時,也有激動和興奮,可真正到了合體完成歌曲的時候,心中還多了感慨,多了歲月變遷帶來的沈澱,多了世事莫測的悲憫與感恩。

“能看到你們一起演出,真好!”郁染擡起頭看著施炎,抹掉自己的眼淚。他想笑,可想起剛才的畫面,又哭了:“謝謝你,施老師。謝謝您願意來!”

施炎張開雙臂,將郁染摟進自己的懷裏,手指伸進他的頭發間,壓低聲音在郁染耳邊安慰道:“是我應該謝謝你。”

郁染在他懷裏搖頭,哽咽著說:“有很多Cash的歌迷,一直都在等這一天。”

施炎嗯了一聲,輕拍郁染的後背,安撫他的情緒。片刻之後,施炎重新開口:“其實我知道你心裏都是秋楓,裝不下別人。那個人如果不是他,我會不顧一切把你搶到我身邊。”

郁染怔立在原地,這才意識到被施炎摟在懷裏很是不妥。之前施炎表達過些許“喜歡”的意味,可怎麽聽也像是開玩笑,像是在逗他開心。郁染回過神,連忙擡起手臂,輕輕推開施炎,“施老師,我......”

施炎的呼吸平靜了些許,順勢緩緩松開郁染,與他對視:“其實你的出現,從某種意義上‘緩和’了我和秋楓的關系,讓我們倆之間多了一個話題。這些年我們碰上了對方,打個招呼,總是找不到什麽可以說的。”

郁染點點頭,心裏也明白施炎為了能促成這場“合體”演出,花費了不少力氣。經紀公司看重巡演噱頭,可說到底十年之間也有不少類似的“機會”,怎麽這次就順風順水呢?

“這麽多年之後,和他們一起演出的感覺還是最好的。我最開始唱歌,跟著姚躍嘉的鼓點,跟著秋楓的吉他。這麽多年,這些都沒有變。”有些話,施炎也不會說。比如,什麽都沒有變,就差了楊凱的Bass。再比如,即使楊凱不在了,他也還是屬於Cash的舞臺。

“剛才你們一上臺,我就開始哭了。”

施炎擡起手又揉了揉郁染的臉頰,讓他放松心情,“聽說熾夜的歌是秋楓和楊凱一起完成的?”

“嗯,秋楓還將三首歌的收入都給了楊凱的家人。”

施炎點頭,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擡起右手,說:“還有幾分鐘就是新的一年了,希望明年你和我也有合作機會。”

郁染與他握手,鄭重其事地點頭。

從“擁抱的距離”後退到“握手的尊重”,從親密到保持距離,施炎看著郁染的眼睛,好似放棄了些什麽,亦或者也同時得到了些什麽。

隨即,兩人聽到了舞臺上的倒數聲: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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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舊迎新,郁染第二天醒來時已經快九點。

他在床上睜開眼睛,一旁的田田第一個對他說:新年快樂。

田田蹭著郁染的臉頰,拱進他懷裏,沖著脖子來回亂舔。

郁染拿出手機,先是打開微博與所有粉絲說新年快樂,接著查看收到的消息。

早晨八點半,老羅發來信息:[醒了打給我。秋楓簽了解除戀愛的合約,元旦假期結束之後,你來公司商量一下今年的安排。]

郁染睜大眼睛坐起來,大腦還因昨晚過度興奮而放空。

他楞楞看著手機上這一排字,尋思秋楓怎麽突然......簽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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