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貧民區，幾乎是艾默利大陸上每座城市都有的區域，不過像西曼城這麽大的倒也非常罕見，主要的原因是卻在於瑪雅王國崇尚自由之風氣。瑪雅王國連著三代國王都被民眾稱為明君，最重要的不是他們有什麽偉大的事跡，而是他們的毫無作為。他們雖然備戰，卻從不發動戰爭。除了稅收和基本治安的維持外，人民可以自由的從事自己喜好的事情，各地的政府並不介入其它的事務。民風雖然自由開放，可是刑罰的條文卻相當嚴厲，因此犯罪的情形並不常見。

也正是因為自由，所以有辦法有能力的人，累積財富的速度自然也遠勝他人，貧富差距之大自然也是艾默利大陸之最。令人感到極為諷剌的就是奴隸制度的盛行，全大陸奴隸交易最多的地方正是首都西曼城。再加上瑪雅王國是最大晶礦的生產國家，奴隸礦工的數量就變成那些礦場主人財富的根源。當然在以自由為名之下，奴隸都是犯罪之人或是自願賣身簽訂的，可是事實上至少有四成的奴隸，都是因為太過於窮困所以將自己或是家人賣掉，變成所謂自願的奴隸。

至於那些不願成為奴隸的窮人，就成為貧民區的一份子，對於瑪雅政府來說，民眾的窮困是自甘墮落的象懲，並不在他們的管轄範圍之內。

這種情形在阿西利亞聯邦或是提瑞德這兩個商業立國的王國裏，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他們認為政府的稅收多少是建立在民眾的財富身上，當民眾越有錢，交易自然會變多，稅收也會相對增加。所以政府會盡可能的幫助窮人，以便讓他們脫離貧困。

除了上述因自由產生的怪現象之外，還有一點就是矮人族在瑪雅王國裏是非常沒有地位，從奴隸人數的五成是矮人族這點，就可以看出來。

在丹尼爾他們踏進貧民區時，就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往他們這兒奔跑過來。

“可可、琳琳，你們的父親病倒了，現在人在家裏，情況不是很好，博斯大叔叫你們快點回家！”女孩子上氣不接下氣的喊著。

雙胞胎一聽臉色大變，也不顧身旁的人立刻往家裏的方向跑去，丹尼爾和貝蒂娜自然也緊隨在後。

空空蕩蕩，幾無長物的房子裏，屋頂還有兩處破洞讓陽光透射而入。幾張似乎是廢棄撿來的桌椅組合成的客廳，此時站著許多人，悲傷的氣氛充滿於室。

房間裏的床上躺著一個中年人，臉上布滿風霜的皺紋和疤痕。床尾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子，臉上布滿疤痕的情況只怕比躺著的人還多。雙胞胎一左一右地跪在床前，不斷地輕聲呼喊，貝蒂娜則在床前以神殿光系治療魔法，試圖挽回中年人的生命。

或許是因為跟著雙胞胎進來，或許是因為同行的貝蒂娜是名祭司，高大的男子看了一會兒便走到丹尼爾的身邊輕聲地說：“我是可可她們父親哈達特所屬『墨尼傭兵團』的團長博斯。他因為上次出團中了魔物的攻擊，尚未治療妥當，再加上最近為了團裏出發的事忙個不停，引起舊疾覆發。醫生那兒已經宣告不行，所以才將他送回家裏。”

丹尼爾點點頭，雖然貝蒂娜不斷使用治療魔法，可是哈達特還是沒有什麽知覺地躺在床上。他知道醫生說的並沒有錯，就算是魔法強如師父馬修先生親臨現場，用上最高等級的白魔法，也只是拖延離開人世的時間點罷了。

話雖如此，丹尼爾還是好言先請鄰居們離開房間，關上房門後，走到床邊。只見他嘴唇不停地振動，仿佛是念著一大長串的咒語，隨著咒語的流出，雙手合什的掌心部份透出陣陣藍光。咒語停止的剎那，雙手將淡藍色的光球按入哈達特的體內。

在團長博斯、貝蒂娜和可可她們驚訝的註視之下，丹尼爾趕忙說道：“我的能力不足，這個魔法最多只能維持不到一刻鐘的時間。等到淡藍色的光芒消失後，你們如果還有什麽話來不及對父親說的，或是他想要告訴你們什麽的話，就盡量快吧，我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這是白魔法裏五階的“神聖之光”，如果是馬修來施展的話，或許可以讓哈達特再活個兩三天。可惜丹尼爾雖然知道方法，卻受限於魔力的薄弱，只發揮了不到兩成的效力。隨著淡藍色光芒漸漸隱入哈達特的身體裏，他也緩緩睜開眼睛，看到雙胞胎時努力將兩手舉起，似乎是想讓兩女靠近一些。

可可、琳琳只有哭著、喊著伏在父親哈達特的身上，畢竟她們才十歲啊，那懂什麽交待啊！

哈達特似乎也沒有打算說什麽，只是不斷地用粗糙的雙手撫摸著兩個女兒的頭，雖然面露微笑，卻有著萬分的不舍。貝蒂娜早就忍不住轉過頭去，嗚著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哈達特和團長博斯對視了一眼，多年的老朋友了，該說與不該說的早就明白，也知道他會幫著處理自己身後的一切。

對於身旁的貝蒂娜，或許是祭司的服裝，他想或許是這個女孩幫的忙，只有微弱的說著：“謝謝大祭司。”

擦拭著兩個女兒的眼淚，是啊，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她們兩個，還這麽小，要怎麽才能好好的生活下去呢。嘆了口氣，眼角卻瞄到丹尼爾腰間的“漆黑之劍”。

只聽他神色大變，口氣激動地對著丹尼爾說：“馬修大人，我終於能見到您了，終於再次見到您了。”

丹尼爾一聽他的話，仿佛是認識師父馬修先生，而且似乎裏頭還有一層從屬的關系，立刻走上前對著他說：“我是馬修先生的徒弟丹尼爾，您有什麽事要交待的，我一定會盡量替您完成。”

聽了這幾句話，哈達特的神情從激動轉變得十分落寞，忽然兩行淚流出來沿著皺紋滴落到床上，緩緩地說道：“馬修大人果然沒有死，他沒有死真是太好了。我一生成不得大事，沒有什麽需要交待，唯一只有這兩個女兒放不下。她們還小卻已經跟著我這個不成材的父親，吃了那麽多年的苦，丹尼爾先生，您能幫我這個忙嗎？咳咳咳…”

感覺到神聖之光的魔法效力已經快要結束，丹尼爾點點頭說：“您放心，我會替您照顧她們的，以我身為馬修先生的徒弟名譽起誓。”

哈達特連謝謝的話語都已無力再說，只有將手放在兩個女孩的臉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可可和琳琳忍不住大聲哭泣叫喊，琳琳一個岔氣喘不過來竟然昏了過去。一旁的貝蒂娜立刻伸手抱住，可沒想到連她自己都因為哭泣傷心而無力站穩，幸好丹尼爾眼見情況不對，及時拉住兩人。

丹尼爾和團長將兩女扶到椅子上，同時各施了鎮靜術，對著琳琳再多放一個精靈魔法的“香精自療術”。跟著走到可可的身旁輕聲嚴肅地說道：“來，讓我為你父親念一段『往生祈禱』，希望他在天上的生活能夠過得幸福快樂。”

可可忍住眼淚，握著丹尼爾的手站起身來，知道這種“往生祈禱”是祭司替過世的人所做的最終祈福，不過通常並不是她們這種窮苦人家所能享有的。如今丹尼爾大哥願意幫忙，自己當然衷心希望她的父親能在天上過得好些，不要再這麽苦了。

丹尼爾放開可可的手，將雙手攤開平置於哈達特的身體上方，低聲吟唱著咒語。只見哈達特的身體漸漸泛起一種光明的感覺，所有肌肉的緊繃漸漸趨於柔和，臉上多年風霜所造成的皺紋仿佛漸漸撫平淡化，嘴角似乎也露出笑容，不再有什麽不舍。

可可看著，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放下心了，能夠了無牽掛地離開，應該是幸福的吧。只是自己還是忍不住淚水啊，因為再也，再也見不到父親了啊。

不知何時可可已經跪在床前，不知何時琳琳也已醒來跪在可可的身旁，不知道何時身後傳來貝蒂娜的歌聲，正統的神殿梵音如同天上的聖樂一般，無遠弗界地流過每一個人的心頭。每個人心裏身體只覺得暖暖的，好象是回到母親懷抱的感覺。

團長博斯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麽，也跟著跪在地上，低頭祈禱著。不為好友的死亡、不為身為窮者的無奈，只是純粹回應著自己心靈深處的情感。

外頭大廳的人沒有一個例外，通通都跪了下來，不為別的，只是歌聲仿佛觸動到真正的傷心。

當然晚上沒有舉行慶功宴，貝蒂娜帶著兩個小女孩先回旅館，畢竟三個人都太累了。

丹尼爾在知道房子是租的，也知道原來“墨尼傭兵團”其實就是貧民區裏一些人所組成，而大夥都是攜家帶眷，在這兒租著破屋，拼命賺取微薄的薪水養家活口。

團長博斯不知道丹尼爾是如何辦到的，只知道他打聽完房東是誰住在那兒後，沒有一個時辰，就帶回了大批房契。

丹尼爾告訴由博斯召集而來的團員說房東已經換人，以後房租每個月只要繳交兩個銀幣就好。而且錢是交給博斯成立一個互助的基金，如果那家有困難的話，就可以由基金來協助。留下一百個金幣讓他們替哈達特處理後事，丹尼爾便將她們一家三口的東西，打包裝在一個箱子裏，帶回旅館先擺放著。

窮困就是這副模樣，連身後之物都少得令人鼻酸。

丹尼爾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是將近午夜了，原本應該是熱鬧歡騰的房間裏，只有希莉坐在那兒，一口一口輕啜著葡萄酒，還有一桌滿滿幾乎沒有動過痕跡的菜。

“麗塔知道沒有慶功宴之後，就拿了幾只烤雞回房裏自個兒去吃了。貝蒂娜和兩位小妹妹應該是累了，所以三人很早就在她的房裏睡了。”

“嗯。”

丹尼爾應了一聲後，便進浴室沖洗一番，出來時希莉替他倒了一杯酒。

丹尼爾苦笑說：“你敢幫我倒酒啊。”

“這個時候也只有喝酒這種方法了。”

兩人靜靜地喝著，丹尼爾覺得有些餓了，挾了幾塊冷掉肉片讓希莉用火球烤了一下。順便慢慢地將下午發生的事情，通通告訴了她。

“還是當有錢人好。”希莉聽完忽然冒出一句話。

丹尼爾知道她的意思，只是搖搖頭，畢竟不是隨便的人都有希莉的本事，貴族和平民的差距果然很大，這遠不是待在皇宮裏十六年的他所能想象的。

兩個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認識以來幾乎沒有兩人獨處的時候，更別談什麽知心的話。或許是因為有人過世，讓兩人感觸良多，或許是酒精作祟，兩個人在充滿夜色的房間裏，聊著彼此的事，除了身世以外。

希莉沒有聽過馬修的名字，還是藉著這事才知道丹尼爾師父的名號，不過她並沒有追問丹尼爾，畢竟相處這麽久了，知道他該說的自然會說，不會說的打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桌上的食物只有幾塊肉片消失，在燭火滅息的同時，丹尼爾施了一個希莉沒看過的小魔法，一顆七彩小光球緩緩落在燭臺上。從中心點射散出長短不一的光，五顏六色變幻無常，光芒不是很亮，但卻可愛無比。希莉自然不會放過學習這個魔法的機會，硬是要丹尼爾教會她。

只見房間裏忽然幻化出十多個七彩小光球，甚至於比燭臺上的還大幾分。

丹尼爾看著興奮莫名的希莉，此時的她那有一絲老大的樣子，反倒象是看到糖果的小女孩一般，露出燦爛動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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