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來的。就為得到一尊佛，你也能這麽處心積慮，我真是把你看走眼了。”

臥龍冷哼道：“當年肖嶺趁機敲詐40%的寶藏，他還不該死嗎？”

薛丁道：“那你又是怎麽殺熊興的？”

臥龍道：“他24號大半夜逃到我莊上避難，警察當晚就找過來，不過當時幸好沒被發現。我看他也逃不掉，弄不好還會把我供出來，當晚就把他殺了。”

薛丁冷哼道：“熊興自從那晚就失蹤了，警察一直找不到他，原來他早就死在你手上。”他嘆了一聲，“你可真狠啊。”

臥龍道：“那個失蹤的司機是熊興殺的，他直接帶著人家的屍體來找我，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那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薛丁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當年肖嶺的屍體能被找到，這兩個人也遲早會被找到。”

臥龍冷笑一聲，道：“永遠找不到了。”

薛丁道：“為什麽？”

臥龍道：“吃一塹，長一智。我當夜就將他們的屍體化為灰燼，連骨頭渣都不剩。那個司機的車也被我燒了，砸成一堆廢鐵扔進瀾滄江裏。”他笑著將雙手在胸前很優雅地款款揮開，宛如仙人撥霧現世一般，“所有這一切，全都消失了。”

今天的意外實在太多了，眾人聽得心驚膽寒。

覃泰嘆道：“想不到一個當和尚的，也這麽有犯罪天賦。”

“你們今天的下場也是這樣的。”臥龍走近小黑山，笑道：“我有資格給你當師父嗎？”

小黑山笑道：“這樣的師父，我求之不得。”

眾人不由腳底生涼。臥龍突然變臉反水，自我揭發以謀求小黑山的接納，眾人既驚且怒——剛剛臥龍還裝模作樣地向眾人懺悔，向魯鶴騫道歉，此刻竟然背叛大家。他的心狠手辣，老謀深算，遠勝於小黑山，眼下大家栽在這兩個惡魔手裏，下場可想而知。

臥龍看了魯鶴騫一眼，對小黑山道：“當年魯鶴騫沒被我一槍打死，我今天要再補一槍。”

眾人大駭。小黑山也大感意外，他對黃金三鏢客的舊事並不知情，但他也驚訝於臥龍的陰狠毒辣，翻臉無情。

小黑山欲將自己手裏的槍遞給臥龍，但剛伸出去便覺不妥——像臥龍這樣的人他是忌憚的——於是他將地上林湃的槍取了遞給臥龍。

臥龍將槍捏在手裏略作把玩，又把彈夾退出來看了下，隨後重新裝回去。他笑道：“果然是把好槍。”

雖然他說得輕飄飄的，但眾人的心瞬間全涼了，死神來臨，下一秒就會有人血濺當場。小黑山也不敢放松警惕，他一言不發，冷冷地看著臥龍。

臥龍捏著槍，看了魯鶴騫一眼，卻走向閻辰躍。他指著此刻依然躺在魯飛泉懷裏的牛瑛的遺體，道：“閻辰躍，這個人就是你的初戀。你愛她嗎？你心痛嗎？”

閻辰躍沒想到他會找自己，更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一時心潮翻覆，郁結難言。

他問自己：我愛她嗎？去年他們在教堂門口重逢的場景，以及後面的那一陣纏綿，此刻歷歷在目，跟著牛瑛年輕時的音容笑貌也立即閃過腦海，他記起他們當年在街邊擺地攤躲抓捕的場景，他記起他們當年討要血汗錢的場景，他記起他們當年鬧別扭的場景，他記起他們當年吃便宜炸醬面的場景，他記起他們當年相互獻出初吻的場景。噢！對了。他們還有個孩子，如果當時生下來，現場也應該為人父母了吧。

他又問自己：我心痛嗎？當然——心痛如絞。

臥龍看了他一會兒，微微一笑——那是只有他才能會意的笑——轉而走向魯鶴騫。他二人相互凝望了片刻，臥龍道：“魯鶴騫，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殺我？”

魯鶴騫道：“你死有餘辜。”

臥龍道：“但現在要死的人——是你。”

魯鶴騫道：“你也不會有好下場。”

臥龍道：“但你看不到了。”

魯鶴騫冷哼一聲，目光中盡是憤怒和鄙夷。

臥龍淡淡一笑，道：“魯鶴騫，你還有什麽遺言。”

魯鶴騫道：“沒有。”

臥龍頓了頓，眼眸中有異芒閃爍，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對不起了。”

他話音剛落，突然轉身朝小黑山開槍。小黑山猝不及防，當即中槍倒地。跟著他立即向那些小弟開槍，對方已經還擊。兩個小弟中槍倒地，臥龍自己也倒下了。

就在臥龍打倒小黑山的瞬間，閻辰躍也開槍向那些小弟射擊。兩個小弟中槍——只有一個倒地，另一個受傷，第三個迅速躲閃。他跟著也倒了。

毫無征兆的慘烈混戰只持續了十幾秒，蹲在地上的眾人尖叫不止。小黑山倒了，他五個小弟倒了三個，傷了一個，躲了一個；臥龍和閻辰躍也都倒了。

此刻依然站著的兩個小弟驚魂未定，當即將槍口對向地上眾人。突然，大門被猛力踹開，跟著就是兩聲清脆的槍響。他二人反應未及，雙雙中槍倒地。

“楊石頭。”

魯飛泉驚叫一聲。

救星正是楊石頭，他身著便裝，對眼前的場景極度震驚。眾人被剛才的場景嚇傻了，一時竟忘了起身。

楊石頭立即大步朝眾人走過來。

“小心。”

他沒走幾步，牛聲突然大叫一聲。

“啪。”

他當即轉身，跟著一聲悶叫，高大的軀體顫了下便朝後面倒蹌而來。牛聲當即沖上去從後面抱住他，鮮血在他胸口染紅了一片。

“啪。”

有是一聲清脆的槍響，牛聲開槍了——小黑山眉心中彈，登時斃命。

原來剛才臥龍沒徹底打死小黑山，此刻他垂死掙紮偷襲楊石頭，後者防範不及胸口中彈。牛聲捏住楊石頭的槍果斷還擊，一槍結束小黑山罪惡又骯臟的一生。

隨後大家立即圍上來檢查，小黑山和五個小弟全部身亡，臥龍和閻辰躍也死了。

楊石頭躺在牛聲的懷裏，氣若游絲。

“山……茶……花……”

他斷斷續續地說完這三個字，也去了。

牛聲頓時熱淚滾滾而出——這是他此生第一次流淚，為男人流淚，為朋友流淚，為知己流淚，為戰友流淚，為正義和光明流淚，也為世間最美的人流淚。

魯飛泉和覃柔也哭了。

**

稍後眾人收拾現場，對今天發生的一切都難以置信，但它就這麽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覃泰道：“老鶴，你趕緊走吧。”

魯鶴騫神色蕭索，頹然道：“我哪兒都不去了。”

覃泰道：“你販過毒，會被槍斃的。”

魯鶴騫道：“如果這是我的命運，我接受。”他看向眾人的遺體，以悲涼的聲音決然道：“我——要——贖——罪。”

覃泰一聲長嘆。

不久警察來了，所有人全部被帶走。

☆、青崖白鹿

2026年8月3日夜晚發生在昌桐市郊山間別墅的血案震驚全國，有關部門和媒體都高度關註，2005年魯鶴騫盜墓案、2015年肖嶺被殺案、2026年熊興和的士司機失蹤案、小黑山跨國販毒案，包括2010年發生緬甸的盛吞被殺案在兩個月內先後迅速告破，但1995年閻辰躍入室盜竊失手殺人案因為他本人和牛瑛的身亡則永遠石沈大海。魯鶴騫、覃泰和薛丁接受審判，後兩人分別判刑兩年和一年，魯鶴騫情節特殊最終判刑七年，他們三人坦然伏法；另外，當年的寶藏都被沒收。當年參與分贓的四人將寶藏各自藏得隱蔽，好幾年後才逐漸取出來見光，現如今很多寶貝已經被賣掉了。

泰城集團暫由覃嵩接替董事局主席和總裁位置。覃泰後來詢問盧月薇當年幫牛瑛私藏男嬰一事，盧月薇說既然答應過她，就幫她保密了。盧月薇一直知道魯飛泉的身世，後來見到牛聲，她當場也看出來了。其後她約見牛瑛，兩人重續當年的約定，她繼續幫牛瑛保密。覃泰問盧月薇是否知道牛聲和魯飛泉誰最先降生，她說自己也不知情，此事將永遠成迷。

薛丁事後舉報了小黑山綁架自己妻女的事，警方帶他妻女指認現場，證實小黑山確實是把他妻女軟禁在郊區的私人別墅裏。那裏高墻大院，四周有鐵窗，他妻女根本出不去，但裏面設施完整，她們並未多受折磨。因為熊興販毒的事在7月24日敗露，警方第二天下午直接去到小黑山的別墅，那天他正在別墅裏休息，對警方宣稱自己於熊興販毒的事毫不知情。警方走後他很不放心，當晚將人質轉移到教堂，他覺得警方肯定不會調查教堂。結果他失算了，警方的確沒去，但人質卻被牛瑛意外發現。

小黑山死後，老鱉和鋼條旋即被捕，黎獅那家天主教堂也被調查。原來這家教堂的地下室有兩層，當日杜紅和魯飛泉是被綁在上層。警方在底層地下室裏發現制毒窩點，並現場抓獲多名制毒販毒分子。教堂神父庫洛托涅茨因知情不報被拘，最後遣返回英國接受審判。小黑山旗下的娛/樂城被徹底關閉，其他產業或被查封，或被轉讓，曾經風格無限的黑山家族至此將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

臥龍山莊也被查封，“震”位建築裏暗藏射擊館，裏面有多把弓/弩和獵/槍。大家猜測這或許是他本人乃蒙古人後裔，騎馬打獵是天性，又或許是他確實有犯罪天賦，時常躲在裏面練習射擊技術。至於熊興和那個失蹤的的士司機的屍體則毫無下落，或許真如他自己在死前所說，已經全部被他挫骨揚灰，銷贓滅跡。臥龍無親無故，所有這一切都伴隨他的死而成為不解之謎。

梁晉的女兒事後自首，將他贈送給自己的500現金上交。法官體諒梁晉為人父的初衷，並未沒收他在黎獅的房產，其繼承權轉至他女兒名下。劉浪、妖精等人也紛紛被判刑。

羅浩鈞因為替熊興充當保護/傘而落馬，他主動上交熊興賄賂給自己的那把老爺槍。羅少威在三月份與眾人徹底決裂後閉門多日，隨後到外地工作。父親落馬對他是個不小的打擊，他一度精神奔潰，魯飛泉去看過他，兩人握手言和。

**

牛瑛的酒吧在九月份關了，接手的人開了家奶茶店。惠姐和牛聲都選擇離開，這裏有過很多美好的記憶，大家不想讓這份記憶被打破。或許，人有的時候真希望自己是活在回憶裏吧。其實，又有誰能必然確定回憶就是虛假的，而眼下才是真實的？

覃柔擔心牛聲一個人太孤單，他卻坦然受之。每當獨自待在家裏的時候，一切似乎都變了，但又似乎什麽都沒變，媽媽的聲音常在不經意間從某個角落響起，他幾乎能記起媽媽在這間屋子裏說過的每一句話。這份孤獨是哀怨的，是苦澀的，也是神聖的，他很珍惜，他害怕時間久了，這種感覺會淡下去。覃柔有時候會來他家，他也常去覃柔家，因為領略過失去，眼前這個溫暖的懷抱才彌足珍貴。

魯飛泉要牛聲搬過去一起住，他婉拒，這對他顯然太難了，魯飛泉也能理解，可能換了他自己也做不到。因為他倆出生的先後順序再也無法解開，兩人也不再糾纏，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喊哥哥弟弟又如何？直呼其名又如何？總之，他倆今後的命運必然是緊密相連了。

他們一起去監獄探望過魯鶴騫，父親比以往更瘦了些，想必他內心積壓的苦楚和遺恨也只有他自己能領會。牛聲把牛瑛以前常常虔誠誦讀的那本《新約聖經》送給他，他收下了。父子三人約定，待他出獄後一起去攀登乞力馬紮羅山，赤道就在它旁邊，山上有繁花綠草白雪朝陽，那是個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

牛聲在事後去探望陳長弼，其時他尚未出院，談及楊石頭之死他潸然落淚。陳長弼說他們懷疑小黑山跟熊興暗中勾結走私毒品，楊石頭在小黑山的座駕下面私藏了跟蹤器，8月3日那天楊石頭發現小黑山去了昌桐市郊便獨自跟蹤過去，關鍵時刻救下眾人，不料他自己卻意外犧牲。

牛聲想起7月26日晚上自己與楊石頭在流星塔論道的場景，那晚夜明珠光華閃耀，璀璨異常，而天邊有顆流星滑落。這一切仿佛都有某種儀式感和預示性，只是他二人當時都毫無意識。

楊石頭的骨灰被安放在哀牢山老家，牛聲十月初去了那裏，山坡上盛開著一片潔白的山茶花，他將永遠與這片青山白花為伴。

那天牛聲在花海裏碰到一個長相恬靜的姑娘，他最初以為是楊石頭的妹妹，上去搭話，對方卻只能用手語和文字溝通——原來她是啞巴。那姑娘比楊石頭小三歲，兩人青梅竹馬，後來因為一場病而失音。楊石頭聽說山茶花的露珠可能讓她恢覆聲音，於是在這裏種下整片白色的山茶花，但她的聲音至今依然沒恢覆。

牛聲問她今後的打算。她說要在這裏陪楊石頭兩年，為他鋪一條小路，路邊都栽滿茶花，說不定那時候她的聲音也就恢覆了。他們之間這份真摯純凈的愛情令牛聲感動，他當即向她表達祝福，她這個願望一定能實現。當然，他也真心希望有那麽一天。

牛聲別了她，獨自走下山坡。他佇立在遠處，回首凝眸，那姑娘的倩影在漫山茶花中搖曳，猶如鵝毛停駐在白雪上，微風吹過，剎那芳華，美得令人心碎。

為你開，茶花滿路。誰與共，孤帆蝶影？呵，這漫漫塵世裏，總還有些癡心人的，不是嗎？

**

十月中旬，牛聲獨自帶著牛瑛的骨灰來到古雅聖山，地處四川西部的雅江縣境內，青藏高原邊緣，以前的茶馬古道也從這裏經過。此山遍布褐色怪石，層層石階堆疊，扶搖攀升，渾如一座天然而成的金字塔。附近崇山峻嶺，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細魚在碧湖中覓食，倦鳥在翠枝上打盹，白鹿在青崖間徜徉。

相傳古雅聖山原是一座挺拔峻秀、直插雲霄的巨峰，山下寨子裏有位老婦，她兒子遠去西藏求經學法多年未歸，老婦因之憂思成疾。有一天，一位得道高僧對她說，明日太陽從群山中出來時，你站在古雅山頂向西藏方向眺望，就會看見你的兒子，但你要象守護靈魂一樣守住自己的眼淚。是夜，老婦提前一個時辰就爬上山頂等待日出。不出高僧所言，日出時遙遠的拉薩在旭日的朝輝裏綏綏呈現，她的兒子在哲蚌寺裏辯經，老婦激動得顫抖起來，淚水不覺奪走了她的視線。頓時耳畔響起隆隆巨聲，古雅山轉眼間崩裂成現在這般模樣。

牛瑛曾說要找個有青山綠水的養老，而且一定要清靜。這個地方是他專門為媽媽挑的，鬧市遠在天邊，此地依然保持著最原始的自然景致。他早把射擊館的工作辭了，如今牽掛不多，他可以像野馬一樣流連於湖畔山間。他看著遠方山頂的積雪，忽而又想起泡沫來，因為泡沫曾說她對老家唯一的記憶只有青山和白雪，會不會也是這裏呢？

牛聲迎著清晨的朝陽爬上一座山峰，那座山峰海拔不算太高，四周很開闊，頂部比較平坦，青草間夾雜些小花。他將媽媽的骨灰埋在山頂，磕了三個頭，坐在身邊陪著她說話，因為他知道媽媽已化入青山，此一去即成永別。

這時，果真有一只白鹿悠然地爬上山頂。那白鹿看見他似乎並不驚訝，還沖他聳了聳耳朵，他招了招手，那白鹿就緩緩過來了。他輕輕撫摸著白鹿的額頭，白鹿順勢就蹲了下來。

他凝望著白鹿，那白鹿也凝望著他。你要是能說話就好了——他突然這樣想。這時，仿佛有心靈感應一般，那白鹿居然低低叫了幾聲，溫熱的淚瞬間便從他的眼眶裏漫了出來。那白鹿一定不動，他在白鹿幽深的眼睛裏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那一刻他突然恍惚了——這淚是為媽媽而流，還是為自己而流？他看到淚水沿著唇角浸入口中，澀澀的，怎麽是這個味道？他茫然了，任由神思在真實與虛幻之間流離失所。

那白鹿停留了一會兒便走了，在下山的那一刻，白鹿又回頭望了望他，沖他聳了聳耳朵。他淡淡一笑，那白鹿便去了。天地之間，萬物有靈，這只白鹿或許就是有靈的吧？又或許是這三生三世裏某個必然要跟自己擦肩的過客吧？

許久之後他下得山來，有個熟悉的身影正佇立在前方，滿含笑意地看著自己——竟然是覃柔。他這次是獨自過來的，沒告訴任何人要去哪裏，剛開始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只是最後由著自己的心到了這個地方。

“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

“我就是知道！”

他沖她暖暖一笑，走過去將她深深地擁入懷中……

（終）

☆、後記

這幾年有過很多反思，尤其是自剖。我幾乎回憶過以往所遇到的每一個人，也反覆追問過自己所做的很多事。這個過程絕對是獨立思考，我的認知邊界拓寬很多，價值體系也初步確立。凡人畏果，菩薩畏因，我認為世事無常，但也相信人生的某些因果律和必然性，更相信時間的饋贈。

另一點就是對人的性格、人格和心智模式的反思。每個人自有其底層代碼，很多是先天的，很多是後天的，佛教的說法叫“業”，我們都沈陷在這些模式中難以自拔。自剖需要巨大的勇氣和意志，大多數人對這些模式是不自知的，就算自知也不容易改，就算能改也不見得能達到預期，所以我們常常在同一個地方反覆跌倒，徒喚奈何。盡管年齡在成長，但心智還在留級，我們依舊重覆著過去的自己。

以前外婆家有個小木箱，裏面存放著很多媽媽舅舅他們當年留下來的小人書，我小時候去她家常常獨自鬼使神差爬到樓上去翻看那些小人書——沒有任何人指引，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麽發現的。我沈浸在那些神奇的故事裏，自動自發地臨摹過一些工筆畫，二十年前看過的很多東西我到今天還記憶猶新。當我一點一點往回倒時，猛然發現這才是我生命的源頭，整個人瞬間豁然開朗。

十八歲的時候就想過要寫本小說，後來幾乎每年都起心動念，但無一成行，到我今年二十八歲時，我發現自己無法再等待，內心積壓著許多東西，不吐不快。更主要的是，我發現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是人。

在我看來，一切人文學科的核心都是人，比如文學、藝術、歷史、政治、經濟等，甚至連醫學、生物學、物理學、化學這些理工科門類也是，它們的研究主體往往都是人，至少由人的意志在左右，今天呈現在世人面前的一切概念都是人類意志的直接體現。時下最熱門的互聯網，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它更多的是情感連接的問題，因為互聯網上每個節點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藝術源於混搭，人或許是已知的宇宙中最奇妙最覆雜也最完美的藝術品，生理、心理、感性、理性、抽象、具體、靈魂、肉體、欲念、情感、性格、心智、命運、業障、頓悟、執迷、愛恨、美醜、懺悔、救贖、細胞、基因等等，各種元素不一而足。若非如此，這個世界該多無趣啊。

小說之所以叫《落泉無聲》，是因為三個主角的名字取自於楊萬裏的詩句“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他們分別是牛聲、魯飛泉、覃柔，其中前兩者在小說中又有非常特殊的關系。雖然大家看簡介像是盜墓或穿越，而且發生時間在2025年，但這實際上是一本現實主義倫理小說，主題成長+犯罪，借鑒過《天龍八部》的架構，前半部分是《血色浪漫》，後半部分是《上帝之城》。寫成長是因為青春太過美好，寫犯罪是因為自己內心深處也有犯罪的欲念。

我在小說中虛構了黎獅和昌桐兩個城市，但它們實際上可以放到當今中國任何一個人口200萬以上的城市，我所描繪的只不過是真實世界的部分縮影。當然，考慮到對現實生活的超越性和故事本身的觀賞性，我又混搭了很多當下主流商業電影的基本元素和鏡頭語言。小說後半部分有濃烈的黑暗味道，我借鑒過《越獄》《行屍走肉》《哥譚市》等美劇和電影《教父》的語言風格。同時我還將人物擱入大歷史大背景之中，比如南洋移民潮、越戰、□□、紅色高棉、對越自衛反擊戰、改革開放、城市化等，這也符合我的生活經歷和知識結構。

最開始只構思了80個人物，但寫下來卻至少有120個人物，畢竟人才是社會關系的總和，每個人都不是孤島。人物設計盡量去標簽化，去臉譜化。人大都具有神性、人性和獸性，人的行為背後多有動機，尤其是身處命運絞索中的那一絲人情之不得已。把好人寫壞很容易，但把壞人寫出善的一面，有些難度。但不論是好人惡人，我都保留善意，內心深處還是希望他們好。我在一定程度上還是保持上帝情節和悲憫情懷。只是很多人，最後不得不死。

《天使望故鄉》的作者托馬斯?沃爾夫說：“一切嚴肅的作品說到底必然都是自傳性質的，而且一個人如果想要創造出任何一件具有真實價值的東西，他便必須使用他自己生活中的素材和經歷。”我這本小說也是。

去年在南京某個小巷子裏看到一對開漢堡店的老夫妻，兩人呈現出來的那種和諧令我印象深刻，於是我專門設計了謝老解媼兩個角色，並給他們一個完美的歸宿——環游世界，這是我自己對所有人的美好寄托，也是小說的某種精神符號，可以呈現出正能量。

泡沫的設計靈感源於我在東莞看到過幾個感染艾滋病的小姐，身上很多爛瘡，我當時心裏特別難受。我給泡沫設定淒苦又真實的生活背景，最後泡沫就散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我專門用“泡沫涅槃”一節來為她抒情，只要她出場，就帶著一種幽怨的味道，呈現出某種頹廢壓抑的美感，跟謝老解媼截然相反。他們都只出場過三次，跟主角有短暫交集，但都把情節往前推一大截。

在最後寫到楊石頭犧牲時，我眼眶突然就濕潤了，至少可以把自己感動。不是因為楊石頭是警察他才代表光明和正義，而是因為他就是光明和正義，我很惋惜但又不得不這麽寫，情節發展到那一步就無法逆轉了。

我自知小說沒有玄幻、武俠、靈異題材那些驚險刺激的打鬥場面、升級競賽和引人遐想的鬼魅妖魔，重點在於命運思考和人性探討，以嚴謹的情節設計保證底層因果邏輯環環相扣，並通過人物的個性化語言來推動故事發展，彰顯戲劇沖突。多數人物都設定過性格主調、生活經歷、成長弧線，很多對白我都對人物作過大量的心理分析，而非隨手亂寫，在特定場合他們往往只能那麽說話，而且只能說那句話。正因如此，小說本身是三十萬字，而大綱也有三十萬字。

藝術是壓抑的產物，我把自己禁閉了幾個月，生理心理都壓縮到極點，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接到地氣，觸碰到人物內心，我自己也就變成了小說裏的人物，自然而然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這是我的處女作，問題很多，歡迎大家指正。但我的創作態度是誠懇的，我是專門辭了工作來做的，前後斷斷續續構思了兩個月，寫出來又用了兩個月，整個過程火花不斷，一氣呵成。我願意把所剩無幾的青春浪費在這件美好的事情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