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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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他欣然依允。

牛聲下午去了糞球外公外婆家,告知二老棉花已然身亡,其他毒販幾乎全部伏法。二老提及外孫泫然泣下,牛聲心裏也酸酸的。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安心,但糞球音容笑貌猶在,他思之仍感悔憾。糞球的奶奶身體一直不太好,孫兒的死對她打擊極大,月初她也撒手人寰了,留下的三間老房子被兩個大兒子瓜分,其後的拆遷款也自然由他們所得。

隨後牛聲又去老K家探望,老K家以前在白黎區老街,一家五口擠在五十平米的老房子裏確實擠得慌,拆遷後新址在平西區,房子八十多平米,剛夠一家四口居住。室內尚未裝修,他奶奶仍舊癱瘓在床,狀況時好時壞,他父母身有殘疾掙錢不多,對此亦感無力。

老K的弟弟正上中學,哥哥死後他擔了不少責任,暑假裏騎車哥哥那輛機車送快遞,補貼一些家用。牛聲問他以後想幹什麽。他說想做生意。牛聲說想做生意不用等到以後去,現在就可以立即行動。他問牛聲怎麽行動。牛聲說他得自己開動腦筋想辦法,多琢磨人和事。他說書本上也有很多知識。牛聲說書上的知識都來自人,人是一切問題的本質和根源。他似懂非懂。牛聲覺得這個問題對於現在的他可能深了些,也就不往下說了。

從老K家裏出來後,牛聲便直接去醫院探望陳長弼。牛聲到場的時候,楊石頭出警尚未歸來,陳長弼妻子在照料他。他腹部被手/雷爆炸所激起的石塊砸出個5cm的洞,連內部的大腸都破損了,幸好那天牛聲及時給他壓住傷口止血,晚一點真可能性命不保。

陳長弼躺了兩天,眼下已經脫離危險。他向牛聲表示感謝。牛聲覺得真正該說謝謝的人是自己,若不是陳長弼和楊石頭及時趕到,自己昨晚怕是兇多吉少。陳長弼認為警方這次能把黎獅的毒販一鍋端了,牛聲幫了大忙。牛聲很疑惑他們怎麽跟上自己的,陳長弼說這個問題留給楊石頭來回答。

兩人聊了不太久,楊石頭便到了。他說警方這兩天全城搜捕熊興,但仍舊一無所獲,警方已經在全國下了通緝令海捕。另有出租車公司報案,他們有一位中年司機24日夜間換班時連人帶車失蹤,警方懷疑這輛車很可能被熊興劫持,但監視器上沒看到這輛車出城。牛聲問有沒有可能從偏僻小路出逃,楊石頭說那晚警方雖然迅速封鎖全城,但也不排除漏網的可能。

牛聲問他怎麽跟上自己的,楊石頭神秘地笑了笑,說此事說來話長。牛聲更疑惑了,楊石頭隨後講訴了相關細節:

(場景閃回)

老K在3月1日被殺,楊石頭當即通知牛聲去案發現場,並詢問他是否知道老K也在販毒,他當時推說不知情。楊石頭心生懷疑,因為在他看來牛聲和老K幼年相交,義氣深厚,這種事牛聲就算知道也不會說出去;他又覺得牛聲搞了個“新四/人幫”的小團夥,時不時還集體行動大打出手,眼下老K橫死,這夥人豈肯善罷甘休?但他當時並沒點破。

隨後他暗地裏跟蹤牛聲,果然在老K頭七那晚就發現牛聲偷襲猴子,並將其擄到暗室裏逼供。他當時並未現身阻攔,待牛聲逼供結束外出之後,他立即將猴子抓捕,跟著也把黃瓜逮住——這就是猴子和黃瓜突然消失的真正原因,這二人至今還蹲在班房裏呢。

猴子交代了老K被殺的詳細經過,基本與他對牛聲所說一致。他也問過猴子有沒有留下現場證據,猴子說自己拍過照,但手機被偷襲他的人帶走了。他覺得牛聲或許知道更多秘密,明著問對方肯定不會說,於是他引而不發,索性把線放得更長一些,繼續跟蹤牛聲。

他暗自在牛聲的機車上藏了跟蹤器。為有的放矢提高效率,他統計過牛聲出行的規律,對方常去的地點他便不跟蹤,比如牛聲家、牛瑛酒吧、射擊館、覃柔家、黎獅大學、解老解媼的漢堡店等,還有一些人員稠密的公共場合他也不去,比如河邊、景區、商場、飯店等。他著重跟蹤偏僻場所,比如白黎區那些破破爛爛的拆遷地段、種子街附近的窮街陋巷,還有24日晚上的自來水廠等,這些地段疏於管理,龍蛇混雜,很容易滋生犯罪。

在獅子王死後至糞球死之前的兩個多月裏,棉花長期躲著,其他毒販也提高警惕,牛聲和警方抓不到線索。牛聲在此期間行動不多,只是偶爾到種子街附近打探,楊石頭和陳長弼交替跟蹤他。

糞球在端午之夜意外身亡,他們判斷牛聲必然會采取行動向棉花覆/仇。事實也很快證實了他們的判斷,牛聲此後經常半夜出沒於偏街僻地,他們一直輪流跟著他。

果然,6月30日夜間,牛聲偷襲劉浪並以螞蝗逼供,隨後牛聲又將劉浪釋放。他和陳長弼都很奇怪,一番討論之後他們判斷牛聲也想放長線釣大魚,於是並未出手抓捕劉浪。第二天他們就發現牛聲在跟蹤劉浪,接著水牛也很快浮出水面,但牛聲並未行動。他們不想打草驚蛇,先放水牛過去。毫無疑問,順著這條線下去極可能牽出某個很大的販毒團夥,水牛和劉浪都是小魚小蝦,大鯨大鱷都藏在後面。

牛聲跟了劉浪十來天後節奏有所放緩,他們認為牛聲的目標是抓棉花,而警方的目標是端掉整個販毒團夥,眼下情況不明朗,他們也未貿然行動。就在這一楞神的功夫,水牛和劉浪先後被田錫元秘密抓獲,牛聲就跟不到劉浪了。當然,劉浪做夢也想不到,他這一個月成香餑餑了,竟有三路人馬各自為政又不約而同地跟蹤過他。

7月24傍晚,牛聲突然有行動,跟蹤器有定位功能,顯示地點是白黎區東郊的廢棄自來水廠。他們立即警覺,兩個人馬上就跟過來了。

到了自來水廠,他們發現牛聲的車,跟著又發現一輛黑色轎車,但車輪胎全被劃破了。他們本能地預感到有情況,立即向廠房區域搜尋。

此時接近晚上八點,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們搜進廠房地帶,發現空無一人。這個情況顯然不對——此地必然有人,而且至少是兩夥人,他們此刻多半是在哪間屋子裏。

他們搜了三四分鐘,依然沒找到人。兩人對了對眼色,正打算繼續往前搜,此時前方某處突然有兩聲槍響,他們當即飛奔過去。

他們剛奔到廠房前面,就見牛聲從窗戶裏縱出來,落地後立即翻滾到一邊。跟著窗內就追出兩個持槍的人,對方正欲射擊牛聲,他們果斷出手救人,朝窗內兩人開槍。對方有一人中槍後跌,另一人立即躲閃。

他們立即奔上去,剛到附近,窗內突然扔出個東西。楊石頭眼疾手快,看出是顆手/雷,當即大喊一聲“閃開”,自己伏地滾向一邊;陳長弼慢了半拍,躲閃不及,當場被手/雷炸傷。

他迅速起身追擊至窗口,裏面兩人早已伺機翻窗從另一側逃竄。他再奔向陳長弼,牛聲這時也過來了。他把陳長弼委托給牛聲,自己火速追擊兇手。

他判斷兇手必然回去尋車,當即追過去。果然那二人已經將車發動,只是輪胎癟了走不動。他立即朝駕駛座上的人開槍,對方還擊幾槍後飛速竄入草叢。

他月下追兇,雙方沿路幾次互射。對方鉆入迷宮般的河道,他一時跟丟了。

他尋了一會兒,聽到對方在涵洞裏討論如何逃跑。他摸到附近,裏面黑黢黢的,他想把對方嚇出來,當即怒喝一聲。對方突然受驚嚇,朝他這邊射了幾槍便向另一端逃竄。他跟上去還擊,有一個人中槍倒地,那兩人立即朝他一通亂射,他迅速躲閃。

跟著那兩人拐入河道,他剛追出涵洞,突然就是手/雷、變壓器輪番爆炸,火光四濺,石頭亂飛,塵土揚起,電線塔也倒下來了。他被短暫阻隔,稍後又是一聲槍響,他追過去時什麽也沒發現。他在附近搜了很遠都一無所獲,兇手逃了。

(場景閃出)

截止7月24日晚的大致過程基本如此,後面的環節牛聲都知道,他也不再贅言。牛聲聽得既過癮又後怕,他完全沒料到楊石頭和陳長弼一直在跟蹤自己。猴子不翼而飛,他還以為是猴子的同夥把他救了,不曾想早被警方抓了。

牛聲道:“我要是幹點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豈不全被你知道了?”

楊石頭笑道:“我會替你保密的。”

牛聲道:“劉浪怎麽會被毛自衛抓到?”

楊石頭道:“毛自衛說劉浪綽號叫‘榔頭’,他和梁晉四月份抓棉花逼供,棉花把熊興販毒的事招出來了。梁晉22日下午被殺,熊興決定將榔頭也除掉,但梁晉死前沒說榔頭在哪兒。熊興和毛自衛都見過劉浪,但他們不確定劉浪就是榔頭。棉花說四月份有個叫‘鋼絲球’的人想找他出貨,他沒答應,但此人的聲音跟那晚逼供自己的人挺像。他描述了‘鋼絲球’的外形,熊興他們確定此人就是劉浪。他們判斷梁晉敗露必是劉浪告密,此刻他多半還在薛丁那裏,於是熊興派人盯著薛丁。結果薛丁在23日晚上將劉浪秘密釋放,但他們並不知情。

毛自衛又說殺梁晉全是熊興授意,當夜跟熊興和棉花將梁晉的屍體拋入荒谷,他們又驚又怕,一路跌跌絆絆。他連摔好幾次跟頭,險些掉進谷底,回來後渾身酸疼。那是他第一次殺人,他很後怕,晚上連覺都睡不著。他想出去找人按摩,熊興擔心薛丁懷疑自己殺了梁晉,可能會抓身邊的人逼問,當晚就不允許他出去。結果薛丁得到梁晉的屍體後沒做任何反應,還把監視熊興的人都撤了,熊興這才放心。24日下午毛自衛跑去按摩,剛進廁所就撞到劉浪,當場將對方打暈並拖進廁所隔間裏。他隨後打電話通知熊興,熊興和棉花很快就過來了。他將劉浪背上車,熊興把他帶到自來水廠秘密處決,結果被你跟上了。”

牛聲聽完略作思索,道:“怎麽全是巧合?我前天撞到劉浪是巧合,劉浪撞到毛自衛也是巧合。”

陳長弼道:“沒有巧合。你們都在找劉浪,他自己又蒙在鼓裏,遲早要栽跟頭。”

牛聲想想,覺得這麽說也有理。

楊石頭道:“熊興這回是自己作死。他要不急著殺劉浪滅口,哪兒會這麽快暴露?”

陳長弼道:“自作孽,不可活。”他頓了下,“你們有調查過那個地下娛/樂城嗎?”

楊石頭道:“昨天就去了,下面又是賭場又是擂臺,烏煙瘴氣,已經勒令整改。”

陳長弼道:“那娛/樂城是小黑山的,他知道熊興在搞這些東西嗎?”

楊石頭道:“我們昨天就去調查過他。他說娛/樂城承包給熊興經營,他只坐地收租,他長期在國外,熊興具體做什麽他也不是很清楚。”

陳長弼道:“他知道熊興在販毒嗎?”

楊石頭道:“他說他不知道,他也很震驚。”

陳長弼哼道:“他嘴裏沒一句真話,奸商就是奸商。”

楊石頭道:“現在就剩下幾條大魚,這個事梁晉和熊興必然知情,眼下梁晉這條線索斷了,希望全在熊興身上。”

陳長弼點了點頭,道:“他現在是亡命之徒,你們行動中要多小心。”

楊石頭點頭稱是。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陳長弼的妻子送飯來了。楊石頭說今天晚上請牛聲吃飯,並要他給自己答案。牛聲笑了笑,欣然允諾。隨後二人自去。

☆、流星論道

牛聲的機車存放在醫院停車場裏,楊石頭從他的車座下面取出一個袖珍跟蹤器,只有半截拇指大小。牛聲感慨自己落伍,科技都日新月異到這步田地,他還在玩兒原始人的弓/箭。楊石頭說他的箭百步穿楊,比自己槍法還準,要他別幹射擊教練了,直接來當警察。牛聲說為人民服務壓力太大,還是過升鬥小民的日子舒坦。他要把這個跟蹤器留作紀念品,楊石頭沒有拒絕。

楊石頭問牛聲想吃什麽,牛聲說除了西餐,其它的來則不拒。楊石頭問他吃不吃海鮮,牛聲說一吃海鮮就過敏。楊石頭又問他吃不吃日本料理,牛聲說那東西不香不臭不鹹不淡,兩個男人吃起來不過癮。楊石頭再問他吃不吃新疆切糕,牛聲說小時候切糕吃太多了,到現在做噩夢都是被人逼著吃切糕。

兩人商量半晌,最後還是毫無創意地決定吃本地菜。醫院附近有很多餐館酒肆,他們選了一家看似生意不錯的新店,但味道也很一般。兩人要了幾瓶啤酒,楊石頭酒量不大,他平常也不喝酒。

牛聲欲灌他幾杯,楊石頭說不想炫耀自己的肝功能。牛聲問他是不是吃飯還隨時處於待命狀態,楊石頭說這種生活其實很刺激,很充實。牛聲打趣,問他這種狀態以後能不能找到媳婦兒?楊石頭說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飲。牛聲問他這一瓢什麽時候才能舀到?楊石頭說不著急,百花雖艷,但總有一朵山茶是為他所開。

牛聲笑他找媳婦兒都這麽執著,楊石頭說這是他的信念。牛聲表示遺憾,說愛情是等不來的。楊石頭說自己也一直在行動。牛聲說得讓大家看到行動成果,楊石頭說等這朵花摘到手了自然邀大家共賞。牛聲接受這個約定。

席間楊石頭問牛聲的答案是什麽,牛聲賣關子,說這個話題得換個地方聊。楊石頭問他去哪裏聊,牛聲說流星塔。楊石頭覺得這提議不錯,今年元旦眾人一起去過,那次很熱鬧,總共去了12個人。楊石頭方才是從現場開警車來的,牛聲將機車擱在醫院,晚餐後直接搭他的警車去流星塔。

**

他們到流星塔是晚上八點多,今天周末,附近的流星廣場很熱鬧,遛狗的,售樓的,賣唱的,乞討的,發傳單的,練滑板的,偷手機的,擺地攤的,找艷遇的,談戀愛的,扯牛逼的,吹晚風的應有盡有,當然也不缺跳廣場舞的大叔大媽這道奇景。

流星塔一直有個守塔老人,他二人來到塔下,老人向他們講述了此塔的前世今生:

當年大理國被滅,蒙古人在這裏築建石塔,共五層,名曰“鎮南塔”,寓意永鎮南疆。此塔在明朝初年拆毀,吳三桂後來重建,並曾至七層,改名“平西塔”。三藩之亂被平定後,大臣們建議將此塔毀掉,康熙帝念及吳三桂當年獻關有功,就將此塔保留了。文/革年間此塔被認定為封建殘毒,造反派們沖進軍隊的彈藥庫,搶到一門迫擊炮和三發炮彈,他們要將塔炸掉,但因為不會操作,只有一發炮彈落在塔腳,塔身被嚴重毀壞。

改革開放後當地政府對塔進行搶救性修補,再曾至十三層,仍叫“平西塔”,此塔從此成為本地重要的歷史文物和景點。2015年有位華僑從斯裏蘭卡購得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供奉在塔頂,每晚光芒璀璨,官方便改名為“明珠塔”。在供奉夜明珠的當晚天現異象,出現大片流星雨,民間便叫它“流星塔”。前幾年此塔被雷電擊中,雖有避雷設施,但夜明珠依然受損,此後光亮大不如以前,而且經常不亮了,有人建議將夜明珠取掉,官方暫時未作處理。

這段故事老人對很多人講過,每次講起來他都略顯激動。

楊石頭憤憤不平,覺得叫“明珠塔”太庸俗,還是“平西塔”更有底蘊。牛聲覺得這不過就是個一堆石頭而已,叫什麽都無所謂。楊石頭無法茍同,說這堆石頭堆了近一千年,歷劫茍存,見證過太多的興衰與苦難,它本身就有意義。牛聲覺得他太較真了。

他們跟老人聊了幾句,他今年81歲,已經守塔40多年,在黎獅也算半個名人。老人年輕時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他在戰鬥中負傷,一條腿瘸了。後來政府安排他守塔,算是給他做個安頓。老伴兒前年過世,有個女兒嫁在外地,每年都回來看他一次。

他二人難得這麽閑聚,隨後在附近一處石階落坐聊了起來。

牛聲道:“去年那次撞車,真的有人報警嗎?”

楊石頭道:“其實是個意外。我當時剛出警回來,路過黎獅大學,突然有個同學沖上街將車攔住,說學校裏面有人打群架,然後我們就進去了。”

牛聲笑道:“我們頭兩次相遇,我給你印象那麽差,你那時候應該特別想抓我吧?”

“我們算不打不相識。”楊石頭笑了笑,左臉泛起酒窩,俊朗的面龐又添幾分稚氣,他道:“盜亦有道的‘道’,你想了一年多,答案是什麽?”

牛聲略作思索,道:“記得我去年說過,混混兒只是個標簽,關鍵看誰來當。其實任何職業都只是個標簽,包括你們警察,有的是天使,有的是人,有的是惡魔,關鍵還是看誰來當。”

楊石頭笑道:“那我是天使還是惡魔?”

牛聲笑道:“你是騎士——光明騎士。”

楊石頭道:“那你就是黑暗騎士。”

牛聲笑道:“我天天騎個車,人又這麽黑,不是騎士是什麽呀。”

楊石頭笑了笑,又道:“你為什麽要組個‘新四/人幫’?”

牛聲看著他,道:“你小時候被人欺負過嗎?”

楊石頭道:“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牛聲道:“加入我們新四/人幫有個規矩,必須先納投名狀。”

楊石頭奇道:“什麽投名狀?”

牛聲道:“就是先去揍一個你特別想揍的人。”

楊石頭道:“為什麽要定這種規矩?”

牛聲道:“這規矩是我定的,說起來還跟老K有些關系。小時候我又矮又瘦,膽子也小,常被其他小孩子欺負,老K那時比我高,比我狀,他就經常護著我。有一次我落單,被他們逮到了,他們要我交保護費,我身上沒錢,他們就把我的書包和書全部撕碎,然後把我推到糞坑裏,一群小孩子都站在旁邊嘲笑我。以前我老躲著他們,但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躲了。我手裏捏住一支鉛筆,爬起來告訴那個領頭的,說我有錢,要他把手伸出來,他也就心安理得地伸出來了,然後我突然就將鉛筆紮到他手上,直接對穿,他們當場就全嚇跑了。

那次之後,我就發現不能逃避問題,我回去告訴我媽,說我要去學武,我媽問我為什麽,我說不想被欺負,然後我媽就送我去學武。武術也有很多種,我不想學太極八卦,因為那種武術都是一個人在那兒推來推去,自娛自樂。我要學跆拳道和散打,這種功夫都是直接跟人肢體接觸,正面沖突,對方的拳頭來了,我不能閉眼睛,不能逃避問題,我必須迎上去。從那以後,他們也就不敢欺負我了。”

楊石頭聽他一口氣說完,面露欣色,道:“所以你的那個投名狀,就是逼人要去直面問題?”

牛聲慨然點頭。

楊石頭道:“那如果打不贏呢?”

牛聲道:“打得贏要打,打不贏也要打。人的恐懼源於想象,就算打不贏,還被人反揍了,”他笑了笑,“也就那麽回事。”

楊石頭笑道:“這麽說你是久經考驗了?”

牛聲笑道:“我早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兩人莫逆於心,又相視一笑。

楊石頭嘆道:“老K是可惜了。其實你一直都知道他在販毒吧?”

牛聲道:“他剛販毒兩周就被我偶然撞到了。當時他答應過我不再販毒,沒想到只過了一個多月他又去了,一出手就被人暗算。”

楊石頭道:“他為什麽要去?”

牛聲道:“你不是警察嗎?你說人為什麽要犯罪?”

楊石頭道:“這每個人情況都不一樣。有的人善良,有的人邪惡,有的人是成心的,有人的人是無意的,有的人是主動的,有的人是被迫的。”

牛聲道:“那老K肯定是被迫的。他父母殘疾,奶奶臥床,弟弟讀書,他自己條件也差,以前頭部遭過重擊導致智力受損,搞得連媳婦兒都找不到,他不得不以犯罪的方式來抗爭。”

楊石頭道:“難道除了犯罪,就沒有正道可選?”

牛聲道:“貧窮才使人墮落。換了是我,我可能也會選擇犯罪。”

楊石頭搖頭道:“我不同意。你的世界觀和價值觀都有問題。”

牛聲道:“為什麽有白天和黑夜?為什麽非洲那麽貧窮,而歐洲那麽富裕?為什麽你能當警察,而別人只能當罪犯?有人錦衣玉食,就必然有人衣衫襤褸;有人高磚闊瓦,就必然有人窮街陋巷;有人安分守己,就必然有人鋌而走險;有一小撮人瀟灑,就必然有一大堆人替他們擦屁股。這是動物世界的本然面貌,缺了任何一面,這個世界就不完整。你雖然是個正義的警察,但你也改變不了這個既定事實。”

楊石頭道:“但你只看到了陰暗的一面。”

牛聲道:“沒有陰暗,何來光明?”

楊石頭道:“你可以選擇光明。”

牛聲道:“我當然可以選擇光明,我也很想選擇光明,但如果這個光明拯救不了我,你讓我拿什麽選擇光明?”

楊石頭怔了怔,默然良久。

自從去年3月份跟牛聲偶遇,他就一直要對方解釋“盜亦有道”的“道”。牛聲當時只不過是玩世不恭地拿警察開涮,不曾想他居然這麽執著,對牛聲追問不停,牛聲覺得躲是躲不掉了,索性好好琢磨下這個問題。

這一年多牛聲身邊發生了很多事,泡沫不知所終,老K和糞球都死了,梁晉、棉花、獅子王這夥毒販也相繼殞命,新四/人幫解散,羅少威與顧汐恩斷情絕,老媽與三十年前的初戀離奇重逢卻毫無結果,尤其是覃柔的姐姐覃媛與郭佑業的離婚事件,令眾人都唏噓不已。

今晚這場論道,雙方談的話題很深,興之所至也沒有邊界,從地球到火星,從蒼生到鬼神,從個人經歷到世間百態,從人性善惡到生死罪贖,兩人都很直接地敞開心扉一吐胸中塊壘。

楊石頭只比牛聲長一歲,老家在哀牢山,距黎獅也挺近,父母都是煙廠職工,家裏還有個上大學的小妹。本來他小時候想去做個商人,父母那點兒工資剛夠維持全家人日用開銷,他覺得商人能掙更多錢,那樣他就可以天天買幹脆餅吃。後來有一次煙廠突發火災,屋梁燒斷塌了下來,將他爸爸堵在屋內,有個消防員冒險沖進大火裏將他爸爸抗出來,但那消防員自己臉上手上被燒傷了。從那刻起,年僅九歲的小石頭突然不想做商人了,他懵懵懂懂地覺得似乎還有比賺錢更有意義的事情,但他當時並不確定到底是什麽。

後來高中入學軍訓,有個教官看他體格高大,雙眼炯炯有神,是個當兵的好苗子,建議他畢業了直接考軍校,他接受了這個建議,平常有意識地對自己加強體能訓練,畢業後順利考入某警官院校。他專業技能門門全優,前年從警官學校畢業後分到溫州某縣級派出所實習鍛煉,去年調到黎獅某刑警支隊工作。陳長弼是支隊副隊長,今年39歲,這一年多都在帶他。

黎獅近些年發展快,形形色/色的人奔到這裏淘金,需求眾多,利益交橫,加上法制建設有些滯後,近兩年的犯罪率上升很快,楊石頭入職一年就參與了大小案件六十多起,幾乎是每周都沒閑過。他初生牛犢,迎難而上,專啃硬骨頭,經常沖在一線。去年他親手逮了四十多個犯罪嫌疑人,年底被評為標兵。楊石頭也是個愛琢磨事兒的人,他也有自己的信仰,至少他相信正義。牛聲認為他某些想法過於理性化,但轉而一想,若連他這樣的警察都不心存一絲希望,那這個世界該有多麽悲哀?

是夜農歷六月十三,皓月幾滿,繁星點點,新雨之後空氣格外清爽,流星塔上的夜明珠瑩光玉潤,璀璨異常,將周圍照得凈白,很多人當晚特地趕來觀賞。守塔老人說自打夜明珠被雷擊中後,就數今天晚上最亮。

他們看著夜明珠,不覺都出神了。

天邊,有顆流星滑落,餘痕駐了許久才漸漸散去。

☆、非常人販

今天是7月28日,或許是因旱的太久,大地對甘霖玉露的需求始終處於饑渴狀態,昨夜又是一整晚的暴風驟雨,今晨黎獅市區多條街道積水漲滿,有些街樹電線折斷,廣告牌、空調箱、玻璃亦有被吹落者。

牛瑛這幾天常常陪在家裏,給兒子燉豬蹄熬雞湯,牛聲笑她把自己當個孕婦在伺候。牛瑛說她以前老是獨自醉酒,放任自己散漫,對兒子也疏於管教,牛聲平常也懶得跟她說話,隔三差五就跟她鬥嘴,她聽了也煩,母子二人這幾年都各忙各的不太貼心,可最近幾天一想起牛聲在別人槍口下驚險逃生的場面她就心驚膽寒,她突然意識到兒子在自己心中有多重要,反過來牛聲在此事之後對她也窩心多了,她覺得有這個兒子很踏實很滿足,許多以前橫亙於胸的心結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牛聲聽她這麽說,心底突然湧出暖意。他一直為牛瑛不告訴自己生身父親是誰而耿耿於懷,又對她經常性獨自醉酒很是不滿,以往既不服牛瑛管教,也不願好好跟她說話,母子之間常有冷戰。雖然他還是很想知道父親是誰,但此刻不再追問,既然媽媽始終不願說,自是有她的難處,牛聲不想逼她了。

早年牛瑛帶著他孤無依靠,又沒可靠的職業技能,常年在為生計發愁,根本無暇無心教導他。牛聲高中沒上幾天就擅自退學,跑去剃個光頭,耳朵帶上耳釘,胸口紋只麒麟,跟一群無業游民鬼混,動輒以混混兒自居。他仗著自己學過幾天武術,經常打架鬥毆,有一次被人用玻璃劃傷,至今下巴還留有一道2cm長的疤痕。

這幾天裏也有記者上門采訪,請他描述24日晚與毒販戰鬥的詳細過程,牛聲說自己已經在公安局錄過口供,詳細經過請向警方咨詢。記者又請他談事後的心得體會,牛聲說最大的體會就是珍愛生命,遠離毒品。記者還想再請他多談一點,他意興闌珊,記者爭取未遂只得放棄。

牛聲的身體狀況恢覆很快,今天早上出去跑步,腳部的韌帶還略有痛感,那晚在戰鬥過程中留下的幾處刮傷均已愈合,右臂也不再腫疼。

射擊館周末兩天的生意比工作日好很多,牛聲在周末常常是輪休,但這次他偷襲熊興致其徹底敗落,薛丁突然少了一個勁敵,震撼欣喜之餘便給他多放了幾天假,要他把身體狀態調養好了再去上班。

牛聲打算今天再休息最後一天,明天開始上班。他上午獨自在家歇了半天,下午直接去酒吧幫忙。牛瑛不在酒吧裏,惠姐說她剛去教堂了。牛聲知道媽媽這半年來去教堂甚勤,去年她曾說過上帝講懺悔和救贖,想必她也是諸般舊事縈纏於心,需要藉此排遣。

酒吧新近裝修,以往主調是醬紫系,這次改為深綠系,色調更清新明亮一些,客人落座期間會多幾分松弛和愉悅感。

昨晚牛瑛說想給酒吧改個名字,牛聲問她原因,她說不想矯情了。牛聲問她想換成什麽名字,牛瑛說自己一時還沒想好,但肯定要換個更性感點兒的名字。牛聲問她什麽樣的名字才算“性感”,牛瑛說是那種讓人一聽就心生好奇,特想進來體驗一把的名字。牛聲認為“水月鏡花”就很性感,很有味道,牛瑛說她想告別這種味道。

牛聲理解媽媽的用心,她變了,變得更鮮活更有溫度了,對她自己那些不大為人所知的過往也逐漸放得下。他並不完全理解媽媽的轉變到底是怎麽來的,有多少是跟這半年多的經歷有關,有多少是跟信了上帝有關,但無論如何這都是個絕好的轉變,他期待、珍惜這種轉變。他說了幾個名字,牛瑛都覺得不妥,此事不急,還可以再斟酌。

惠姐說酒吧裏果盤零食不夠了,要牛聲下午去買一批。牛聲打算去附近的超市購買。惠姐說平西區新開了幾家大型超市,眼下正在做促銷活動,去那邊買更實惠。牛聲覺得可行,兩人確定了品類和數量,他便踏著機車獨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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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是下午三點多,暖陽當頭,清風扶面,街上人喧客噪,車水馬龍,積水已然不多,牛聲很快就穿過黎獅大橋進平西區了。下橋後他選了去超市最近的路,穿入一片建設較早的居民小區,路兩邊都是圍墻,沿街的店面不多。

突然,他看到前面有兩個交警,他下意識地放緩車速。

交警正在指揮拖車拉一輛白色奔馳——這車他覺得眼熟,近了一看,原來是魯飛泉媽媽的車,因為魯飛泉沒有單獨買車,他平常是輪著開他父母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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