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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又來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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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到此處, 忽聽外頭有囔囔靴聲,接著便聽一個溫和的聲音道:“怎麽都在外面守著,大娘子病著,跟前兒少人了伺候怎麽成, 愈發的沒規矩了。”說到後面一句,先時的溫和已不覆見,取而代之的嚴厲威懾,一聽便是久居高位之人。

那些婆子想是頗懼這位家主不敢辯駁, 只是一疊聲的認錯。

大娘子眼中瞬間翻騰起似恨似怨的覆雜情緒, 卻掃過棠梨的時候, 歸於平靜, 神色也恢覆了平和開口道:“是我嫌她們在跟前兒亂,都遣了出去,你怪她們做甚?”

外面的人頓了頓道:“既是大娘子給你們說情,今日之事權且記下, 日後服侍主子若不盡心,一並重罰, 下去吧。”

那些人謝了主子不罰之恩,接著蜀錦平針繡如意牡丹的簾子打起, 進來一位頭戴冠冕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 大約是剛從朝堂下來還未來得及換衣裳,謝家是以戰功顯赫, 而自老公爺之下除了襲的爵位, 卻並不再入武職而是做了文官, 而這位謝候也極為斯文,五官氣質,謝暉真是像足了其父,且這位謝候保養得當,身姿修長並未有中年男人發福的跡象,跟謝暉站在一處,不像父子,倒像兄弟,完全可以相像出當年這位謝候風華正茂之時的風姿。

謝伯淵一進來瞧見棠梨方知有客,微微一楞道:“這位是?”

謝暉剛要說話,大娘子已先一步開口:“這是暉兒從岳州請來的葉神醫。”

謝伯淵打量棠梨兩眼,大約是見棠梨年紀太小不像個大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並未發作,而是道:“吃了那靈丹不是覺得好多了嗎,怎麽又請大夫?可是那靈丹吃完了,不妨事,回頭我再去廟裏走一趟便是。”

大娘子:“你公務繁忙,我不能為你分憂也就罷了,還要累你四處求醫問藥,著實為難你了。”

謝伯淵:“大娘子此話從何說起,你我是夫妻,本不分你我,我說什麽為難,只是你病的年頭長了些,只怕尋常大夫不能醫治,若你吃著這靈丹有用,不若選個日子,我陪你去廟裏走一趟,一是求藥二來也拜拜菩薩,那觀音廟極靈驗,說不準你這一拜病就好了,比尋什麽神醫太醫的都強。”

這話當著棠梨說可實在有些不客氣,就差直接指著棠梨的鼻子說,你是庸醫,趕緊滾蛋。

棠梨在心裏苦笑,要不是謝暉大老遠跑去岳州,自己也不想折騰這一趟啊,如今倒好,辛苦不說,還討嫌了。

謝暉看了棠梨一眼:“父親,棠姑娘當日曾治好二皇子,醫術精湛,有口皆碑,並非那些尋常大夫可比。”

二皇子?謝伯淵微微一楞,當日雖自己並不在場卻也是聽說了的,都說葉家出了小丫頭,醫術高明的緊 ,不管什麽疑難雜癥,只請了她來,便能藥到病除,老將軍的舊傷,聽說也是她治好的,弄得如今老將軍逢人便誇這丫頭的醫術,連帶的還要罵幾遍太醫院那幫庸醫。

以至於,即便這丫頭不在京中,卻也是頗有名聲,剛見這麽個十六七的小丫頭,一是覺得荒唐,倒忘了這茬兒。

遂道:“不知是葉大夫,倒是本侯失禮了。”

棠梨:“侯爺客氣了。”

謝伯淵一個侯爺能說句失禮已算降尊紆貴,見棠梨識相也便不再看她,卻掃過棠梨剛擱在炕桌上的藥盞搖了搖頭,不禁道:“怎麽今兒未用藥,怎麽越發成了孩子。”說著伸手拿了藥盞,舀了一匙送到大娘子唇邊:“不吃藥病怎麽能好得了。”語氣溫柔如水,像是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若不是知道這藥裏有什麽,看見這樣的情景,棠梨必會以為這是一對情深義重的恩愛夫妻,可一想到這藥裏的東西,再看這位謝候溫柔如水的態度,棠梨便覺從後脊梁升起一股寒意。

她這個旁觀者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大娘子又當如何了。

大娘子看了丈夫良久,張開了嘴要吃那藥,謝暉心中一急忙道:“不能吃。”

謝伯淵楞了一下,側頭看向兒子:“為何不能吃?”

謝暉是情急之下喊出來的,以前不知也就罷了 ,如今既知這藥裏有阿芙蓉那樣的東西,如何還能讓母親服用,這不等於害了母親嗎。

只是如今這靈丹的來處還未查清,不能說明,卻又要跟父親解釋為何不讓母親服用,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一張俊臉有些窘迫發紅 ,下意識看向棠梨,期望棠梨能幫他解圍。

棠梨倒也不負所望,開口道:“回侯爺話,剛這藥化開,我聞了聞,裏面用了人參,人參雖補卻是熱性,大娘子心火郁結,便病了多年中氣虧虛,也只能用溫補之法徐徐圖之,人參萬萬用不得,若用了不僅不能治病,反倒適得其反,加重病情。”

謝伯淵:“若是如此,為何大娘子前頭服用了幾次便覺精神大好。”

棠梨:“精神好乃是一時之力,正如那強弩之末,如此一病只圖一是起效,卻並不能除根,待日後再發作起來,便會更重。”

謝伯淵:“依你的意思,大娘子這病該如何醫治?”

棠梨:“大娘子這病起於心,病根兒在心,自然要從根上治方能見效。”

謝伯淵聽了卻冷笑了一聲:“你這話說了等於未說,大娘子這病起因如何,想來這京城之中早已無人不知,當日那位慶福堂的餘老東家來了也是如此說,可我家大娘子這心病又如何能醫的好。”

棠梨緘默無語,這位謝候瞧著溫文儒雅一派溫柔,說出的話來可是絲毫也不客氣,可觀此人並不像這般秉性之人,莫不是關心則亂。

大娘子頗為不滿:“人家也沒說錯,病因病根的確如此,侯爺急什麽?”

謝伯淵方意識到自己這般年紀,對一個十六七的小姑娘如此咄咄逼人,著實有些不妥,便咳嗽了一聲以緩解尷尬。

棠梨倒是並未生氣,她是大夫,怎麽極品的病人家屬沒遇到過,一開始或許還會覺得委屈,可日子久了便習慣了,也能理解,病人家屬如此也是心中著急,擔心家人。

而從這位謝候的表現來看,棠梨倒是略打消了一些疑心,或許這位侯爺並不知藥裏有什麽,只是擔心妻子的病,特意求了靈丹回來,至於這靈丹裏有什麽東西,他又如何能知道。

這一對夫妻明明彼此有情卻隔著一層什麽,以至離心,想必是有什麽誤會,而這誤會十有**跟那位謝靈菡的母親有關。

想到此,棠梨道:“敢問侯爺,這靈丹侯爺是從何處而得?”

謝伯淵道:“城南的觀音廟中,聽說那觀音廟有位得道高僧,煉出的靈丹可治百病,想到大娘子的病,便去求了一些,服用後果然有效。”

謝伯淵話音剛落,大娘子卻忽道:“聽說,聽誰說的?”

謝伯淵臉色一滯:“你管哪聽來的做甚,求了來能治病不就好了。”

大娘子卻冷哼了一聲:“治病?怕是吃了你這靈丹,治不好病,反倒要了我這條命,正好如了西院那母女的意吧。”

謝伯淵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麽話,這藥是我去廟裏求來的又關她什麽事?況且,不過是有一味人參不大妥當罷了,怎麽在你這兒就成要命的毒藥了,難道我還能害你不成。”

大娘子也惱怒起來:“誰也不能趴誰心裏看去,如何知道按了什麽心。”

謝伯淵蹭的站了起來,顯然已是怒氣勃然,臉色鐵青的看了妻子半晌,終是一語不發拂袖而去。

棠梨有些發傻,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先頭本來還猜測是內宅妻妾爭寵的手段,可怎麽一轉眼就成了夫妻吵架了。

剛那位拂袖而去的謝候跟這位大娘子,分明就是一對冤家,說不了兩句話就要吵起來,這樣無法溝通,誤會怎可能解得開,夫妻關系能好了才奇怪。

根本不用那位姨娘挑撥,這兩人已經鬧成了烏眼雞,兩口子也不管場合地點便吵了起來,讓自己這個外人走也不是留也不妥,實在尷尬。

大娘子大約緩了過來,拉了棠梨的手道:“你別怕,我這病也不是一朝兩日能治好的,你這一路舟車勞頓想必累的緊了,我已讓顧媽媽收拾了旁邊的院子,備了熱湯,你先去泡個熱水澡,睡一覺,明日再說。”

棠梨點點頭:“那就多謝大娘子了。”

大娘子臉色有些暗淡:“在這裏客氣什麽。”

棠梨略想了想,從自己的藥箱子裏拿出個白瓷瓶來:“這是我配的藥,有鎮定安神之效,大娘子睡前服用一粒,應能得一夜好眠。”

大娘子仿佛頗為感動:“到底是姑娘好,知道疼人,比小子強多了。”說著還半真半假的白了旁邊的謝暉一眼。

謝暉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大娘子:“就知道傻笑,你妹妹累了,還不帶她去歇著。”

謝暉應了一聲,跟棠梨告辭出來,沿著抄手游廊穿過廊角的腰子門,便是一個小跨院,院子雖不大,卻收拾的極用心,有假山有流水,一叢叢綠油油的藤蔓搭在那假山石洞上絲絲縷縷垂掛下來,似一簾瀑布,上面星星點點開了黃色的小花,飄來陣陣幽淡的清香,芬芳馥郁。

正對著門廊是三間正房,兩側有廂房,無論景致擺設都極為用心,只是棠梨仍覺有些奇怪,這院子瞧著並非臨時收拾的,倒像是特意給什麽人留著的一般。

擡頭瞧見正屋前有塊扁上面寫著,芙園,聯系船上謝暉跟自己提起的他那個走失的親妹子,棠梨便明白了,這裏想必是那個阿芙的院子,因這位大小姐走失的時候年紀尚小,才會安置在親娘身邊,且這院子也不大。

自從進到這裏棠梨的感覺便有些說不出的古怪,模模糊糊像是曾經來過這裏,難道是這身體的自我意識,還有小時的一些記憶。

謝暉打量她半晌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棠梨微微嘆了口氣:“大公子,都到這會兒了,我若是還不知道怎麽回事,是不是就該看看腦子去了。”

謝暉有些不好意思:“在岳州的時候,我怕直接說出來,你覺得荒唐,便不會來了。”

棠梨看向他:“大公子恕我直言,你怎麽知道我是你的妹妹,這認親總的有個憑據吧。”

謝暉:“自是有憑據的,就是這個。”說著伸手探到自己領口裏,把掛在胸前的一塊如意金鎖拽了出來。

一見那個跟自己這個一模一樣的如意金鎖,棠梨便明白了,卻仍不解的道:“可是你們又怎知這金鎖在我身上?”

謝暉大約真把她當成親妹妹了,頗有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意思:“說到這個,我還要問你,這如意金鎖乃是貼身之物,如何會在齊王手上,當時他拿過來的時候,我真嚇了一跳。”

棠梨忍不住要誇自己鐵口直斷了,就猜著這件事跟齊王脫不開幹系,果然讓自己猜著了,如今看來豈止是跟他有關,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幕後推動的,如此,他之前的種種暧昧跟篤定便能解釋的通了,尤其那日在宋府的角樓上,他那句來日方長。

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世,自己既是這國公府走失的大小姐,也便是他訂下婚約的人,這婚約是聖祖跟老公爺親口所訂,只要大梁還在,這婚約便在,齊王很是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揭開此事,謝暉這才遠赴岳州請自己前來,說是為母診病,其實是認親。

只不過這認親之路有些曲折罷了,正想著便聽謝暉道:“今日之事你莫在意,母親跟父親一貫如此,見了面便吵,都吵了十幾年了,再有,今日母親在父親跟前兒未說……”

棠梨不等他說完,便道:“我知道,大娘子是不想有人害我。”

謝暉:“當年你忽然不見,實在蹊蹺,查到如今也未查出端倪來,如今這靈丹又有問題,怕是這幕後之人所為,母親是想趁次機會揪出這個幕後黑手。

棠梨暗暗點頭,這位大娘子到底是出身顧氏,並非草包,隱忍多年為的不就是揪出在後面做手腳之人,可惜這麽多年,沒有動靜,也就耗了這麽多年,如今好容易這位再次出手,豈能放過。

至於隱瞞謝候,原因也不難猜,大娘子必然猜測這些事是謝靈菡的母親,那位蘭姨娘做的,想到此,不禁道:“之前他們也是這麽吵嗎?”

謝暉明白棠梨的意思,搖搖頭:“父親跟母親是自小便認識青梅竹馬,情份也旁人親厚,父親納妾之前,他們感情極好,後來父親納了蘭姨娘進來,便時時爭吵。”

棠梨:“侯爺對那位蘭姨娘可好?”

謝暉搖搖頭:“從未見父親在蘭姨娘房中留宿,以前是在母親這裏,後來他們吵得厲害,父親便搬去了書房。”

棠梨:“這麽說侯爺並不喜歡那位蘭姨娘,為何又要納她為妾平白給大娘子添堵呢。”

謝暉:“這些事我倒是耳聞了一些,父親有此去城外巡視莊子,卻趕上大雨,便在莊子上歇了一宿,過了數月,那莊頭管事便帶了個有孕的女子過來,她是那莊頭的女兒,在府裏哭天抹淚尋死覓活的讓老太君做主。

父親才不得已納了她進府,生下了靈菡 。

棠梨心裏嘆息,還真是毫無新意,不用想也知那莊頭必是早就想攀附家主,趁著侯爺因大約耽擱在莊子上,便動起了歪主意,不管是喝多了酒還是下了藥,總之是成事了,且他閨女還異常爭氣的懷上了,然後這莊頭又刻意隱瞞了數月,直到閨女的肚子月份大了,才帶著來國公府鬧,國公府不是那些貧民小戶,最在意體面,這樣的醜事自然能捂就捂,讓侯爺納了她進府,息事寧人,好過鬧得沸沸揚揚。

可大娘子孕期竟然發現丈夫出軌不說,還把懷了野種的女人納進府當了小妾,若以往兩人感情不好也還罷了,偏偏兩人之前極好,這夫妻感情好,自然便容不下別人,加之那蘭姨娘也生了個跟自己女兒只差幾個月的女兒,以大娘子剛強的性子,能忍得住才怪,忍不住也不能去發落那個蘭姨娘,便只得跟丈夫吵,見了面便吵,沒一天消停的時候,後來親閨女又莫名其妙沒了,大娘子傷上加傷,便一病不起了。

棠梨又道:“國公府論說也不是那些尋常的寒門小戶,大小姐身邊伺候的人就得不少吧,這麽多人都看不住個小孩子,竟然走失了?”

謝暉:“這事說起來也蹊蹺,趕上那年正月十五燈節兒,熱鬧的緊,父親聯系阿芙身子弱,平日不大出門,便想抱著她去外頭看燈,父親親自抱著,阿芙身邊的婆子丫頭們便都沒帶,只帶了一個乳母,還有靈菡,去了街上,碰巧遇到了朝中同僚,便把阿芙交給旁邊的乳母,寒暄幾句,可就這會兒功夫,那乳母跟阿芙便都不見了,父親急的不行,驚動了官府四處尋找,卻連人影都不見,連著找了數月都未找到,因跟皇家有婚約,不好說是乳母拐帶,便對外說不慎走失了。”

棠梨:“能到國公府來當乳母,想必不是無名無姓之人吧。”

謝暉:“的確,可那乳母卻是母親娘家的親戚,雖說有些遠,論起輩分來,我還要叫她一聲表姨呢,這位表姨命不好,丈夫犯了事,砍了腦袋,那時已經懷了身孕,因見她可憐,加之手腳利落,做事底細周到,便讓她來當了阿芙的乳母,一個是好歹是親戚,總比外人強些,二一個她心細,阿芙身子不好,也能照顧的更好,誰曾想竟發生了這樣的事。”

棠梨:“這件事太過蹊蹺,她受大娘子恩德本該報答好好照顧你妹妹,卻行此惡事抱走了國公府金尊玉貴的大小姐,她自然知道,這是什麽罪過,卻仍鋌而走險,只能說她得到的好處值得她如此,想必她那個兒子也沒了吧。”

謝暉點頭:“你還真是比刑部審案子的還厲害,你怎知她兒子沒了?”

棠梨:“這還用說嗎,俗話說虎毒不食子,畜生都知道護著自己的崽兒,做人的難道還不如畜生嗎,便這位乳母心思再陰毒,也不會丟下自己的兒子,既是跑路了自然要帶上自己的兒子,只要找到這母子二人,誰在後面使的陰招也便一清二楚了。”

謝暉長長嘆了口氣:“這些年天南海北的一直再找,可就算用盡我國公府的力量,也未尋到一點兒消息,有時候我想或許那母子倆是不是跑去了南燕,父親為此還請命跟著平叛大軍去了一趟南燕,為的便是找人,終究一無所獲。”

說著看向棠梨:“可惜你病了一場,不記得小時的事了,要不然問問你不就知道了。”

棠梨忍不住翻了白眼:“敢問謝大公子,令妹走失之時芳齡幾何?”

謝暉:“五歲。”

棠梨:“你指望一個五歲的病弱非常的孩子能記住什麽?便能記住,如今已過了十幾年,也早忘了。”

謝暉:“是我糊塗了,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把你找回來了,阿芙,你能回家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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