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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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高高地掛在空中,月華肆意灑下,穿過被燒枯的樹枝,在地面留下破碎的剪影。夜間的花果山一片死寂,只剩下水簾洞外湍急瀑布的水聲。

白龍馱著大聖仔細檢查過了這山頭的每一寸土地,只找回了六只重傷的猴子。

龍形的敖烈在瀑布下匯聚的潭水裏靜靜地休息,龍須在水面上有規律地飄動著,是一片沈靜的景象。

我抱著膝坐在洞外的鐵板橋上,望著站在最高的一棵大樹上的大聖,心便如同被剜去了一般。這一站便是兩個時辰。我不知該說些什麽,也無法揣度他的想法,我只怕他忽然一躍便不見了,又恨自己想要獨占他的想法太過自私。

洞裏傳來猴子們微微的鼾聲,飽含疲累。

而大聖便如一座不會哭也不會笑的沙雕,仿佛一觸即潰。這沈默壓抑得令人幾近崩潰。

我微微嘆了口氣,將臉埋在手臂間,想著可能要這樣呆著一整晚了。然而沒過一會兒,身邊傳來窸窣的響動,大聖已經輕悄地落在我身邊。

他兩手放在身後撐著石板橋,棍子擱在一旁,上面還挽著紅繩系成的花。依舊是翹著二郎腿,表情卻褪去所有的戲謔,掛上濃濃的愁色。

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真可謂天道無情。

“此山山勢已盡數被破,如今再不是那仙靈寶地,反成一片百裏兇土。”他的目光落在遠處,語氣冷若寒潭。月光凜冽,似霜如冰,打在這片仍然冒著灰煙的焦土,更顯得荒蕪與悲涼。一片月輝毫無溫度,仿佛不曾含著對世間死傷的半分悲憫。

“大聖……對不起,我從不知……”這話要我如何說出口?從不知天上神仙看似冷若冰霜,實則心腸歹毒?

他卻並未理會我的欲言又止,反而擡起手在我頭上摸了兩把,一次又一次地重覆手指順著發絲滑過的動作,“芝麻,你的頭發像南蟾部洲市集上賣的綢緞衣服一樣。”

“誒?”我下意識地在後腦摸了一把,自從龍宮回來便沒有洗過了,不知他為何會有此一言。而且像絲綢就說像絲綢,為何非是南蟾部洲的——

“那猴子本是東勝神州來的,自己做了個竹筏,竟是一路飄到了南贍部洲。剛到那時,四腳走路,也不會說人話,筷子也不會用。後來他撿了一身衣裳,學人禮,學人話,不出幾月,竟也同人一般直立行走,通得人情世故。”

老叫花的臺詞突然回響在腦海。南蟾部洲是他初入這盛世紅塵的地方嗎?南蟾部洲集市上賣的綢緞衣服——是他第一次有衣蔽體?

毛茸茸的手指劃過脊背,透過薄薄的紗衣在肌膚上游移,我忽然酸了鼻子。認識的時間這樣短,為何便有一種濃濃的離愁掩在心尖?

他收了手,伸向我的臉頰。我微微偏頭靠過去,他卻在指尖碰到後將手縮了回去,須臾,覆又將整個手掌覆在我的臉上,用那長著老繭的手輕輕摩挲著。

“沒有毛的,像是油桃嗎?軟軟的油桃?”我挑起眉毛用力地睜大眼睛,讓微涼的夜風風幹眼中的水霧。

“軟桃不好吃。”他輕輕在我臉上捏了一把,道:“像雞蛋。剝了殼臥在面湯裏的。”

我被逗笑,咧著嘴輕笑出聲。他也咧開嘴角,露出幾顆尖尖的獠牙。

對視著凝望了許久,仿佛彼此的心事盡數心照不宣,我收斂了笑,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大聖,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

你能不能不要去報仇?我將酸意伴著風吸進鼻腔,終是沒將後半句說出口。

他眨了眨眼睛,把我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道:“快睡吧。”

我在他肩上微微頷首,闔上眼睛。淡淡的水波自橋下的水面一圈又一圈地蕩漾開來。花果山上的日出會是什麽樣的呢?明年,這裏會不會結起碗口大的桃子,脆脆的,咬起來便咯吱咯吱的——

一雙溫熱的唇印在眼角,我按下心來,沈沈睡去。

第二日醒來,大聖果然已經不在了,連留書一封都沒有。白龍任由我枕在他軟軟的肚皮上,尾巴撐在半空著替我擋著陽光。幾只小猴子倒吊在樹上,望著被熾陽洗禮的這片大地,嘴裏發出吱吱的叫聲。

“淩書,你醒了?”白龍自地上支起上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我站起身,他立刻化為人形。

“大聖呢……去天庭了?”我用手擋著陽光擡頭看了看。淡淡的雲絲在碧藍的天空緩緩浮動,再不見一絲陰霾。

白龍沒說話,蹙著眉嘆了口氣。

我一時困惑不已:“他肉體凡胎的,也沒有筋鬥雲,怎麽去啊?”

“他自有他的辦法。”白龍苦笑一聲,道:“畢竟——畢竟他是齊天大聖啊。”他的表情一如之前上天庭狀告大聖的四海龍王與被勾了生死簿的鐵筆判官,帶著一絲欽佩與深深的無奈。

“他想去燒二郎廟?還是供奉老君的道觀?”順著當年大聖鬧天宮的思路,我一下便想明白了他的打算。“白龍,可不可以請你……”

“淩書。”話音未落,他便急切地開口打斷:“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脫離凡塵這些俗事。與我去西海吧,在那你可以無憂無慮地,完全不用再管天上那些事了。你下凡前你師傅不是也沒有逼你一定在凡間做成些什麽嗎?你可以選擇做一個凡人,生老病死,淡入輪回——我會找你的每一世,叫你一直無憂無慮地——”

“可我想去救他。”心中更多酸楚,我吞了口口水,道:“沒有事情比這更重要了。他一人上天,可是沒有任何勝算的。況且——”

“你有幾條命可以賠給他?”白龍伸手箍住我的雙肩,道:“淩書,人死了,變了鬼,再入輪回井便什麽都沒有了。你什麽都不會記得。沒有大聖,沒有芝麻,再落生便是一個新的凡人了。你願意這樣嗎?”

“師傅會幫我的,他不會褫奪我性命。”嘴上雖這樣說,我的底氣卻並不如方才那般足。我終是擡起頭望著白龍,道:“若不做點什麽,終我一生,心裏都不會得一刻平靜的。曾有人跟我說這樣的話。如果我今日求他以當日之心諒解我,他肯嗎?”

白龍凝望我許久,終於點頭,道:“你在這等我,我去。”

未等我回答,他在一道白光中化為龍形,蜿蜒著朝天空飛翔而去。

“淩書,放心,我定好好護著他。”

若我也還有仙身便好了。縱是術法不精——我癱坐在地上,忽然懷念起不久前在天庭上早課的時光。那時小師弟也還在,每天坐在我身後,每當我回答錯了師傅的問題便笑得放蕩——

小猴子不知從哪裏蹦了出來,幾下爬到我的肩膀上,也朝著遠方擡起頭。

“放心吧,你們大王過幾天就回來了。”我拍了拍他的頭,不再說話。

花果山鮮少有果子了。每日進餐,都要幾只猴子跑到很遠的地方才能摘來幾個酸澀的。索性的是猴子們的恢覆能力都很強,不過幾日,重傷的便能下地走動了。

天上卻遲遲沒有消息。

終有一天,花果山上空忽然風起雲湧,天雷滾滾。層層烏雲交疊,我卻看不到裏面的樣子。聽幾個浣紗的仙女說,那日大聖逼退十萬天兵天將,二郎仙君與他鬥變化亦未能戰勝。後老君丟了個金剛琢,琵琶骨鎖了尖刀方才帶回天庭。上了斬妖臺,綁了降妖柱,雷打火燒,挨了道道酷刑。今日莫不是重蹈覆轍?可那日的齊天大聖身如玄鐵,如何似今日這般落魄?

五臟翻江倒海似的難受。猴子們先後自水簾洞裏跑出來,一同望著天。

“你們能看到什麽嗎?”我轉頭望向身旁的馬將軍。

他搖搖頭,也不說話,直立著身子目不轉睛。

一定是敖烈,敖烈在施術法——我如此安慰著自己。可若動了術法說明已經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敖烈加上大聖亦未必是對手,這可如此是好?

正想著,天上雷聲更盛,明明是日過三竿,天上卻黑如永夜,只有一道道閃電撕裂雲層,透出些亮光一晃而過。

焦急時候,一個陌生的男聲自身後傳來:“這……花果山這是怎麽了?”

我回頭望去,只見一巨大的鵬鳥呼扇翅膀輕輕落地,金翅鷹爪,一雙眼睛錚亮有神。落地後,他便迅速收了尖尖的喙化為人形,是個俊朗的金衣男子模樣。

未等我開口,金衣男子便垂首問身旁的猴子道:“這位是?”

馬將軍幾步上前,道:“他是俺們大王的朋友,曾是天上的仙子,叫芝麻。鵬三爺,你怎麽來了?”

大鵬蹙眉道:“許久不見七弟,甚是想念,便來看看。”

“他是咱們大王六個結拜兄弟中的一個,混天大聖鵬魔王。”小猴子仍在我肩膀上,低聲提示著。

“失敬了。”我仿佛看到救星,加快語速道:“二郎仙君恐怕一把火將這裏焚為灰燼。大聖他上天庭了。此時吉兇未定。大鵬,你可否帶我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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