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化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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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大聖悶哼一聲,單膝跪在地上,顯然也和我承受了一樣的痛苦。但他咬緊牙關,迅速從地上站了起來,將我扶到一旁的石凳上。

身上仿佛在禁受著千蟲萬蟻的啃噬,每一個毛孔、每一個關節都傳來錐心的疼痛。大腦已經停止思考,連動一個手指頭都是萬分困難的事。

“身上疼嗎?”大聖咬著牙替我抹去臉上滲出的汗水,聲音亦有些發顫:“忍著點,我去找解藥,很快回來。”

我本想點頭,實在是動不了,只好在嘴角擠出一絲笑。

在我幾乎要失去知覺疼暈過去的時候,大聖終於回來了,手裏拿著一瓶東西,二話不說就灌進了我嘴裏。那東西苦的要命,一進嘴便苦進了胃裏,苦得我全身打寒戰。接著,從指尖開始,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漸漸地變得麻木,沒了知覺,只有眼珠子能上下左右轉一轉。過了好一會兒,方才慢慢緩過來。

“這是咋回事兒啊……”我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道:“肉體凡胎的我以為要死了要死了。”

“放心吧,有俺在,你死不了。”大聖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道:“冒充小屁孩兒那人給咱下了東西。”

“他人呢?”我四周看了看,道:“這麽快便收到風聲跑了嗎?太可惡了!”我揉了揉兩邊的手腕,仍舊是涼絲絲的,好似有人一個神通將寒風直接灌進骨縫裏,渾身皆是寒意。“他為什麽不一把火直接燎了咱的肉身?偏偏要下這麽狠辣的毒,疼死我了。”

“不知。”大聖醞釀半天,仍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幹脆一掌拍在面前的石桌上,石桌應聲而裂。“豈有此理!”他擡起右手看了看那法印,道:“沒了火眼金睛,這樣拙劣的騙術竟都在俺眼皮子底下得逞了。”

“到底是誰幹的,到底誰害死了淩風——”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鼻子也塞住了。我使勁抽了兩下,耳朵裏便是吱吱吱地疼。“難不成真的是老君嗎?那那個冒充淩風的一定是他三清殿裏打雜的那個。我被打下凡那天他就站在天上嘲笑我。”

他嘆了口氣,手指伸進我的發絲間揉了揉,道:“別哭了。我們回宵興。”

“回宵興?”我頓了頓,頷首道:“好。”

現下沒有別的辦法。貿然去天庭興師問罪實是不妥,況且老豬與白龍都不在,怎的也要等人員湊齊了再做商討。因而現在除了回宵興也沒有別的辦法。

休息了一會兒,我倆便跟龍王辭行,回到海面上取了從宵興租的船回了岸上。宵興一如既往的熱鬧,海底的那些生死別離絲毫沒有影響到岸上的人。

幾個孩子為了一串糖葫蘆互相追逐著,拱橋下依舊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聽故事的百姓。販賣久保桃的大叔已經收攤回家,夕陽灑在他身上,地面便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

我與大聖還了船站在海邊棧道,心裏的想法都有些不同了。

正要回客棧,只覺腳下的土地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那動靜似是自海中央傳來的,一下一下抖得嚴重。原本波濤洶湧的海水也跟著顫動起來,激起條條白浪,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海水裏醞釀著要破水而出。浪花打在棧道上,本叫賣著的商販與百姓立刻慌了神,互相推搡著往岸上跑。

倏地,一個龐大的白影從海水中驟然升起,帶起的水霧便如同倒掛在天上的瀑布一般,直沖雲霄。那白影舒展身體,蜿蜒飛起,挺背弓腰,終是在夕陽下現出了真面目。

一條青須白鱗的巨龍轉眼已在雲間。我抹了抹濺在臉上的濕鹹海水,望著他竟一時間傻了眼。那白龍渾身鱗片錚亮,此時反射著夕陽照出的霞光,一身五彩隱匿九天,遠遠地布成一片旖旎。

“真龍現身了!”眼尖的孩子立刻跑到棧道上,指著白龍游動的方向興奮地拍著手。

孩子的母親一把將他抱起,剛要開口責罵,卻也在那孩子手指的方向望見了巨龍的所在,啞口無言。越來越多的百姓聚在棧道上,對著雲間的白龍歡呼雀躍,皆道:“東海龍王現身了!”

只有我與大聖清楚,那龍便是敖烈,不知得了怎樣的機緣竟恢覆了龍身。

“拜見龍王爺!”百姓紛紛跪在棧道上,一個個十分虔誠地對著遠方行叩拜之禮。

然而不遠處的白龍卻絲毫不為所動,只自顧自地在雲間徜徉著。忽地,他仰天長嘯,一聲龍吟攝人心魄,帶著足足的悲傷之意。隨之便是一個亮晃晃的閃電劈開雲端,海面上立即起了大風。那悲切傳入人的耳朵裏,就好像也吼進了心裏,會把人心中所有的痛苦與憂郁全部傾倒出來細數一遍。

所有跪拜的人皆停止了聲音,一個個神情冷冽地望著雲端。

又是一聲龍吟,方才興奮地發現了龍的孩子忽然破口啼哭起來。白龍在雲間游蕩了一會兒,便化作一道白色亮光迅速隕落,降在宵興某一塊土地上。

我與大聖立刻朝那方向跑了過去。

穿過宵興繁忙的主幹路,便見道路的盡頭,一個熟悉的人影正站在幾棟民居外的角落裏望著漸漸下落的夕陽。

仿佛隔著很遠便聽見我二人的腳步聲了,他收回目光緩緩地回過頭,漆黑的眸子空洞而深邃,冷冽得如蒙上了一層寒冰。他總是微微上揚的唇角此時也毫無角度地撇著,劍眉微蹙,是十分嚴厲的神色,叫我一時間竟覺得十分陌生。我索性放慢腳步跟在大聖身後,朝他行了過去。

“敖——敖烈……”我小聲地喚他,卻覺得這聲音被他的真身完全震懾住了一般,顯得局促又單薄。這時候是不是要尊稱一句三太子了?

“淩書。”他轉過身,劍眉朗目,雖說五官與之前並無差別,可給人的感覺卻全然不同。仿佛一瞬間脫胎換骨,洗盡了一身的鉛華。俗世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全然不覆存在,只有一副剔透的仙骨,隨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飄蕩在夏風中。

見他這樣子本應欣慰,可此時卻感到有些生分了。“恭喜呀,化龍了。”我扯了扯嘴角,估計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聖蹙著眉仿佛看出了些端倪,開口道:“你母後呢?”

“母後將畢生修為灌註到我的身上,灰飛煙滅了。”他輕吐了口氣,以最簡潔而樸實的話語勾勒出在地府經歷過的那些痛徹心扉的事。他擡眼看了看我與大聖,道:“百年了,母後一直在等我。刀山火海那麽苦……也許這是種解脫。”

“對不起啊……”我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恭喜、節哀,好像哪個都不太合適。

雲彩低低地在天空中緩慢浮動,彩霞變得更加斑斕。

敖烈的臉逆著夕陽的光線,看不出表情。我學著他淡然地說道:“我在地府看到了淩風的——魂魄。他半月前被天庭的人害死了,用的是就木丹。”

語氣平和,心如刀割。

我不及敖烈,說出的話還是帶了哽咽與停頓。

大聖依舊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仿佛這些都是遼遠的事情,與他並無任何瓜葛。然而在我將眼淚哽回去時,他卻在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比黏膩的夏風更加溫暖的熱度源源不斷地自他掌心傳遞到我的手背,生生將一顆快要凍住的心從結冰的邊緣暖了回來。

“淩書,你想去天庭嗎?”敖烈上前一步,灼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等我一個回答,卻又像是早已知道我的答案,因而未等我回答,他又道:“我送你們去花果山吧。路不算遠,但總要過海——”

大聖想必與我一樣,眉毛挑得高高的。我以為敖烈是看到了我倆手上的動作,慌亂地想把右手從那掌心裏抽出來,大聖卻是捏緊了我,如何也不讓我逃脫。

“那你呢?”大聖挑了挑嘴角,道:“想只身去天庭找玉帝理論?”

敖烈一下子被戳中了心事,抿起紅紅的嘴唇不答話。

大聖輕輕哼了一聲,道:“不如與我們在花果山呆些日子,再做打算。”

敖烈輕輕低下頭,我突然發覺,原來可遨游大海、翺翔天際的龍族也會有自覺渺小的那一天。敖烈周身都散發著一種“我要替父母報仇”的怒火,可這怒火除了燒及自身卻再無發洩之處。天蓬並未回來,關於香喜散的一切不得而知,甚至此時想在心裏狠狠咒罵一下誰,都找不到這個宣洩的出口。

最後一絲夕陽落下前,敖烈再次化成龍身,垂首讓我和大聖爬上他的脊背。

二百年,我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風景。那些跪拜著的人們一點點變得渺小,到最後連面容都難以分辨,只剩下一個個黑點,在細如絲帶般的棧道上攢動著。東海的巨浪漸漸遠去,真的化作朵朵白花,在一片深藍裏綻放。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我坐在敖烈堅硬的龍鱗上,整顆心都要為這片土地折服。

這凡世紅塵太美,只是承載了太多太多的喜悲。

大聖擡起右手瞧了瞧,嘴角劃起一絲弧度。

想必他與我一樣,決定再不管天界的種種紛爭,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然而漸漸地,當一輪紅日匿入山林時,一柱火舌縱向而起,隨之而來的是竄起老高的滾滾濃煙——是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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