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Chapter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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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澤的神情慢慢凝重了起來,眉心也微微蹙起, 像不太認識寧安一樣打量著他, 眼底有著考量。

他們對視著,互不相讓。

較量才剛剛開始而已, 誰先後退, 誰就輸了, 就算心裏有再多不安,這會兒也得死命撐著。

寧安看著鄭文澤如臨大敵的表情, 眼睛裏慢慢浮起一縷嘲諷的笑意來。

那縷笑意很尖銳, 像在看什麽入不得眼的蛆蟲一樣, 隱隱透出了些惡心與不屑來。

這樣的眼神,鄭文澤有許多年沒有看到過了, 但再次看到, 依然讓他忍不住心膽俱寒。

“寧安?”汪榮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此刻, 寧安正背對著汪榮的辦公室, 而與他相反,鄭文澤則面向著汪榮的辦公室。

所以汪榮叫他的這一刻,寧安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 但他卻迅速地通過汪榮的聲音分析了他的情緒。

寧安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還有精力去分析汪榮的聲音和情緒的。

可至少,在分析之後, 他那顆焦慮到幾欲瘋狂的心臟,終於穩了一穩。

因為汪榮的聲音裏並沒有失望,也沒有憤怒,和平時差不多, 是客觀的也是冷靜的。

他沒有轉身,只悄然把肩背上繃著的力度卸了,讓背影看起來不那麽生硬。

而鄭文澤的神情也迅速回覆了平靜,甚至還帶上了一縷理解與安慰之色。

他很溫柔又很寬和地對汪榮說:“別擔心,不是什麽大事,咱們內部消化一下就可以了。”

內部消化?寧安忍不住輕笑出聲。

先向大眾放出消息,在已經引起軒然大波,無力回天的情況下,又假做無辜釋放虛偽的善意。

明明知道風浪已起不可能再內部解決,卻說什麽內部消化?

不知道是覺得汪榮太過天真,還是覺得寧安傻的通透?

也不對,寧安想,這事兒跟他無關,鄭文澤只是在對著汪榮一個人演戲而已。

而他只是個道具,如果再尖銳刻薄一些來襯托鄭文澤的大度與善良的話,那麽戲的效果可能會更好。

鄭文澤這個人啊,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不知道是不是寧安的笑聲太過突兀的原因,汪榮並沒有立刻說話,他沈默了很大一會兒。

氣氛漸漸變得冷凝,鄭文澤臉上的神色就要掛不住的時候,汪榮終於輕聲道:“文澤,你先回去,我有些事情需要跟寧安單獨談一談。”

“老師,”寧安轉頭看他,淡淡一笑,維持著基本的禮貌:“不如讓鄭老師也一起來,我想我們可能需要當面對質。”

他的話說的直接又犀利,不留一點點退路。

不僅鄭文澤怔住了,就連汪榮也怔了一下,他細細看了看寧安的神色,最終點了點頭。

“還有你,”寧安向正偷偷往這邊張望的肖笛笑了笑:“不是說鄭老師的設計稿也拿給你看過嗎?你也一起過來吧。”

肖笛的臉色發白,完全沒有想到寧安居然這麽杠。

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早就該亂了陣腳,可他卻冷靜到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真不知道是他的心理素質足夠好,還是他的臉皮足夠厚?

只是他如此強硬而無畏的態度,讓肖笛心裏不由地打起了鼓,一時便不自覺地向鄭文澤看去。

可鄭文澤並沒看他,他已當先往汪榮的辦公室走去。

肖笛只得起身,寧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等著,直到他走到身邊,才和他一前一後進了汪榮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阻隔住了辦公室其他工作人員好奇又八卦的目光。

從最初的震驚疑惑,不敢相信,到最後的懷疑,輕視,甚至有些幸災樂禍,他們的情緒不可謂不豐富。

在這個圈子裏,“抄襲”兩個字,可輕可重。

小品牌抄大品牌的事年年皆有,有些所謂的設計師拿著大牌的版型隨便改一改就出版上市也是常有的事。

可對於他們這種級別的工作室和設計師來說,再涉及到抄襲問題,那麽職業生涯基本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這與所謂的“人紅是非多”大概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吧。

往往能力越強,地位越高的人,世人對他們的要求也越苛刻。

寧安的為人很好。

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很冷,但接觸久了就知道,他為人很和善,沒有架子,從不藏私。

而且並不因為自己是汪榮的學生就偷懶一分一毫,或者表現出什麽特別的優越感。

相反他比其他任何人都還要更加努力,更加謙遜。

從私心裏來說,他們大都是喜歡他,也尊敬他的。

當然也會有隱隱的妒忌。

所以他們的心情在過去這一小段時間內,大都很覆雜。

有對他的懷疑,也有同情,有對他的幸災樂禍,也有擔憂……

人心覆雜而幽微,在此刻表現的可謂是淋漓盡致。

直到此刻寧安坦坦蕩蕩,無所畏懼地直面這一切,沒有閃躲,也沒有逃避,反而主動直接地迎了上去,讓他們開始再次懷疑,懷疑這裏面也許真的有什麽誤會?

鄭文澤他們大多是不太敢懷疑的,畢竟地位不同。

而且,就像網上分析的一樣,鄭文澤也的確沒有誣陷寧安的理由啊?

所以他們只能認為這次所謂的抄襲風波裏,可能存在著某些誤會。

辦公室裏,大家分別落座。

咖啡是由張蘿親自送進來的,隨即她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汪榮的目光在幾人臉上一一掃過,他的眼神很沈,眉心微微蹙起。

最後他轉向肖笛,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肖笛,你真的看過鄭老師的那份設計稿嗎?”

“看過。”肖笛輕聲而肯定地回答。

“除了你,我們工作室還有別人看過嗎?”汪榮再次問。

“還有小寧哥看過。”肖笛看了寧安一眼,隨即又將視線轉向汪榮:“當時鄭老師問我這樣設計的話,年輕女孩子會不會喜歡,我說一定會喜歡。”

汪榮的眼睛瞇了瞇:“之後呢?”

“之後鄭老師便拿著設計稿進了小寧哥的辦公室,”肖笛說著又看了鄭文澤一眼。

“所以,你只能證明鄭老師拿著設計稿進了寧安的辦公室,卻不能證明他看過,對嗎?”

“我……”肖笛又擡眼看了看鄭文澤,然後說:“可如果他沒看到的話,又怎麽可能抄襲得到鄭老師的設計?”

汪榮看著肖笛,緩緩道:“現在真相都還沒出來,你就直接說寧安抄襲,不太合適吧?”

肖笛張了張嘴,可汪榮已經轉向了鄭文澤:“所以,你讓寧安看了嗎?”

他的表情不知道怎麽地,帶上了一點點嘲諷的味道,雖然只有很淺的一點點,但還是讓鄭文澤心裏慌了一下。

但鑼鼓已經敲響,他必須得演下去。

他面色如常地道:“是,我讓他看了,也問了他和肖笛一樣的問題。”

“可是,”鄭文澤迎著汪榮:“如果你已經對我產生了懷疑,也可以直接判我的罪,只要是你說的,我都認。”

寧安的眉心蹙了起來,汪榮這個人,最不能經受這種以退為進了,他太容易心軟了。

鄭文澤真的是太了解他了。

果然,汪榮的唇角抿緊了,他似乎想起了些什麽,楞怔著出了一會子神。

寧安看到他的眼底漫起一縷微不可察的痛苦來,但隨即他便垂下了眸子,將那些情緒都擋住了。

汪榮垂著眼眸,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咖啡杯壁。

過了半晌,他徐徐擡起眼睛來,看向鄭文澤的目光已經變得很平靜。

他笑了笑,說:“我不是法官,無法定任何人的罪。”

然後他問鄭文澤:“既然是送女孩子的,為什麽不問問女孩子們的意見,反而只問了男孩子?”

鄭文澤怔了怔,似乎他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但他很快答覆道:“我只是從設計師的角度來考慮,他們兩個人的水平比較高,而且和王倩年齡段也比較接近。”

汪榮點了點頭,沒再發表意見。

他沈默了一會兒,才看向寧安,目光意外地柔和:“你真的有看到嗎?鄭老師的設計稿。”

寧安搖了搖頭,目光坦然,語氣肯定:“從來沒有過。”

然後他又補充道:“鄭老師的確拿過一些設計稿給我看,但並沒有這一款。”

“而且,”他輕輕一笑:“鄭老師的設計風格和我完全不同,我也根本沒有借鑒的必要。”

這話已經相當不客氣了,但寧安還說出了更不客氣的話來,他慢慢地問:“老師,以您對鄭老師的了解,您認為那副設計稿符合他一貫的風格嗎?”

他這幾句話說出來之後,鄭文澤的臉色便十分難看了。

汪榮不由看了鄭文澤一眼,只一眼,他的眸色便沈了下去。

寧安的話問得又準又狠,的確,那副設計稿,和鄭文澤的設計風格完全不同。

鄭文澤近年來更偏向於華麗風,作品誇張而吸睛。

實際上,他在設計上的天分並不高,只是他很聰明地找到了一條適合自己的路。

可寧安卻善用情感,十分細膩,準確來說兩人的風格可謂是完全不同。

而這副設計稿,無論是鄭文澤那邊公布出來的,還是寧安的參賽作品,都包含著很重的感情。

辦公室裏一片安靜,幾乎落針可聞。

汪榮似乎在走神,其他人也沒有誰去打破這份寧靜。

過了好一會兒,汪榮才回過神來,面上也略帶了些倦色。

然後他對鄭文澤和肖笛擺了擺手:“你們出去吧,我還有些事情想和寧安聊一聊。”

鄭文澤站起身來,有些不放心地喚了他一聲:“汪榮?”

汪榮擡眸看他,目光安靜而深邃,逼得鄭文澤不得不靜了下來。

寧安沈默地看著,心裏已經有了新的判斷。

他開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想知道,你們說看設計稿,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這種問題,他們應該早就商量好了,所以也沒有什麽分開問的必要。

果然,兩人異口同聲道:“在七月下旬。”

寧安六月初進入工作室,與鄭文澤之間有種微妙的不合。

但不知道為什麽,七月份左右,鄭文澤忽然對他釋放出友好態度,慢慢地兩人之間的交流也相對多了起來。

之後他便經常會帶些文件過來一起討論,偶爾也會有他們工作室的設計稿。

寧安沒再說什麽,等他們出去之後,他把手機從褲兜裏掏出來,按了一下鍵。

汪榮正看著他,他坦然地對他笑笑:“我錄音了。”

汪榮略點了點頭,並沒有對此發表什麽意見。

然後寧安又問:“老師還要跟我談什麽?”

“你有什麽證據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嗎?”汪榮問。

“我並不知道自己會遭遇這樣的事情,所以並沒有刻意留什麽證據。”寧安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但六月初這個設計就已經成型,靈感來源於瑞士的少女峰,中間我改過幾次,但是總體沒有變,只是修改了一些很小的細節部分,他們所說的七月下旬,成品我都已經做出來了。”

汪榮沈默了片刻,沒說信還是不信,但他說:“可現在的情況對你很不利。”

“那麽,老師,您相信我嗎?”這樣的問題其實非常愚蠢,但寧安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汪榮的態度對他來說太重要了。

而這樣的問題也只能向自己最親近和最重視的人提出來,對別人而言,只能算是笑話。

汪榮是他最尊重也最信賴的人,所以向他問出這樣的問題,可能也不算太蠢。

寧安將修長的十指交叉在一起互相摩挲,握緊又松開,緊張又不安地等待著。

出乎意料地,答案來的十分快。

汪榮幾乎沒怎麽思考,就飛快地回答:“我相信你。”

似乎他一直在等著誰來提出這個問題,而答案也已在他心口喉間徘徊過億萬遍。

只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契機就好,就能立刻爆發出來,不再堵在他的心尖上。

寧安怔了怔,幾乎有些驚訝了,他的身體靜止了一般,抿著唇一動不動地看著汪榮。

那雙漂亮的眼睛漸漸有些潮濕了。

從事情發生,他陷入恐懼與無措,憋屈與憤怒之中,到現在強作鎮定,可內心卻萬分焦慮的時刻。

沒有人知道他正被架在火上烤著,沒有人理解他有多煎熬。

汪榮這句話,猶如向他那顆被煎的滋滋作響冒著油煙就要失去動力的心臟送來了甘霖。

他鼻根發酸,既想向汪榮說句什麽,但又開不了口,因為一開口大約就會失態。

汪榮其實可以選擇更保守一點的答案的。

畢竟他不是封允,他對封允有著絕對的要求,對汪榮不能。

汪榮只是他的老師,而鄭文澤還是他的朋友。

可他卻想都沒想就說了相信他,讓他幾乎忍不住眼淚。

這個時候,對著惡意與否定他可能更能強自挺直脊梁,可對著善意與信任,卻沒有任何抵抗力。

寧安張了張嘴,然後垂下了眸子,竭力掩飾住了自己眼中的感動與委屈。

他想問汪榮為什麽會相信他,但卻問不出口。

可汪榮自己卻解釋了:“我收你做學生之前就好好考察過你,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而且……”

寧安擡眸看他,等著他的下文,汪榮輕聲道:“而且,我不相信我最重視的人,會犯同樣的錯誤,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倒。”

汪榮說到這裏,便有些痛苦地閉了閉眼。

這麽多年,他一直相信程前和鄭文澤之間存在著誤會。

可同樣的事情重覆發生了,他不能相信這是巧合。

寧安知道他在說程前。

但汪榮沒有再細說下去。

他吸了一口氣說:“寧安,只有我的相信並沒有用,你必須向世人證明你的清白才行。”

寧安點了點頭:“我知道的,老師。”

汪榮望著他,忽然有一些特別難受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寧安的影子與另外一個人隱隱地重合在了一起。

許多年前,他也將這句話說給過另外一個人聽過。

那時候那個人遠沒有現在的寧安平靜,他很激動,甚至是絕望地問他是否相信他。

他說:“程前,只有我相信你並沒有用,你必須向世人證明你的清白才行。”

那個人聽到這句話楞了很久,眸子裏的激動,憤懣和對他的渴求漸次熄滅了。

後來,無論他再怎麽跟他解釋,他是信他的,他都沒再回過頭。

到今天,他才知道,在說這句話之前,他應該先說一句,我相信你。

寧安看汪榮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喉結輕輕滾動。

這讓他想起了汪榮在澳洲那個雪夜裏的樣子,他忍不住輕輕喚了一聲:“老師?”

汪榮緩緩張開眼睛,烏黑的眼珠如泡在了水裏,眼睛裏有些迷情。

寧安又喚了一聲:“老師?”

汪榮便看著他,擺了擺手,說:“你先出去吧,讓我靜靜。”

作者有話要說:  十分嘈雜混亂的環境下完成了這一章,希望能盡量通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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