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各人各有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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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大病了一場,把整個人悶在房間裏一步也不出。爸爸媽媽似乎一無所知,只是見我高燒不止,以為實在不舒服。而其他人既沒有打電話,也沒有親自登門造訪,就像約好了一樣。

我一個人呆在房間裏,多數時候昏昏沈沈,腦袋裏一片空白。而餘下那些少數頭腦清醒的時間,毋寧是不清醒的。

這樣就不會記起,安翔已經離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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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瘋狂地想念安翔,以至於強迫自己把手機關了並塞到衣櫃的最深處,這樣就能勉強阻止自己撥打那個不需要查看通訊錄也能倒背如流的號碼。我的驕傲不允許我去找他,太過卑微。

有時候我又發誓一輩子都不再見他,以至於強迫自己把關於他的一切事物都隱藏起來,這樣就能勉強阻止自己一把火把它們都燒掉。我的內心不允許我磨滅他存在的痕跡,太過痛苦。

但沒有這樣一個時候,他來找我,以電話以短信以一切即時通訊工具,以我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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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過那些苦澀難聞的中藥後,我照例躺在床上幻想安翔打電話給我的場景,用更苦的味道才能掩蓋苦的味道。

他會說什麽呢?——對不起,我錯了,我這就回來。

我會說什麽呢?——沒有那麽多對不起,你可以回來,但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他大概不會這樣說吧,所以他會說什麽呢?——對不起,但至少我們還是朋友吧。

我大概也不會這樣說吧,所以我會說什麽呢?——沒有那麽多對不起,與其別扭地做朋友,不如徹底地脫離彼此的生活。

他最有可能說什麽呢?我反反覆覆地揣摩。

他最有可能什麽都不說,現實一遍又一遍地推翻我的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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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胡思亂想之際,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但手的動作卻比受驚的感覺更先一步,就像條件反射一般,我精準地按下了確定鍵。

這是三天來我收到的第一條短信:澄梓同學,身體好些了嗎?你病了三日,老師和同學們都很擔心。安翔的事我聽說了,盡管我並不讚成你們這個時候戀愛,但這樣的結局到底是遺憾,我心裏也並不很舒坦。祝君早日康覆,不要太掛懷。

不是安翔的也不是李息兮的,而是蘇老師的。這一切痛苦的源泉,混亂的起/點,始作俑者,竟是第一個致以慰問的,何其諷刺。

我把手機扔在一旁,一股腦兒向後倒在床上,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床裏。望著天花板,久久地凝視它,視線都模糊,焦點都彌散,如同我的腦海般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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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已是開學三天後了,再踏上這片孕育了兩年悲辛歡喜記憶的故土,我竟覺得有些陌生。

今天我來得特別早,以至於在操場上還偶遇了晨跑的岳風流。他看到我有些驚訝,但旋即又熱情地打招呼:“澄梓同志早上好!是為將自己打造成社會主義建設需要的全能型人才而來跑步的嗎?”

我笑了笑說:“我這種體育渣還是算了吧。”

岳風流搖頭否認:“話可不能這麽說,上半年校運會的時候,你不也在安翔同志的鼓勵下完成了800米賽跑嗎?”

突然聽到“安翔”這個名字,我心裏咯噔了一下,我有些不自然地看著岳風流,而他似乎很是坦然。在發生了這一系列的事情之後,我不知道他怎麽能如此直白地在我面前提起安翔。

可能是因為他不懂這種感覺吧,也可能是因為他懂得太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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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岳風流後,我看了看手表,正是5點50分,往常這個點岳風流應該已經結束了他例行的三千米跑,而他此刻還在操場上忘我地奔跑著。

以前不都是跑三千米的嗎,什麽時候開始加跑了呢?我有些不解,但也沒有深究,便徑直向教室走去了。

再怎麽咀嚼也只是一些苦澀滋味,又何必分清究竟刺痛的是哪一條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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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日的同學還沒來,我只能百無聊賴地在走廊裏來回踱步。手表的指針組合告訴我值日生半個多小時過後才會到,我不禁自嘲,又不是固定掌管著教室鑰匙的岳風流,我來那麽早幹嘛?

原以為擺脫家裏陰郁了五天的氣氛,我就能迅速地投身到學習裏,然而真的站在這裏時我就發現自己錯得徹底。我對書包裏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本根本沒有興趣,腳步卻是徑直地邁向了隔壁。

高三(16)班,那個我曾經呆過的班級,也是安翔曾經呆過的班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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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風流跑完步還會去洗個澡再來教室自習,此刻高三(16)班的門鎖得緊緊的,我只能透過玻璃窗看著空蕩蕩的教室。

這個是岳風流的位置,這個是耿倜儻的位置,這個是李息兮的位置,這個是安雞酉的位置,這個是我的位置,這個是安翔的位置。我伏在玻璃上默默數著,當年我們的座位格局。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的座位也常變化,連教室也不是這一個,但有什麽關系呢?總之是在教室裏某一個位置上的,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彼此的笑顏。不像現在,只能呆在記憶裏的某一個位置上,甚至連個位置都沒有。

漸漸地,一層霧氣漫上16班的窗玻璃,空蕩蕩的走廊裏隱約回響著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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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日生終於來了,他看到我有些驚訝,想說什麽但又終究沒有開口,而我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到屬於自己的那個位置上。

天色漸曉,同學們陸陸續續地來到教室。他們像一股細流般經過我的旁側,動作矜持,聲響克制。我坐在這裏就像是一場瘟疫,每個人都在避諱我。他們的眼神各異卻又那麽相似,也許多半同情,間或有些嘲笑,更多的應是毫不知情,但我已無多氣力詳解。

如何忘記安翔和忘記如何忘記安翔已經填滿了我的腦子,再沒有空隙留給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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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來到教室後,目光和腳步都徑直地指向我。他低聲對我說:“澄梓,你出來一下,老師有話跟你說。”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出教室,盡管同學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是他們的目光就像是一道道洪流,而我赤/裸地掙紮其中,像是瀕臨溺斃的旱鴨子。

他本來可以用更委婉隱蔽的方式找我談話的,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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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翔的事,老師也感到很遺憾。”走到走廊偏僻的一處後,蘇老師開門見山。他雙手交疊地站著,聲音低沈。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老師是希望以一種更和平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的,沒有想到事情變成了這樣,盡管結局非我所願,老師對此多少也負有責任,沒有什麽可推脫的。”他嘆了一口氣,眉宇間也連著郁結。

我低著頭,仍舊沒有說話。

“但事已至此,無論願意與否,都不能改變了。老師希望你能盡快走出來,每天這樣憂郁,對你的身心都不好,”稍頓了頓,他的眉頭忽然放松了,說:“或許,這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我緩緩地擡頭,用與炎夏氣溫不相稱的冰冷目光盯著他。他如果在一個星期前說出這樣的話,我會大罵他虛偽,戳穿他的冷酷無情,嘲笑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今時今日我不會再這樣了。

我已經深味言語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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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澄梓,你覺得大人們都很殘忍是嗎?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這麽殘忍,你心軟了,耽溺了,就被淹沒。如果你感性地評價它,這就是一個殘忍的結局;但如果你換一種理性的目光看待它,或許就是一個合宜的選擇了。”

“每個人都有他的位置。你要站到世界的巔峰,就只能孤身前往,因為那裏容不下第二個人。你不是想去北大嗎?那裏就是你眼下世界的巔峰。要去那裏,你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而安翔,他似乎已經明白。”說著說著,他竟然漸漸笑了。

我在他笑容的餘光裏,瞥見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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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我緩緩開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您的世界巔峰是一個頂點,每登上一個新的位置就要把它原來的主人從上面擠下去。而我的世界巔峰是一個平面,各種各樣的人在上面各顯神通,有像岳風流和耿倜儻這樣的人,也有像我這樣的人,還有更多更多,不以單一標準來衡量的人。所有的這些,匯成人生浩瀚畫面的完整篇幅。”

蘇老師剛想要開口,我便盡量平和地打斷了他:“蘇老師,我們已經爭辯得夠多了,我不想再糾纏下去。或許您對這個結局也並非百分百滿意,但相比我的百分百不滿意,您也算是贏了吧。您總不能擺布一切的,我們終歸,不是你們的提線木偶。”

蘇老師顯然還想說些什麽,但他大概也看出了我不會聽進去的,再三啟唇終還是作罷了,他擺了擺手,嘆了一口氣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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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轉身離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聽到身後有另一個聲音低低地響起:“如果不是為了生物多樣性,我真心希望這世界上熱衷發言的傻逼能少一點。”

我一回頭,就看到花千秋在我身後。她的目光越過我,直指蘇老師,充滿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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