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親迎

關燈
裴相與李夫人因西域花茶雙雙卒於宮中後, 聖人震怒,嚴令清洗皇城胡商, 南城門外燒茶的大火燃了三天三夜。

但曼陀羅花茶在大秦絕跡的同時,裴相一脈不可避免地衰敗了下去。

裴家嫡二子、七品翰林院編修裴修明經此巨變,上書自請下放, 得聖人應允,在孝期之內便出發去了幽州。

百官紛紛將目光投向了裴相嫡長子,如今位列從一品中書令的裴瑾瑜。裴瑾瑜深受聖人倚重,聖人便下令免了他三載守孝改為三月, 除了中書府門口掛了兩個白燈籠, 其餘一切如常。

裴瑾瑜領命。

上一輩帶來的混亂,漸漸隨皇城眾人的遺忘而杳無聲息,不知不覺間寒冬遠去, 陽春三月間萬物生發, 朝堂上議論的大事早已換過新的一輪。

中書府出了孝期, 阮卿與裴瑾瑜的婚事也是近了。

婚期前一日清晨,阮家開始往中書府擡嫁妝,又引得朝野上下一片驚嘆。

三個月前裴瑾瑜向阮家下聘,場面已經轟動皇城。如今阮家將嫁妝擡出府門,果真也是妝奩數百, 良田千畝, 鋪出十裏紅妝。送嫁妝的隊伍先頭已經踏進了中書府,最後頭的還沒出阮家。

圍觀的百姓們向這這浩大的陣仗嘖嘖驚嘆,曾經暗中傾慕裴家君子的女子們望著流水一般綿延不絕的送嫁隊伍, 已經一絲妒意也生不起來,滿心都只剩下了羨慕——

這阮家小姐在娘家得寵,嫁入的夫家又珍重,真是盼都盼不來的好福氣!

中書府內,闔家和睦的全福夫人向裴瑾瑜行過禮,接過阮家送來的陪嫁,緊鑼密鼓地為這位即將成親的大人鋪上新床。

其實婚房早在半個月前已經布置完畢,此時需要所做的,只是為臥榻鋪開新被。

全福夫人抖開正紅的絲被,上頭繡著精致的龍鳳和鳴便游動在雲紋間,栩栩如生。這新房的喜被都是由新嫁娘親手所繡,全福夫人暗中誇讚。

鋪展好繡著鴛鴦戲水的枕頭,拉好掛著珊瑚紅珠的紗簾,將一對龍鳳燭並金玉秤擺在案幾,整個臥房都洋溢著喜氣。

裴瑾瑜站在一側,望著那床新被子。這是阮卿在學了女紅後親手繡下的,明日成婚,他與她便會躺在這床新被下。

全福夫人鋪好喜被,開始往被子上灑花生桂圓,紅棗蓮子等寓意兒女雙全的果子,一邊喜氣洋洋唱起了撒帳歌:

“一撒榮華富貴,二撒金玉滿堂;三撒三元及第,四撒龍鳳呈祥;五撒封侯拜相,六撒兒孫滿堂;七撒夫妻偕老,八撒衣錦還鄉;九撒九九長壽,十撒十全吉祥!”

一句句下來,皆是再美滿不過的祝願。

裴瑾瑜慣常冷淡的神情柔和了不少。

他從不信鬼神,更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祝願,但此時一想到這些是說與自己與阮卿,並且明日以後便能與她成為結發夫妻,攜手白頭……

裴瑾瑜眉目舒展,薄唇含笑。

新房布置完畢,新娘接回之前不能有旁人進入。裴瑾瑜與全福夫人一前一後出了新房,向一旁道:“紀密。”

守在門口的紀密會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袋銀裸子遞給那全福人:“有勞。”

全福夫人千恩萬謝接過來,一掂量便笑瞇了眼,吉祥話說了一籮筐才告了辭,回楚國公府那邊去了。

待她走後,裴瑾瑜目光明亮地看著中書府正門:“叔父明日能到了?”

從小到大,裴家上下只有裴文斌給了他一些教導看顧,除太師謝時與太子李修謹以外,這位叔父是婚禮上不能缺的一位貴客。

“裴尚書的回話早已到了。”

紀密面上也是笑,“明日夫人進門前,裴尚書一定能來府上。”

言談間,中書府陸續有賓客上門,除太子,太師等貴客是明日才至之外,朝中與裴瑾瑜交好的文官,北鎮衛的武將,以及紀家莊能走動的大部分都來了。向來少有外人來訪的中書府此時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仆從們面帶喜色招待賓客,一直忙碌到天色微亮,迎親的時候便到了。

裴瑾瑜著三品官所用絺冕,佩金飾劍、水蒼玉走出廳堂,端的是氣宇軒昂,眉目凜然。

太子李修謹不由驚嘆:“你這黑面煞神的樣子去接,定會把人家姑娘嚇哭了,不知道的還當是大理寺去阮家拿人了!”

一旁的大理寺卿長孫滄已是笑出了聲,還一本正經附和:“裴中書如今的確威武霸道,不輸我們大理寺捉拿要犯之態。”

兩位貴客當先打趣之下,眾賓也逮住了今日難得的機會,哄然揶揄這個一貫冷肅的中書令。

裴瑾瑜原本崩得太緊的神色無奈地放松下來。

說來也是,他去接自己的小夫人,何用緊張?

一番忙亂之下,裴瑾瑜正色辭別眾賓,騎上名馬騰霜出了中書府,帶著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去往楚國公府。

楚國公府內,一派喜氣的廂房裏頭,齊夫人正在給將要出嫁的阮二小姐阮卿梳頭。

此時天光未明,阮卿已是沐浴更衣完畢。她身為國公之女,並且即將成婚的夫君乃從一品中書令,婚服便是僅次於天家婦的九等花釵翟衣。

阮卿一身盛裝,面上亦是由全福夫人描好嚴妝,卻絲毫不損她的柔美。此時端坐銅鏡前,面龐盈盈若明珠洗塵,只一頭青絲披散至腰下,還未加釵冠。

齊夫人手握玉梳,將阮卿流水樣的發絲一梳到底,一面柔聲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長命無憂,四梳兒孫滿堂。”

她一面梳一面唱,唱完將阮卿微涼的發絲結成發髻好好盤了起來,拿起一旁的赤金纏絲九鳳釵冠為阮戴上,並一一插上九支華釵。

齊夫人打扮完畢,便細細端詳一番。

阮卿往日裏嬌小而纖細,即使穿著厚厚的雪披也纖弱得仿佛風吹就倒,還是個需要好生嬌養的孩子一般。

但這幾個月來她一直吃著好藥養著活了氣血,曾經被病弱掩蓋的美貌漸漸顯露,如今又穿戴婚服華冠,將柔和的五官都襯托出了端麗秀雅,正是再美不過的新嫁娘了。

齊夫人上下打量之下,心中一陣欣慰:“我們卿卿長大了。”

阮卿握住了齊夫人的手,丹唇微啟便是一笑:“辛苦嫂嫂了,這三年來多謝照拂。”

齊夫人神色之中帶著懷念,“四年前我母親也是這般為我梳發,一邊說著這些吉祥話,還忍不住落了淚。”

“我們不興哭嫁,今日也是喜事。”齊夫人連忙笑了笑,尋了新的話頭:

“中書府與楚國公府相去不遠,卿卿的房間一貫每日打理著,何時想我們了回來都好。”

阮卿也是一笑,“聽嫂嫂的,日後我也會常回來。”

齊夫人點點頭,左右端詳之下扶了扶她身上的釵環,便喚了兩個丫鬟進來。

念絮捧著托盤,上頭盛著紅底金線紋的蓋頭,阮卿知道稍後裴瑾瑜來迎親了,她便要一直蓋著這個;從雪則端著一碗花生桂圓粥進來,臉上笑盈盈的:“小姐快些用些吧?”

阮卿有些驚訝,“這不是成婚後才能吃的麽?”

齊夫人失笑:“禮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呢。今日從早到晚的折騰,得一直到晚上洞房才沾得吃的,卿卿快些趁著迎親的隊伍來前吃一點才是。”

阮卿恍然,乖乖坐在裝飾得精致又喜氣的閨房裏頭用了半盞甜甜的粥食,外頭已經熱熱鬧鬧地有了動靜,全福夫人向裏頭喊:“新婦子出來吧,中書府的迎親隊伍到障車啦!”

從雪連忙接過了阮卿手中的碗,念絮拿著口脂為阮卿補上了方才蹭去的一點朱色,齊夫人則是笑道:“這便來了?天還未亮呢。”

自古以來,迎親便應在清晨,時辰當然是越早越顯得出新郎官對新嫁娘的珍重愛護,但此時窗戶外頭還是一片漆黑,可見裴瑾瑜的確是著了急了。

阮卿則是滿心歡喜和慌亂,已經起身往外走了兩步:“若是晚一些,哥哥和胤雅那邊興許不怎麽為難他便放行,這般早就來了,豈不是會折騰許久……”

大秦婚娶之俗中便有“障車”一項,專為新婦子家中人攔新郎官所設。

娘家人會特意在迎親的必經之路上設下障礙,或讓新郎官作詩百首,或叫新郎官當場表演什麽絕活,必定要新婦子娘家人滿意遂心了才肯將他放行。

齊夫人揶揄:“哪家新郎官娶親都會走這一遭,卿卿這就開始心疼他了?”

阮卿一張臉兒飛了片紅雲,即使在描畫得無比精致的妝容上也十分叫人驚艷。

她沒說話,在齊夫人的笑聲中紅著臉往外頭看,已經有全福夫人在閨房與楚國公府正門的必經之路上鋪好了長長一條紅氈。

“怎麽這般快?”念絮跟著齊夫人走過三年前阮家與齊家婚事,此時也不由驚訝,“方才還說裴大人的車隊遇上了障車,如今怎麽就來到咱們國公府附近,引得全福夫人們開始鋪紅氈了?”

紅氈通常在新郎官上門迎親的時候才會鋪開,讓新嫁娘踩在上面拜別父母兄弟,姐妹妯娌,直到出得府門上了花轎也不能沾上地面,取一個吉祥和美的寓意。

阮卿看著屋外那條長長的紅氈,嘴角帶了笑意:“許是哥哥一時轉不過筋來,與瑾瑜比了文試?”

齊夫人搖搖頭:“縱使承安平日裏頭木了些,也不至於如此……”

從雪與念絮也深以為然,皇城裏頭上到聖人天家下到尋常百姓,無人不知裴瑾瑜進士及第時年僅十五,大秦能與他比文試的一只手都數得盡。

阮承安身為武將,怎麽會與裴瑾瑜比文試?

阮卿也是坐不住了,索性提起長長絲帛與拂地衣擺走到房門,華貴的大袖寬袍雲一樣滑過光滑的地面,她站在房門前笑了笑,外頭已有那個設障車而不成的哥哥阮承安和摯友池胤雅來了。

“卿卿,來蓋上蓋頭吧。”

阮卿點點頭,微微彎下腰,齊夫人接過念絮手上的托盤,將那一張柔軟如雲的半通明絲織蓋在了她的釵冠上。

阮卿只感到面前蒙上了一片朦朧的紅色,視線受了阻礙,只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綴著東珠,繡著吉祥雲紋的繡鞋。

兩個丫鬟打開了檀木雕花房門,外頭點著的燈籠將這一方角落照得透亮,阮卿嗅到了清晨微涼的風,心頭一陣怦怦的跳動。她被齊夫人牽著,左側是哥哥阮承安,右後側聽到了池胤雅歡快的聲音,

阮卿在眾人簇擁下一步步往外頭走,賓客們都聚集在了阮家宗祠,她在嫂嫂的帶領下拜別了父母排位,腳下是一如既往的紅氈,阮卿一路順著它走過各個儀式,終於踏出了府門。

楚國公府外,裴瑾瑜帶著長長的迎親隊伍等在清晨薄霧中,東街上列著長長一隊車馬,卻是整齊嚴謹,氣勢凜然。

阮卿站在府門之內,分明眼前的世界都蒙著一層朦朧得瞧不清的紅色,她卻感到了冥冥之中,裴瑾瑜正在註視著穿著喜服的她。

她穿著精致繡鞋的腳輕輕動了動,分明清晨的薄霧與紅紅的蓋頭下什麽也瞧不清,卻也沒忍住,微微偏頭往那處看了一眼。

裴瑾瑜心頭還回蕩著太子那句“黑著臉把人家姑娘嚇哭”,他有些介懷,便對楚國公府門裏頭,簇擁著他的小夫人的阮承安與池胤雅等人笑上一笑。

可惜裴瑾瑜慣常少有表情,通常冷淡凜然的五官刻意一笑,沒有丁點友好不說,更像是對方才障車贏了阮承安等人的傲然。

阮承安的面色分明更差了。

裴瑾瑜卻是下意識地看向了穿著婚服,蓋著蓋頭的阮卿。

她可會生了氣?

卻沒想到那一頂紅蓋頭掩著的小女子卻仿佛知道他所想,也正輕輕偏了頭,往這邊看了過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即使在一片半透的絲織掩蓋下,也十分明亮且漂亮。

裴瑾瑜一怔,他繃緊得凜然的眉目不知不覺地放了松,自然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來。

作者有話要說:  裴瑾瑜:(友好假笑)

阮承安:(大怒)你丫的來娶我妹妹還敢挑釁我!



題外話:

本章的婚禮和祝詞取材於民俗,有二次改動~

感謝為我投出營養液的小可愛 源@觀玲;HusIYa.

感謝大家的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