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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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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第一日, 天家大祭,百官世家拜祖祠。

楚國公府上, 阮承安和管事們一同忙碌到了天光微亮。阮卿和嫂嫂齊夫人小憩了兩個時辰,天色未明便登上馬車,由左右仆從帶上冥禮出了皇城。

楚國公與穆夫人的衣冠冢, 正在皇城之外的青山。

大秦自開國以來掃六合,統蠻夷,成八方來賀之勢,正是三代帝王勵精圖治, 數十位將軍縱橫北境南疆所成。但將軍們征戰一方, 也多有不能馬革裹屍還。

偌大的青山上籠罩著一層冰冷的薄霧,松柏顯著常青的冷綠。阮承安神情肅穆,帶著夫人和妹妹三拜, 在爐中插上早已備好的香。

“父親母親在上, 兒今載去了北境。”

阮承安如同此前年節向父母稟報一般, 一一細數大事:“突厥來犯,兒生擒了來犯大秦的突厥王子,如今吐火羅如今派人求和,北境五年內將不會再生戰事。”

“只恨沒有逮住那仆骨克力!”八尺高的男兒紅了眼,“兒今載前去邊關, 必手刃此獠, 迎回父親母親棺槨!”

阮卿衣擺沾著清晨的寒霜,跪在青玉石碑前:“爹爹,娘親, 女兒愧對教誨,今載竟險些自棄。”

前世至親離世,她在流言之下崩潰,絕望到只欲求死。如今才明白,若父母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女兒自棄人世該有多心痛。

阮承安自責:“是哥哥沒看顧好你。”

阮卿搖搖頭,向青玉碑叩首再拜,心中默念:爹爹娘親,女兒前世不谙世事,今世已和裴家良人定下親事,今後定要護住所有家人。

齊夫人輕輕扶起阮卿,也向老楚國公夫婦的墳冢道:“公婆在上,媳婦會為承安看顧好家中,為卿卿操持好婚事,如今闔家平安順遂,萬望勿憂。”

祭拜以後,一行人自青山回了皇城,已近午時。

官道上浩浩蕩蕩列著世家儀仗,俱是從各家墓冢回返。阮承安當先騎了馬回西街仁心堂取安神藥,阮卿與嫂嫂齊夫人坐在馬車之中將至皇城南門,卻是碰到了裴家的馬車。

齊夫人叫車夫放慢,掀開一點轎簾。那裴家的馬車裏頭,面容冷白的婦人往這邊一瞥,正是裴相正妻,裴瑾瑜生母,慎靖長公主李夫人。

按理來說兩家已有姻親,相逢難免要寒暄一番,李夫人卻是以帕掩唇,未發一言便落下簾子,由侍衛與仆從簇擁著遠去了。

齊夫人目光微凝,大丫鬟念絮連忙將轎簾拉下,憤憤不平:“如何這般無禮?”

阮卿也皺了眉,“這便是李夫人。”

齊夫人笑了笑:“無妨,裴中書既然分府,定親時也未曾讓李夫人前來,這丞相夫人與我們無甚關系,日後便作不識罷了。”

“不過說來蹊蹺……”齊夫人沈吟道,“今日天家大祭,裴家宗祠亦是在皇城之中,李夫人如今怎會從城南回?”

阮卿想到了關於裴家的隱晦傳聞,“裴家不睦已久,如今已經擺在明面上了,不知瑾瑜他……”

齊夫人看著自家嬌嬌小小的姑娘,特意提點道:“裴中書與雙親有隙,裴家也是家事繁雜,又加上宣州之事,恐怕聖人對丞相府的耐心已經……”

她並未說完,只道:“卿卿今後若是遇到了與丞相府有關的事情,一定要去尋裴中書處置,莫要自己摻進那一團亂麻之中才好。”

阮卿腦海中閃過的,卻是青雲燈節裏頭,裴瑾瑜手上裂開的傷。

齊夫人這番避事之談句句都是為她著想,但阮卿張了張口,卻無法就這樣答應。

“我不會讓那些事再出現在他面前了。”

齊夫人訝然:“卿卿?那樣混亂的家事,你可……”

阮卿搖搖頭,語氣緩緩而堅定:“人情往來與後宅之事,自然是由我為瑾瑜操持。我不會是軟柿子,但也再不會讓瑾瑜遇到那樣的事情了。”

西街,皇城最負盛名的仁心堂一片寂靜。

丞相夫人李憐晴回返皇城,如今端坐後堂,匆忙趕回醫館的林聖手正在為這位貴客把脈。

整個後堂安安靜靜,李夫人的貼身大丫鬟留在了前頭,連看店的夥計也被打發出去,侍從將偌大的仁心堂圍得水洩不通。

李夫人一身沈紅,披玄色絲帛坐與後堂主位。她像是祠堂掛著的先祖畫像,整個人冷淡得缺少活氣。

林聖手獨自為這位貴客把脈,額頭漸漸現了冷汗。他小心覷著李夫人的神色,試探道:“夫人身子虛弱,可是用了新進異域傳來的曼陀羅?那物少量可用來安神,若是花瓣與人參兌飲,恐怕……”

李夫人目光瞥下,宛如幽暗畫像中的古人活了過來。

林聖手心頭巨震,頓時閉上了嘴。

“拿些止咳的方子,還有安神的花茶。”

李憐晴以帕掩去唇邊陳血,漫不經心吩咐:“我聽不得咳嗽,也聽不得亂糟糟的傳言。林聖手是聰明人,一定知道什麽不該說。”

一行人簇擁著這位丞相夫人離開仁心堂。

林聖手大出一口涼氣,連李夫人留下的銀錢都來不及收,便鬼攆似的關了店匆忙回了家中。

年節伊始,皇城百姓閉門。

丞相府門前三兩仆從正掃雪,外出的丞相裴鴻煊回返,仆從們慌忙避讓,沈重的車輪將未化的霜雪碾作汙泥。

丞相府裏,李夫人看了一眼身側的大丫鬟,“相爺許是要回來了,去催膳堂做一盞參茶。”

大丫鬟有些訝然,夫人這幾日對相爺態度有緩,尋了安神的花茶吩咐下人特意做來給相爺,如今還在備了參茶。

主子之間和解,對她們這等下人來說定是好事。丫鬟拿著自仁心堂新買回的花茶,規規矩矩行了禮,去府上膳堂吩咐去了。

裴相自外頭歸來,見李夫人正在廳堂品茶,按捺心頭怒火道:“夫人今日怎不在皇陵,也不在裴家祖祠?”

丫鬟們給兩個主子端上了晾了些許的新茶,清香伴著水汽升騰,滿室都是幽幽茶香與幾不可聞的花香。

李夫人微微勾唇:“相爺今日又是在祖祠,還是去了北鎮衛大牢看某個必死之徒?”

“你!”

裴相眉心突突直跳,端起一旁茶盞一飲而盡,才勉強按捺下心頭怒火。

“夫人生氣,本相也明白……”

裴相此時有求於人,分析起利弊來頭頭是道,“可若湊不齊五十萬銀,聖人定會奪我相位,夫人到時豈不是也顏面掃地?”

曉之以理後,便是動之以情了。

李夫人心中冷笑,便果然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款款道:“你我近三十年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待過了這個難關,我必會好好補償你。”

李夫人眸色暗下:“相爺如今要我出手相助,終於肯承認我們還是夫妻。”

饒是裴相此等官場混跡幾十年的人,也不禁面皮發熱,低頭飲茶掩飾一二。

“當年我作為公主下嫁與你,先帝賜下陪嫁無數,如今相爺是要打它的主意?”

李夫人漠然看著裴相飲茶,目光冰冷。

裴相有些訕訕,要正妻拿出嫁妝贖小妾,古往今來也沒有這等事。但一想到自己心愛的女人還在牢獄裏頭吃苦受罪,他又不得不惦著臉開口。

“夫人,關起門來是自家事,但宣州莫家主犯事,罪不及家人,加之與聖人承諾在前……”

裴相看著李夫人冷淡的面色,咬咬牙:“夫人若是肯拿出銀錢且度過此難關,我便將西街十間鋪子折半賣給夫人!”

裴家在西市有幾家當街商鋪,俱是地方大,名氣足的老店,若是裴相將其中三間鋪子賣出,贖人的錢財也就夠了,但如今人人皆知裴相要和聖人贖回莫家罪人,誰還敢接手?

李夫人微哂:“三件鋪子只換三十萬銀,看來那北鎮衛牢中的女人,相爺到如今還愛若珍寶。不知我這堅持求了先帝下嫁而來的長公主,是不是阻了你與她的路?”

她的話清清淡淡:“相爺可知宣州之事何其嚴重,聖人已是震怒,如今相爺執意牽扯進莫家之事,置自身安危,置我們兒子修明的前程於何地?”

李夫人慣常冷淡尖刻,如今話語中卻少見地顯出了脆弱和擔憂,引得裴鴻煊心頭升起了久違的憐意。

“夫人多慮了。”

這個男人放柔了聲音,頗有幾分年少時的情誼,“我與夫人相濡以沫近三十載,夫人果然重情重義,處處為我著想。但聖人已然應下五十萬銀便能贖人……”

裴鴻煊上前:“夫人受了委屈,待此事了了,我必定會好好補償。”

看看,他就算是在哄著自己交出嫁妝,也是這般理所當然的偏心姿態。

李夫人心中最後一點猶豫,也漸漸地冷成了堅冰。

若人生只如初見,

若初見之時他向自己說明心有所屬,

若她不曾因一時戀慕向先帝求了那紙荒唐的賜婚……

年少時心心念念的良人,三十年來的夫君,要為了救另一個女人不惜身敗名裂,不惜將她餘下人生,將她小兒子的前程投入深淵。

聖人所言贖人,本就是給裴家最後一個,與謀叛之罪的莫家決裂的機會。

原來她李憐晴近三十年來,尖刻言語維護著的那一點期待與真心,早已是錯付。

李夫人目光幽暗,掃了一眼大丫鬟。

丫鬟並未察覺主子眼神有異,她從外頭端來一盞參茶,上前對裴鴻煊笑道:“相爺,這是夫人此前吩咐的。”

裴鴻煊見李夫人不曾一口回絕,已經十分意外,接過茶盞時就更加不敢置信。

他不覆少年時意氣風發的俊雅,李夫人也早已從溫婉的天家公主變成了渾身尖刺,不可理喻的婦人。

如今他以夫妻情分相求,她竟終於肯妥協。

裴相如在夢中,輕輕飲了一口。

果然沏得正好的參茶,冷熱合宜,既不會因為太燙傷了唇舌,也不會因太冷而消散了人參的藥性,顯出沏茶者溫柔而珍重的心意。

像是多年以前,年少時的公主溫婉賢淑,一心一意戀慕與他的時候。

天家公主傾心,給了他作為男子的極大滿足。

縱使他早已心有所屬,但天子賜,莫敢辭,先帝與當時的太子這般看重慎靖公主,青雲直上的好前程和一夜之間遭到聖人厭棄,他如何選?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經地義。

娶一個公主便能青雲直上,沒有人會不知道怎麽選。

至於蘭澤……

女子嘛,哄一哄就沒事了。就連李憐晴,也是整天就只看得到後宅那點小門道,如今這般生氣,放下身段哄她一哄,不是也妥協了麽。

裴鴻煊將那參茶一飲而盡。

他感慨一笑:“剛成婚時,夫人每一天等到我從朝中歸來,便會沏好一盞參茶……這等日子,已經太久不曾有了。”

李夫人一身沈紅,定定地看著裴相飲下那盞參茶。

她眸子裏冷冷清清,語氣輕緩,如大夢初醒:

“再不會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渣作者默默地提前爬回來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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