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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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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長臺之時, 青雲燈節歷年來的固定把式駱駝戲正好開場。

京兆尹所守著的貴客席位上來了不少姍姍來遲的世家夫人,公子小姐, 大多都沒有提前知道開場的竟然是南蠻的舞象戲,聽聞方才錯過,都紛紛道可惜。

楚國公府夫人齊雨溪正端坐於席位, 低聲問身旁坐立難安的夫君阮承安:“方才你怎的如此著急,馬車都未停穩就跳下去往人群裏沖,可是見著了什麽人?”

阮家新任國公之位的阮承安也陪著夫人前來看戲,想到方才所見便是十分氣悶:“那裴瑾瑜方才還在此處, 大庭廣眾之下和卿卿離得那般近, 實在是太失禮!”

齊雨溪正看胡人指揮駱駝跨火盆,聞言側身瞧著他道:“夫君可是答應過我,即使是這青雲燈節上遇到了卿卿與裴大人一行, 也不可上去打擾他們的。若是夫君要反悔, 那便自行回去吧。”

青雲燈節人員嘈雜, 不知會發生何等意外,阮承安哪裏肯放心自家夫人只帶著區區二十個護衛,當然是得需要他親自跟著才妥當。出發之前他自然是多番保證不會見到裴瑾瑜就上去找麻煩,齊夫人才答應讓他陪著自己出來,方才見了那裴瑾瑜低頭對妹妹說話, 就一時情急沖了過去。

這時候洩露了想法可不妙, 少不得惹夫人生氣,阮承安連忙正色道:“怎麽會,我像是那等言而無信的人嗎?這地方沒看見卿卿, 興許是我看錯了,夫君陪著你再看會兒戲。”

齊夫人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接受了這般說辭:“這可是夫君說的。”

兄嫂在長臺看戲時,另一邊的裴瑾瑜帶著阮卿,正慢慢走在因長臺開戲而少了很多人的青雲街上。

這條街本是西市有名的點心小食街,原本並不叫青雲街,相傳當年謝家將身世不明的謝時趕出來後,謝時便是在這條街上靠著做些小玩意小點心攢下錢財,不僅養活了自己,還一步步考上了進士,終於平步青雲,位列三公。

正是出了一個位列兩代帝師的謝先生,這原本默默無聞的小食長街便被改名為青雲街,取的正是一個雖處貧寒之境,亦能平步青雲的好兆頭。

據說謝先生早些年在青雲街賣出去的帷帽面具,如今都成了某些人家的吉物。

阮卿跟著裴瑾瑜走在這燈火朦朧間,街邊出現了不少賣點心的小攤,香甜的氣味自裊裊熱氣之中彌漫開來,引得路過的人們食指大動。

裴瑾瑜知道身側的小姑娘素來愛甜食,見她左右看看,小鼻子微動,便是聞弦歌而知雅意:“阮二姑娘可喜歡櫻桃糖酪?”

阮卿的緊張在這緩步同行之間消去了不少,如今聽得了這皇城之中一年才能能嘗到一次的美味,亦是好奇道:“櫻桃糖酪無人不喜歡,可如今正是深冬,何來的櫻桃吃呢?”

裴瑾瑜笑了笑並未說話,將阮卿帶到了一家臨街的鋪子裏。

那臨街的攤子雖小,裏頭的鋪面倒是安靜無人,適合客人坐下歇腳閑聊。小店裏有一對老夫妻一人掌勺,一人待客。

見一位高大的男子帶了嬌小的姑娘前來,婦人前來為他們擦了擦桌子凳子,招呼道:“客人們想要吃點什麽?我們這兒雖沒什麽名貴點心,茶煎胡餅,蜜水糖酪倒是管夠的,這大冬天的正適合來一些暖暖身子。”

裴瑾瑜將傘交給了紀密,一眾侍從在店內紛紛找了和主人離得遠些的位置落座,他則是對婦人道:“陳阿婆,請上一盞櫻桃糖酪來。”

阮卿還有些訝然,雖說裴瑾瑜是朝中高官,若論能力也十分出眾,可這店家看起來絲毫不起眼,平平無奇,看著也只是一個賣吃食的小攤子罷了,賣些平常吃食也就罷了,可櫻桃卻不是一個普通的小食攤子能買得起的。

櫻桃經不得存放,成熟之時正值皇城新科進士放榜,需要以櫻桃大宴賓客。彼時櫻桃飛漲,有價無市,連楚國公府上也只來得及買下兩三碟,如今深冬時節,這家小店何來的櫻桃糖酪吃呢?

裴瑾瑜原本戴著面具的樣子已讓這婦人有些熟悉,待他一開口,這陳阿婆便聽出了這位客人是誰,笑了笑道:“原來是公子來了。”

前頭掌勺的陳伯聞言回頭,與陳阿婆一同對裴瑾瑜行了禮。

阿婆暗中打量了一番裴瑾瑜身後身量纖細的貴女,有些驚訝和欣慰,和藹道:“既然是公子來了,又有貴客在,莫說糖酪了,櫻桃畢羅、花折鵝糕,梨釀與櫻桃酒也是有的。”

陳阿婆招待兩位貴客落座,自行進了內室。阮卿則是有些訝然地打量了那老伯,向裴瑾瑜低聲道:“這店家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人告老還家以後開的?不僅有櫻桃,還有畢羅和梨釀……”

裴瑾瑜目光溫和,正專註地聽她小聲說話,也是低聲道:“這倒不是。”

阮卿十分好奇,想到了上個月在雲寧山莊的見聞:“青雲街的小食攤子,哪裏能供應得起世家宴會的點心呢?難不成是陳阿婆是江湖裏隱姓埋名的俠女,就和紀柳姑娘一樣飛檐走壁……”

她這樣說話的時候,脫去了病弱的頹然和循規蹈矩的拘謹,小臉上格外有一種神采奕奕。不知不覺間說了好些話,阮卿卻見裴瑾瑜一直有禮地微闔眼簾,神情專註地聽她隨意的推斷,頓時有些羞窘:“是我失禮了……裴公子當我是胡言罷。”

裴瑾瑜擡眸望見了她又是手足無措,便緩聲安撫道:“阮二姑娘不須拘束,今日是青雲燈節,你有什麽愛說的,在下總會聽著。”

此言溫和而誠懇,把他本如冰玉一般的音色都染上了溫度,引得阮卿心中又是一陣甜蜜。

皇城貴女們都說裴家最重禮節體面,裴瑾瑜的心上人也定然會是端莊有禮,循規蹈矩的高門貴女,可她今日數次失禮,裴瑾瑜卻沒有一絲厭惡,甚至還反而像是……

內間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阮卿的思路,陳阿婆端著一只幹凈的烏木盤上前來了,俯身將一盞盞點心擺在了桌案上,分別是兩盞琉璃杯盛著的晶瑩糖酪,三碟子做得十分小巧的櫻桃畢羅,前頭的陳伯將一籠剛出鍋的花折鵝糕也端上了桌,最後由阿婆前去取了溫好的櫻桃酒。

這一桌子精致的點心之中最為出彩的便是櫻桃糖酪與櫻桃甜酒。阮卿看著這盞糖酪時就明白為何深冬也吃得上櫻桃了,店家別具匠心將櫻桃肉熬成了醬,澆在乳酪之上,甘甜的果味和綿長的乳酪香氣交織在一處。

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來嘗了一口,這櫻桃醬在深冬之中卻是散發著更冷的溫度,初時吃得人打了個冷顫,酸甜可口的果醬很快就連著馥郁的乳酪香氣融化在了口中。阮卿素來愛甜食,才嘗了一口,就不由開心得微微瞇了眼。

裴瑾瑜目光專註地看著阮卿,此時開口道:“如何,喜不喜歡?”

阮卿已經嘗到了第三口第四口,聞言下意識地連連點頭,笑道:“這等點心怕是全大秦都無出其右了,我很喜歡呀。”

裴瑾瑜得了她又一句“喜歡”,唇角微彎。他今日難得十分放松,又加上第一次和心悅的小姑娘一同前來青雲集,笑容恐怕比之前的二十四年加起來都要多得多。

陳阿婆見公子帶來的貴女喜歡自家點心,不由笑道:“小店後院深挖了一口窖,年年都用了大量的冰去填著,這櫻桃五月間成熟,正遇到了新科進士開宴,小店今年也只做得出來三盞。做成後一直放在窖中藏到了如今,只有每年青雲燈節公子來了才會拿出來待客呢。”

她語氣神秘,仿佛要說一個秘聞:“公子獨自看這青雲燈節這麽多年,就帶過兩人前來小店,小姐可知上一個有幸嘗到這櫻桃糖酪的是誰?”

雖說處於兩個女子討論的中心,裴瑾瑜卻是斂下眼簾,持了酒壺倒了小半杯瑩紅的櫻桃甜酒,品了一口。

阮卿也有些好奇,見裴瑾瑜並無異議,便開口追問道:“請問阿婆,上一位是誰呢?”

陳阿婆笑道:“那年公子入朝為官,小店只存下來一盞櫻桃酪,便是青雲燈節時分用來招待了謝先生。先生對小店讚不絕口,還送了公子一對面具,說是可以送給今後的……”

裴瑾瑜卻在此時打斷道:“阮二姑娘可喜歡這櫻桃甜酒?”

阮卿正是聽到緊要部分,這一打斷,便乖乖看向了面前的一小杯子酒液。它盛在瓷薄如紙的杯盞之中時,漂亮得像一盞吐火羅國王曾經進獻的紅寶石,櫻桃的果香與馥郁的酒氣糾纏,十分迷人。

可任是再迷人的甜蜜酒氣,也比不過方才聽到的話語吸引人——

他送來的面具,竟然是……

陳阿婆見裴瑾瑜如此,也不強求,只笑瞇瞇地開口告罪道:“民婦失言了,公子與小姐還請慢用。”

待陳阿婆走後,店內就此安靜了下來。阮卿卻是感到臉上的輕薄冰涼的面具都有了溫度和重量,她垂首默默吃完了那盞酸甜可口的櫻桃酪,又望著那壺馥郁甜香的櫻桃酒。

裴瑾瑜在一旁早已喝下去數盞櫻桃酒,面色卻沒有絲毫變化,此時倒是開口阻止她道:“此物酒意濃烈,多飲傷身。”

阮卿擡眸看著他,目光之中隱約泛著心疼。知道了面上的面具代表何意,她也漸漸鼓起了勇氣,用那溫軟嗓音勸道:“裴公子既是知道這酒十分傷身,也請莫要多飲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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