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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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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日, 朝上眾臣正為如何處置俘獲的突厥三王子而爭執得不可開交,宣州邊關而來的消息卻再次引得朝上一片嘩然:

一年前悍然入侵北庭府, 導致鎮守的阮國公極其部下全軍覆沒的西突厥大將仆骨克力,帶著現突厥三王子的殘部與數萬糧草逃回了漠北草原。

有經歷過北庭之危和二十年前皇城覆滅之難的兵部尚書齊延肅然出列道:“突厥狼子野心不可姑息,臣請立刻調李時弼將軍領兵, 定能一舉拿下漠北。開戰之前應將阿史那乞利爾處以極刑,以振我軍軍心!”

戶部尚書裴文斌一向穩妥,此時聽聞也出列道:“臣以為對突厥開戰勢在必行,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對乞利爾處刑實乃下策。”

聖人高坐禦臺, 神情不明喜怒,只沈聲道:“兩位愛卿所言有理。既然戶部兵部都上書大軍開拔,太仆寺處需要幾天準備軍糧。”

如今對突厥用兵已成定局, 太仆寺卿裴涉掩在牙牌後的臉色十分難看——

不僅發至宣州的數萬軍糧已經暗中給了突厥人, 連當地所存的軍糧都被他以調度之權往邊關外賣得只剩十之二三, 哪裏來的糧草送去目前正在宣州的大軍?

聖人沈冷的問話下,裴涉手心出了一層汗。他畢竟在從三品的太仆寺卿之位坐了幾年,出列後的回話還算鎮定:“陛下明鑒,冬日行軍損耗極大,李將軍與宇文將軍共四萬大軍居於宣州, 耗用糧草甚劇, 恐怕難以維持。”

位於文官最前列的裴瑾瑜平靜地微垂著眸子,一如既往地不發一言,仿佛幾天前的丞相府差一點把裴涉穿喉的並不是他, 掌握宣州事件莫家數條重罪鐵證的也不是他。

大秦的皇帝李舜聽了裴涉回話,自高高的禦臺上打量這個太仆寺卿,神色莫測地開了口:“既然糧草不足,討伐突厥一事待太仆寺籌齊糧草再議。”

裴涉心中大松,依言垂首:“臣遵旨。”

一場早朝過去,自仆骨克力逃回漠北草原的消息傳開後,認同即刻向突厥宣戰的臣子占了多數。

禦書房內,聖人將看過的折子扔回禦桌,向一旁的中書令裴瑾瑜道:“裴卿以為要如何處置俘獲的突厥三王子?”

裴瑾瑜自下朝便來了禦書房議事,此時還穿著整齊的紫色官服,在幹冷的天光下自有風光霽月之姿,向禦桌後的聖人道:“臣以為二者皆可行。”

聖人本以為裴瑾瑜會從朝中眾臣所提議的二者擇其一,此時聽他所言卻是擇哪一種都是良策,不由有些感興趣:“哦?裴卿說說為何二者皆可。”

裴瑾瑜面色平靜,嗓音一貫是世家所推崇的冰玉之色:“將此人物盡其用,可降低與突厥之戰變數,若利用得當,更可兵不血刃踏破漠北王庭。”

聖人自然聽過無數臣子所言利用此人的好處,聞言反問道:“那為何處以極刑也是良策?”

裴瑾瑜一貫淡漠的聲音仿佛瞬間染上了戰意,目光極冷:“蠻荒之地,何用周旋?犯我大秦者,雖遠必誅!”

李舜二十年前從皇城內亂之中脫穎而出坐上皇位,作為泱泱大秦的皇帝,受命於天的天下之主,心中何曾缺過熱血?

他聽聞裴瑾瑜這兩句話,直接一掌拍在沈重的禦桌上:“好!不瞞裴卿,突厥俯首稱臣幾十載,卻一直有不大不小的動靜,朕容忍已久,若不給他們些教訓,他們還以為我大秦安西北庭兩大都護府是擺設不成!”

聖人將桌上的一封消息遞給了裴瑾瑜道:“既然要戰,乞利爾此人還有用。裴卿今日便拿著這封消息,去北鎮衛大牢提點他一番。”

這位大秦的皇帝翻開了下一本折子,語氣淡然:“漠北給我大秦惹出來亂子,是時候還回去了。”

裴瑾瑜垂首領命。

正事商議完畢,裴瑾瑜依照慣例將要行禮告退時,聖人想起了別的:“朕聽聞裴卿自丞相府搬出,是否出了什麽事?”

某位公主竟然不顧顏面,進了丞相府以父母之命,要求裴家君子相娶。聖人耳目遍及皇城,此事還要明知故問,無非確定這位苦主的態度罷了。

裴瑾瑜神色沒有絲毫不愉,平靜回道:“臣今載二十有四,仍居於父母之側實為不妥,特於前幾日遷入陛下所賜中書府。”

聖人早知暄和公主行徑,但暄和畢竟是天家公主,自己的女兒,斷沒有說她不好的道理。他對這個忠心又得用的臣子提點道:“裴卿還是早日成家為好,斷了她的念想,便不必受其所累。”

成家?

紫衣的中書令立在禦書房光可鑒人的地面,心中只想到了那個總是穿著毛茸茸的雪披,兔子一般溫軟的姑娘用錦囊送給他的花箋:

冬至時節,願會青雲集。

冬至節將至,西市青雲街將會有一場盛大的集市,屆時五湖四海的商販齊聚而來,更有連綿成片的燈會以供少年男女們游玩,故此冬至燈會又稱青雲集。

裴瑾瑜心中隱約流過一絲暖意,微垂眼簾道:“臣遵旨。”

北鎮衛大牢不論地面底下都有重兵把守,巡邏的士兵皆是軍中好手,裴瑾瑜帶人進入時出示了聖人所賜腰牌,方才通過哨崗,踏入陰冷的地牢通道。

皇城前幾日下了雪,如今正是化雪時分,地牢中堅實的石壁上蒙著一層寒冷的水汽,一盞盞油燈將通道照的纖毫畢現。

昏黃的火光下,輕薄如絮的灰燼從燈盞邊沿散落,被幾人行走帶起的風卷向陰冷的地牢深處。

裴瑾瑜來到最下面一層石牢時,收押在此地,帶兵入宣州圍困武和城的突厥三王子乞利爾正背對著牢門,縮在冰冷的石床角落。

一行人自昏暗的通道前來,幽暗的燈火將重重人影投射囚牢的墻壁之上,龐然的影子被跳動的火苗映得突突跳動,仿佛森然鬼物。

背對牢門的乞利爾被面前晃動的黑影驚醒,察覺到又有人來到了他牢門之前,只冷笑一聲道:“要殺就殺,別來假惺惺!王庭得了消息早已當我戰死,你們拿我去要挾無用。”

裴瑾瑜冷然開口:“漠北王庭自然聲稱你已死,拔也部則不會。若你能說出武和之事你與誰合作,你就能活著回去。”

乞利爾自武和被俘後未曾修剪須發,勉強從糾結成團的須發之間看出去,見一個高大的紫衣男子正被侍從簇擁著站在牢門外。

他知道大秦只有身在三品之上的高官才能著紫服,心中一動,自枯草之上爬了起來。

這位突厥三王子雖然有些意動,卻並不完全喪失警惕,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向門外的人反問:“狡猾的中原人,別以為搬出我的母族就能讓我松口!我說出你們想要的消息以後,等待我的是不是你們千刀萬剮,銅柱澆油的酷刑?”

他早早預備著要對北庭與安西下手,不僅將中原官話學得十分完整,還讀了不少大秦的兵法,卻是犯了紙上談兵的大忌,武和城外大敗被擒。

裴瑾瑜逆著光站在牢門之外,漠然開口:“突厥彈丸之地,只需李時弼將軍兩萬人馬便能踏破王庭,真要殺你,你活不過武和被擒當日。”

乞利爾活了二十多年,最恥辱的時刻就是武和城外被擒,他額角憤怒得爆起了青筋,雙手死死握住了冰冷的精鐵牢門大吼:“你姓甚名誰!我今後能活一日,就一日不會放過你!”

外頭的紫衣重臣卻絲毫不為他威脅所動,聲音極其冷漠:“你是可汗無意間留下的兒子,想要爭位卻母族積弱,和宣州莫家聯合以後才讓拔也部有了起色。”

冰冷的鐵欄將乞利爾的怒氣冷卻,那人的聲音比這鐵欄更冷,讓他心中陡然發寒:“你怎麽知道!而且謀叛是你們大秦殺三族的重罪,那老頭怎麽敢走漏消息……”

裴瑾瑜仿佛當這重重嚴加看守的地牢中並無活物,繼續漠然道:“你不會領兵,全靠西突厥逃過來的仆骨克力指揮大軍,他卻把你帶到了宣州深處,導致你失手被擒。”

乞利爾面色微變,下意識辯解道:“我早已派遣仆骨克力和西邊吐火羅說定,我帶大軍阻斷宣州,一同發力便能切斷安西北庭與中原的聯系!”

站在牢門之外的紫衣重臣聞言,冰冷的目光凝在了乞利爾的身上,仿佛在看喪家之犬:“三王子乞利爾,你的忠仆仆骨克力帶著莫家糧草和三千潰軍逃回草原,投靠了大王子阿史那卡斯。”

裏頭突厥三王子聞言狂怒,立刻扒在了牢門上,眼睛死死地瞪著外頭的人,將精鐵鑄成的牢門扯出轟然巨響:“叛徒!仆骨克力那個叛徒!竟然敢帶我的糧草部下投靠卡斯!”

乞利爾手背上青筋皆出:“叛徒,竟然敢背叛本王!本王要將他捆進麻袋用一千個騎兵來回踐踏!”

他的腮幫子因狂怒而痙攣跳動,仿佛是擇人而噬的惡鬼,但他也明白面前這個紫衣的大秦人告訴自己這個消息一定不是出於好心,咬牙反問道:“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有什麽目的?”

裴瑾瑜沈在陰影之中的雙眸也是極黑,說出的話都仿佛帶著沈沈的冷意:“仆骨克力是我大秦人人得而誅之之敵,吐火羅早知仆骨克力逃往東突厥,與莫家合作,以宣州為餌引你進入大秦,只為向大秦天子換取軍功。”

牢門外,紫衣重臣身邊的下屬拿出了一份蓋著吐火羅國王金印的禦折展開,那冊折子上絲毫不能作偽的國王印章,即使在這昏暗的燈火下也亮的無比清晰和刺眼。

刺得石牢中曾信莫家拿了金子會乖乖辦事,相信仆骨克力是以命效忠他,篤定吐火羅人能在西邊牽制北庭大軍的突厥三王子眼睛血紅。

他盯著這份折子良久,向外頭的裴瑾瑜緩聲開口:“本王可以為你作證。不過你要保證,本王能看到仆骨克力和莫家被你們大秦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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