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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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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朝堂,卻是出了一件大事。

聖人最看重的親妹妹,嫁入池家的瑯華長公主居然被刑部尚書王廣的庶女王白萱,並裴相庶女裴憶威脅謾罵,從未有人敢如此蔑視天家顏面。

此案由新任大理寺卿長孫滄連夜審訊,詢問了當天在場的掌櫃夥計,並派人向阮家與池家在場的兩位貴女錄下了供詞,第二日呈上朝堂時,已是證據確鑿,王家女被判為流兩千裏至南蠻。

當時在場的另一個貴女裴憶則為從犯,判往皇城以北關壓有罪官眷的澤化寺代發修行十年。

勤政殿內,裴相立於文臣之首,待大理寺卿長孫滄宣了對兩個罪女的懲處,他出列跪地道:“老臣教女無方,罪該萬死。”

裴鴻煊語氣沈重,但神色並未慌張。

方才大理寺卿稟報他們查證的當日經過時,裴憶並未多言,如今得到的也並未是有辱家族的流放。瑯華長公主聽到的狂言大多是王家女所說。況且以聖人與裴家的厚待,他必不會如何。

刑部尚書王廣面色慘白,也撲通一下跪地道:“臣教女無方,萬死難辭其咎!”

王廣的確寵這個已故小妾生的女兒,但再得寵的女兒相比王家與自己的前程來說,也是能斷然舍棄的。

聖人高坐禦臺之上,神色淡漠,果然口中卻道:“裴相請起,裴相事務繁忙,子女之過罪不及父母,不必告罪。”

裴鴻煊道:“臣惶恐,謝陛下恩典。”

王廣伏在地上,能看到前方裴鴻煊起身時晃動的光影,這讓他心中一松,卻聽聖人道:“朕聽瑯華長公主所言,王家女以其父為刑部尚書為由,要給長公主之女動用私刑,生死不論。”

一瞬間,朝中眾臣凜然。王廣跪在勤政殿冰冷的地面上,寒意自觸地的膝蓋與手掌竄到了心尖,他慌忙大喊道:“小女頑劣,以為池貴女是永成樓中不懂事的侍女,只想小作懲戒絕無害死性命之意!”

裴瑾瑜站在前列,微垂的目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自長孫滄連夜審來的案宗所言,王家女與裴憶昨日正在他送阮二姑娘去了永成樓之後找了池家的麻煩。

他記得紀密打探來的消息裏,池胤雅是阮二姑娘的手帕交。她去永成樓,應該是去見池胤雅的。

大理寺少卿季鈞剛剛拉攏了王家,此時見聖人已經有奪王廣之位的意思,急忙出列道:“陛下明鑒,池大小姐性格爽朗並慣於著男裝,當日偶遇王家女,兩人或許發生了什麽不愉多了幾句嘴,萬萬不到動用私刑的地步啊。”

長孫滄連夜審過的案子,自然知道當日境況,出列向禦臺上行了禮道:“老臣與阮家池家並當時在場眾人拿到了畫押供詞,若非瑯華長公主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季少卿既身為大理寺一員,還請拿出證據,莫要以‘或許’為王家脫罪才是!”

他向季鈞肅然道:“供詞中王家女不僅仗其父刑部尚書之勢,還提到你季鈞身為大理寺少卿,季少卿此番為王廣當說客,可有什麽別的牽扯?”

這毫不留情的話砸得季鈞面色難看,他見周圍官員都低聲互相討論,急忙推脫道:“臣任職大理寺以來素來兢兢業業,從不曾和王家有什麽牽扯,這番證據只能證實王家女之過,與臣無關,還請陛下明鑒。”

季鈞當然知道與自己的身家官位相比,再好的盟友也得放棄。

長孫滄連夜之間是有些倉促,此時沒有拿到季家的實際證據,一時之間還奈何不了他,只冷哼了一聲回到了文官隊列。

伏在地上的王廣見季鈞也放棄了自己,抖得更甚,只聽另一道冰冷的聲音傳出:“聖人明鑒,大理寺卿調查之下證據確鑿,王家女既能叫囂打死長公主之女,王廣平日作派可見一斑。”

地上的刑部尚書如墜冰窖——這聲音,就是昨日西街上,曾言“多行不義必自斃”的裴瑾瑜!

只聽聖人的聲音自高高的禦臺上傳了下來:“子女以父輩官職作威作福,王廣身為刑部尚書以身試法,革職查辦,由刑部侍郎與大理寺共審。”

群臣肅然應是,各自心中都明白——王家完了。

下朝之時,大理寺卿長孫滄與中書令裴瑾瑜走在通往宮門的內道上。

“季鈞與裴涉盯著你的樣子,就差恨不得當場將你活吃了,”長孫滄踩在宮道上還沒來得及掃開的細雪上,神情頗有些幸災樂禍:“這段時間最要緊的是揪出莫家,何必這麽早就對王家下手。”

裴瑾瑜走在他的右前方,神色冷漠:“北方的人還沒有消息,皇城宵小只是順手。”

細雪飄落在裴瑾瑜黑色的大氅上,卻像是這落腳之處也是冰冷,絲毫沒有融化。

長孫滄跟他從雲寧山莊出來,哪裏不知道他的心思,嘖嘖幾聲揭穿道:“被針對的池家女兒正是某位小姐的友人。王白萱和裴憶連見也沒有見過池家的女兒,怎麽會發展成不死不休?”

長孫滄見他不說話,又問道:“北方的事兒如何了,莫家的馬腳可抓住了?你派了那麽多人去了宣州,可不是僅僅為了救她哥哥用的。”

裴瑾瑜沈默地走在鋪滿了細雪的宮道上,那些細碎的冰晶在腳下發出了隱約的碎裂之聲。長孫滄半晌沒得到回音,嘟囔道:“老夫連夜將這個案子審出來還不是為了給你家小姑娘出氣,連個謝也沒得一聲,真虧。”

直到兩人即將走出宮門分道揚鑣之時,長孫滄隱約自寒風中聽到一句:“莫家已覆,今日多謝。”

他愕然看了過去,那個年輕的中書令已經踏上了馬車,自風雪中漸行漸遠了。

丞相府東苑,二公子裴瑾瑜所居後院的地牢中,正關著一個殺手。

裴瑾瑜與紀密一同踏入了昏暗的地牢之中,地面上下著細碎的雪,這地下石室則是陰森而幹冷,燈火照出空氣中漂浮著的草屑與灰塵。

紀柳捉來的韓濤此前還躺在石床上,聽到了腳步聲就爬了起來。

他新做的木頭面具碎在了被追殺的途中,傷口被裴瑾瑜的人包紮過。近日下了雪,他身上的倒是有幾件夾衣,不至於凍死。

裴瑾瑜一行人自地面帶來一陣寒意,把瞇縫著眼攤著的前殺手凍了個激靈。

他聽到自頭頂傳來了一個冷硬的聲音,正是那位留了他一命的大人:“給你個機會從這裏出去。”

韓濤如蒙大赦,立即伏下去就是一個大禮:“謝大人恩典!大人請吩咐,在下一定肝腦塗地,誓死為大人效勞。”

牢門外站著數個護衛,卻仿佛古墓中的石像,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裴瑾瑜沒有看他這番表演,漠然開口:“你身手不差,去查季家的人,不論用什麽辦法,找到讓他們從朝中滾出去的證據。”

韓濤被他聲音中的冷意所懾,暗中打了個寒顫,思索了一會兒認真回道:“季家三子除了好酒好賭沒太大錯處,倒是城南有一家姓餘的,其夫人雖是平常百姓出身,卻姿容甚美,小人前來雲寧山莊之前季鈞已在籌劃如何殺人奪妻……”

他見提到雲寧山莊時裴瑾瑜神色更冷,縮了縮脖子補救道:“小人正是逃到了餘家附近,裴涉的人顧及到季鈞才沒有大肆下手,已經過了數天,餘家大概已經出事了。”

紀密見提到了城南懷安坊,出言補充道:“昨日懷安坊一戶百姓家中出事,妻子失蹤老人神志不清,正是姓餘。京兆尹前去也並未查探到任何異常。百姓皆以為厲鬼作祟,坊內人心惶惶。”

韓濤暗中看了那位大人的神色,繼續道:“小人的面具正是掉在了餘家門前的柴垛之中,如果能順利將餘家娘子找到接出來,定能作為指認季鈞的人證與物證。”

裴瑾瑜掃了紀密一眼,徑直轉身離開。紀密意會,上前用鑰匙打開了石牢的門,韓濤微微躬身對遠去的那位大人行了禮,跟在了紀密的後面。

他雖然出來了卻還有些茫然,小聲問這位裴大人的副手:“大人之前對付的是裴涉,季家季鈞不過是順手,這時候怎麽問我季家的事情?”

紀密見此人機靈且已被控制,瞅了一眼前方走得挺遠的自家大人,小聲指點道:“前幾日朝中討論支援武和城,季家的戶部侍郎出言勸阻,他曾經是阮家給阮二小姐定下的娃娃親。”

韓濤面上閃過一點微妙的神色,心領神會道:“阮家如今的事,就是大人的事,在下一定將大人吩咐的事情辦妥。”

兩人帶著數個侍衛走在陰冷的地牢通道中,紀密倒是想到了自己那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同僚還為不用挨板子開心,指點道:“你是紀柳引薦給大人的,你的事也是紀柳的事,如果你失敗了,就不會是一百個板子的事兒了。”

這位新換了效忠對象的殺手韓濤跟在紀密身後走著,臉上原本是理所當然的恭敬,紀密這一番話出來,雖然是威脅,卻讓他有些意動。

韓濤對這個新主子要說忠誠,倒不如是打算跟著強者好活命,也好過得舒坦些,但是他的命也的確是那個黃毛丫頭救的。他韓濤能接了差事殺人不眨眼,但卻信奉著有恩當報恩

更別說紀柳這丫頭還真有些特別,這年頭,居然還有她那樣的小傻子,還是活的不錯的小傻子。

韓濤久未見陽光的臉上慢慢浮現了個笑,嘴上卻有些不著調:“紀大人放心,別說季家對我就相當於自家的花園,至少紀柳姑娘救命之恩,在下當然記得要怎麽報。”

楚國公府這邊,阮卿自永成樓回來陪著嫂嫂齊夫人用了晚膳,見齊夫人雖有些憔悴,但精神還好,便放心了不少。

從前是齊夫人照料阮卿,如今卻是阮卿向她叮囑道:“近來下了雪,嫂嫂可千萬要記得關緊了門窗。”

齊夫人還有些精力不濟,開口安慰她道:“莫要太緊張了,念絮每晚守著我的,你自己也要讓從雪她們將屋子關好了。”

阮卿點點頭,便向齊夫人的大丫鬟念絮道:“還要盯著侍從們將院子裏凝起來的雪粒掃到一邊去,千萬莫要讓夫人摔著了。”

齊夫人搖搖頭,笑著嘆了一口氣:“卿卿這般緊張,我倒是不怕了。”她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還未顯懷的肚腹:“待這孩子出來,北方應當已經不亂了……我們去武和城看看他爹爹曾經在的地方。”

阮卿聽聞不由一陣後怕,齊夫人好不容易從哀慟中掙脫了出來,現在是萬萬不能再憂慮成疾了。她急忙來到了齊夫人的面前握住了手道:“嫂嫂,哥哥會回來的,真的會回來的!”

齊夫人又嘆了一口氣,眼圈眼看著紅了起來:“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也許這就是命吧。上天怨我在接親那天捉弄承安,我不珍惜著他,他就被收走了。”

阮卿著了急,此時也顧不得羞惱了,揮退了屋內侍立的其他下人,將腰間荷包裏裝著的花箋取出遞了過去:“嫂嫂,這是裴大人交給我的。”

那張素白花箋上的幾個字,在燈火下是如此的清晰,齊夫人卻仿佛不敢信,將它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許久。

無恙,那位中書令向著阮家的兩個擔驚受怕的弱女子承諾,她們的親人雖處異族鐵蹄下的武和城,卻是無恙的。

良久,齊夫人的聲音顫抖著道:“好……他沒事……他沒事就好……”

阮卿也是心中一澀,但她忍住了不必要的哀戚,輕聲勸著齊夫人,直到和丫鬟們一起照顧著齊夫人安然睡去,才回到了自己的臥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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