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靈堂之役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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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紅,此事因我一人而起,你想讓我做什麽,不妨直接說出來罷!”

“好!痛快,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賀頂紅吃吃一笑,“首先,你必須與我備上一輛馬車。記住,車、我要最好的,馬、我要最快的。”

“好,我答應,只要你保證不傷害她們二人,還有什麽條件,你盡管講來。”

“條件麽,倒不是很多,你再給我準備十萬兩銀子即可。記住,最好是南七北六十三省通用的銀票。”

王佛想也沒想,便即點頭答道:“這一點倒也不難,在下雖然積蓄不多,十萬兩銀子卻還拿得出來,你還有什麽條件?”

賀頂紅突然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下道:“好像是沒有了,不過在我臨走之前,我要好生瞧瞧,你這個堂堂的‘殺手佛’是如何給人下跪的?所以,我要讓你跪在我的面前,再給我連磕三個響頭。”

三王爺及容、滿二人聽到賀頂紅如此步步相逼,無不氣憤填膺。容帝尊氣得須眉皆炸,感到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湧到臉上。他舉起雙劍一指賀頂紅,冷聲喝道:“賀頂紅,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讓王佛給你跪下!”

不成想王佛略一擡頭,竟自欣然說道:“前輩,他既然讓我下跪,我跪便是。”也不解釋,兀自大步跨出,一撩衣襟,騰的一聲,硬生生跪在賀頂紅面前。

柳依依眼睛一閉,兩行眼淚宛如珍珠斷線,一串串的奪眶湧出。

對一個男人來說,除了天、地、君、親、師,被人逼著下跪,這無疑是最大的恥辱。

所以,真正的男人很少向人下跪。

然而,王佛還是跪了下去。

賀頂紅拼命吸了一口氣,身子顫抖不止,不由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狂笑。

“王佛……哈哈哈……你……你到底……還是……跪在了……我的面前……”他笑著擦拭著臉上的眼淚,躬著腰道,“看來……你這個……堂堂的‘殺手佛’,最終還是……還是敗在了我……的手裏……”話音一頓,隨即喝道,“王佛,還不趕快與我磕頭——”

笑聲甫畢,賀頂紅猛的怔了一下。

他發覺王佛的眼神好像有些異樣,只盯著一個位置。

王佛看著頭頂上的房梁,臉上微微笑了一笑。

賀頂紅又是一怔,便聽王佛接著說道:“易兄在天之靈莫散,小弟不才,我這就與你討還公道。”

話音剛落,便見他驀一低頭,右手已重重一掌,砰的拍在地面上。

這一掌下去,竟震得整個大廳都為之晃了一晃。

饒是容、滿二人,也隨著這股大力震了一震。三王爺越發收勢不住,身子一個踉蹌,一連退了三步。

賀頂紅也不例外,跟著身子晃了一晃。

王佛一掌拍出,雙腳借力一彈,倏然利箭也似,嗖的勁射而出。

直到這時,賀頂紅這才回過神來。

但已遲了一步。

一步之間,王佛已到近前。

王佛雙掌左橫右豎,猝然一按一劃,一搓一揉,剎那間以掌帶劍,一口氣便寫了天、地、人三個字。

這三個字一字字貝錦斐成,竟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瀟灑飄逸。

賀頂紅情急之下,哪裏還來得及傷人,當下吐氣吸胸,向後一縮,方自堪堪避過。

就在這時,突見房梁上劍光一閃,嗤的一聲,嵌著的那柄“挽歌”軟劍已直似流水倒瀉,憑空墜將下來。

王佛右手一挽,劍跟著便到了他手裏。手腕一抖,猶如玄豹潛形、鷹隼爭擊,迎面便是一劍。

這一劍快到了極點。

如無形的風疾吹而過。

劍光一寂,就聽到噗的一聲,王佛的劍已順著賀頂紅的胸口刺了進去。

賀頂紅立時就覺得胸口痛了一下,似有一截劍尖在背後透了出去,然後叮的一響,又刺入了墻壁之內。他真氣一洩,不由雙手一分,遂將柳依依和小百靈二人松了開來。

而他臉上所有的表情,也都於此時濃縮成了一種表情。

——樂極生悲。

他望著眼前的劍和眼前的人,嘴裏咕咕的流著鮮血,仍有些心在不甘的道:“王佛……你……你的劍……”

“賀頂紅,你只知道你的蛇有靈性,你可知道,我的劍也有靈性。”王佛說罷,倏的回手一登,長劍一閃即逝,又重新盤到了他的腰裏。

他的劍,竟然滴血未沾。

賀頂紅身子一軟,順著墻壁緩緩的滑坐於地,胸口略自一伏,噗的一聲,一股鮮血如箭標出。

“王佛……我今……天……本不會……輸的……我的蛇毒……劇毒……無……比……我想知道……你為何……中了……蛇毒……卻依然無礙……莫非這……當……真……就是天意不成……”他一邊斷斷續續的說著,一邊吃力的望著王佛,臉上妖氣盡散,一雙眸子已於瞬間轉做了死灰色。

“你又錯了。”王佛輕輕將小百靈和柳依依拉至一旁,笑著解開胸前衣襟,露出了裏面的“金蠶寶鎧”,“賀頂紅,這下你總該明白了吧!”

“‘金蠶……寶……鎧’……‘金……蠶……寶……鎧’……枉我……千……算……萬算……沒想到……卻忽……略……了……這一點……”賀頂紅側著臉看了一眼小百靈,無精打采的笑了一笑,聲音漸微漸寂,脖子一歪,當即氣絕。

看著他的屍體,王佛非但高興不起來,心裏反而像是被人重重射了一箭,只覺得痛得要命。

他沒想到,昔日的朋友,卻以這種結局收了場。

※※※

小百靈走到賀頂紅的屍首前,慢慢蹲下身子,伸出雙手,將賀頂紅的臉小心翼翼的捧在了手裏。

她感到掌心無比冰冷,沒有一絲溫度,不覺鼻子一酸,流出了眼淚。

她忽然感到人海茫茫,轉眼成空,人世間的寂寞和孤獨皆莫過於此。

在別人看來,賀頂紅死的一點也不可憐,更談不上冤枉。

但不管怎樣,死的這個男人終究是她的丈夫,如今連這個唯一的男人也去了,她仿佛一下子感到失去了家,也失去了一切。

也無論這個男人到底愛不愛她,一日夫妻百日恩,做為妻子,當看到這個男人曾經望她最後一眼笑著死去時,她的心便也跟著一塊死了。

“頂紅,你知不知道——你真的錯了?”

小百靈癡癡的註視著賀頂紅的眼睛,一字字充滿了淒楚及哀怨,“你呀!你不該把功名看得那麽重,你更不該為了功名,把易大哥和如玉嫂子全都害了。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不做官,百靈兒也會同樣愛著你;你如果不做官,你會過的更舒心、更快樂?可是……你好狠心,為了你自己,你竟然連我也不肯放過。你說,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是讓我……愛你……還是……讓我恨你……”

她旁若無人的、自艾自怨訴說著一腔委屈,任淚水一串串的流個不止:“你你你……你又好傻,你明明知道……七公主沒安好心,你為何不早早擺脫了她?難道……難道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便比性命還要重要嗎?”

說到這裏,她的肩頭發出一陣陣聳動,悲痛之下,已是哭得泣不成聲:“你可知道——在別人眼裏,你是‘蛇妖’,殺人都不會眨一下眼睛。你沒死時,好多人都怕你,我也怕你,可是……你如今死了……百靈兒卻更加……更加感到可怕……”

柳依依聽她悲悲切切,無限哀惋,心裏也覺得好一陣淒涼。正想走過去好言勸慰,卻見小百靈又慢慢放下賀頂紅,慢慢的站起身,朝著三王爺飄飄道了個萬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頭道:“王爺,看在小百靈曾在王府伺候王爺的份上,我有一事相求,還望王爺恩準。”

三王爺擺了擺手,長聲嘆道:“小百靈,你起來吧!有什麽話,你說——”

“王爺,我相公大逆不道,本是死有餘辜,小百靈無話可說。只是……”小百靈笑了一笑,並未起身,依然跪著說道,“只是他縱有天大的過錯,畢竟已經死了,我只求王爺能看在我與他夫妻數日的情份上,肯請留他一個全屍。”

三王爺再不忍看她的表情,忙轉過臉道:“好!本王應允了便是。”

小百靈又笑了一笑,隨後站起身子,又朝王佛道了一個萬福,淚眼朦朧的道:“王佛,我雖是他的妻子,但你殺了他,我……也並不……恨你,因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若不死,易大哥和如玉嫂子便會死不瞑目。俗話說:‘人死不結仇’,念你們曾經朋友一場,我還想求你一件事。”

王佛淒然一嘆,道:“你說吧!我一定答應。”

“百靈謝過了。”小百靈突然閉起嘴唇用力一咬,下唇已滲出了一絲鮮血,“我死……之後……希望你能夠將……我們合……葬……在一處……我既已……做了他……的妻子……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相信下……輩子……他會……做一個好人的……他……一定會……”

她的聲音越說越慢,越來越低,每個字都好像用盡了全身的氣力。說到最好,她嘴裏的血越來越多,眨眼間已浸濕了她的胸口。

看到這一情形,眾人無不動容。

柳依依撲過去一把將小百靈抱在懷裏,哭著替她擦拭著嘴上的鮮血,流著眼淚道:“百靈,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你死了,難道……我……就會開心嗎?你說話啊!你……你何苦要咬舌……自盡……”

“依依……我……我好羨……慕……你……真的……好……羨慕……希望你與王少俠……今生今世能……夠……白頭到老……到老……”小百靈眼裏含著淚花,努力的向著柳依依笑了一笑,雙手緊緊一握,似要抓住一樣東西。

柳依依低頭看時,小百靈已經閉上了眼睛。臨死之際,她的臉上依然愛恨纏綿,掛著一絲淡淡的哀傷。

※※※

回到王府,三王爺先令人將七公主的死訊報與皇上得知,接著根據小百靈臨死前的遺願,命人將她與賀頂紅合葬在了香山腳下。酒宴當中,三王爺仔細的看著王佛,把起酒杯喝了半口,笑著道:“義弟啊!事情已經過去了,你的公道也討了過來,你幹麽還這樣悶悶不樂?”

容帝尊快人快語,在嘴上抹了一把道:“王佛,老朽知道,你不想殺人。可你想沒想過,你不殺賀頂紅,他便會要了你的命。好在你殺了他,對易水寒和顏如玉夫婦來說,也算是有了一個交待。以老朽看,你根本犯不上如此難過。”

三王爺笑著又問:“義弟,唐宇可惡至極,為了替易先生出一口氣,為兄想將他挫骨揚灰,你以為如何?”

王佛連忙站起身道:“義兄不可,唐宇雖是殺害易兄的主要元兇,終究已是死了。以小弟之見,還須留他一個全屍,將他埋了為好。至於那些侍衛、錦衣衛及弓箭手一幹人等,也都是奉命行事,並非出於本意。義兄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此一並饒了他們。”

“哈哈哈!你呀你,為兄真瞧不出來,你哪一點像個殺手?”三王爺笑著輕聲一嘆,一伸手,便將那塊禦賜的玉如意取了出來,“義弟,你我先前出於誤會,曾惹得你與眾群俠不歡而散,至今想來,為兄仍覺得慚愧之至。這樣吧!這塊玉如意你還留著,此次不同前次,送出去的東西便等於潑出去的水,你可不能再給為兄嘍!”

王佛道了一個“謝”字,雙手接過玉如意,驀地裏躬身一揖,低聲道:“義兄,恕小弟不能久留,我現在就想到易兄和如玉嫂子的墳地上去看看,到了明日便即啟程,趕往保定府。”

“這麽急?”三王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也好,為兄知道你的性子,你說要走,就是十頭牛也拖不回。你放心,我已經派人打聽到了易先生被埋之外,我與你們一並前往。”當下讓人備了兩輛馬車,與王、柳、容、滿及雷音四人來到了易、顏二人葬身之處。

易、顏夫婦的墓地,便座落在北泉山一隅。

玉泉山位於園靜寺(即今之頤和園)西五、六裏許,六峰連綴、逶迤南北,乃是西山東麓的一條支脈。在其最突出的地方,可見“土紋隱起,作蒼龍鱗,沙痕石隙,隨地皆泉”。又因此寺之泉“水清而碧,澄潔似玉”,“玉泉”二字由此得名。明初王英在一首詩中曾經這樣描繪:“山下泉流似玉虹,清泠不與眾泉同”故此山遂稱為“玉泉山”。相傳金章宗曾在這裏建有玉泉山行宮、芙蓉殿,元世祖忽必烈也在這裏建成昭化寺,到了明朝,便成了一處專供皇帝游幸避暑的所在。

玉泉山最有名的,無疑便是這裏的水。

玉泉山之水甘冽醇厚,質輕甘美,天下聞名。元代宰相耶律楚材曾用玉泉之水制墨,命名“玉泉新墨”,時為上等佳品。據悉便連用玉泉山泉水灌溉出的“京西稻”,也俱是不可多得的名貴大米。

趕車的家人跳下馬車,一指眼前的一通無字石碑,說道:“王爺,他們便被七公主埋在了這裏。”

王佛與柳依依並肩站在石碑前,肅然無語。

他們發現,若非眼前立著這通石碑,便幾乎看不出這裏還埋著兩個人。王佛看了一會,向三王爺問道:“義兄,這通石碑是何人所立?”

三王爺走上前去摸著石碑道:“正是為兄令家人所立,主要是為了便於確認。說起來,七公主、賀頂紅和唐宇也當真是費盡了心機,才將易先生和顏如玉葬在了這裏。如不是為兄令人暗自跟蹤,只怕從此以後,根本就不會有人知道,這裏還埋著一對夫婦。”

王佛點了點頭:“不錯,此處既為禦園,莫說是一般百姓,就是那些王公大臣,若不經皇上恩賜,也休想踏進這裏半步。那樣一來,易兄和如玉嫂子葬身何處,也自然無人知曉。”

三王爺又覺欣慰的道:“不過這樣也好,易先生與顏如玉能夠葬身於此,也算是一種造化。義弟你看,這兒亭臺點綴,山水吐納,風景多美……”他想了一想,似乎又想到了一件事,接著說道,“義弟,你放心,你走之後,為兄定會給他們夫妻重新修建一座高些、大些的墳塋。至於眼前嗎?為兄想易先生終不愧一代人傑,咱們無論如何,也須在他們碑上題些字才是。這樣以來,一可當做他們的墓志銘,二來,也好讓後人記住他們的名字。”

柳依依道:“題些什麽字,王爺可曾想好了?”

三王爺搖了搖頭,道:“我還真沒有想出該題什麽,義弟,你以為該題些什麽?”

王佛沈思半晌,右手在腰間一按,錚的一聲,亮出了那柄“挽歌”軟劍,又想了一想,道:“易兄和如玉嫂子生前恩愛,就是死了,也依然不離不棄,此情此愛,何人能及?義兄,小弟思前想後,覺得唯有一詞才配得上做他們的墓志銘。”劍尖一抖一顫,嗤嗤作響,先在石碑正中刻寫了“易水寒顏如玉夫婦之墓”十個字,繼之劍尖一轉,一劍劍宛如刀鐫,又在石碑兩側寫下了秦少游的那首千古絕唱《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看到這首詞時,眾人無不頷首。

毫無疑問,此詞無論是上闕的佳期盛況,還是下闕的依依惜別之情,無不將抒情、寫景與議論融為一爐。字裏行間,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一倍增其哀樂。從頭至尾,該詞自然流暢,婉約蘊藉,餘味雋永,讀來令人蕩氣回腸,感人肺腑。

他們也都認為,也只有這樣的詞句,才足以表達出易、顏二人那種純潔誠摯、生死不渝、堅貞不屈、天長地久般的永恒之愛。

夕陽西下,積雪微白。

幾個人默默的佇立在石碑近前,一動不動,看著王佛用劍所刻的這一墓志銘,直至掌燈時分,方自回轉王府。

※※※

次日清晨,三王爺與王佛等八人備好馬匹,親自將他們送出紫禁城外,三王爺看著王佛,甚是眷戀不舍的道:“義弟,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日後你若是想念為兄話,希望你能帶著依依前來找我。”

王佛笑道:“當然,只要義兄一天還認我這個兄弟,小弟自會前來。”

三王爺長嘆一聲,拱手說道:“好!一路保重!”

王佛也長嘆了一聲,動情的道:“義兄也請多多保重,小弟告辭!”話音一落,幾匹馬並轡長嘶,沿著正南方向絕塵而去。

抵至保定府地界,幾個人正要進城,卻見容、滿二人一收絲韁,帶住了坐騎。容帝尊微一扭身,拈髯笑道:“王佛,你去天山,老老朽和十六就不陪著你去了。咱們就在此地分手吧!”

王佛當胸抱了抱拳,無限感激的道:“前輩,你和十六兄對我的恩情,在下永生不忘?不知你們現在要趕往何處?”

滿十六英姿勃發的道:“不眶盟主,家父有許久日子不見容前輩了,心裏甚是想念。在我和容前輩重回京城之時,半路便我收到了家父的飛鴿傳書,他老人家說,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帶著容前輩前往‘俠風滿堂’,他們二人要好生敘敘。”

王佛聽到“俠風滿堂”四個字時,馬上便想到了名動天下的一代奇俠、武林人譽“天地生輝明月光”的滿江紅,不覺神往之極,當下說道:“十六兄,久聞令尊武功卓絕,小弟只恨無緣得識,好!若是有了空閑,我定當前往‘俠風滿堂’拜謁令尊——”

滿十六笑道:“那敢情好,到時去了我家,你若不住個十年八載的,我可不放你走哦!”說罷作別一拱,與容帝尊各在馬上抽了一鞭,向左一折,沿著一條大道疾奔而去。王佛怔怔的望了他們許久,這才與柳依依、雷音、盛鐵衣、夜繁星、藍陵王五人進了保定城內。

當日,王佛等人又在“祥瑞客棧”住了半天。他將所練過的“北路譚腿”、“岳氏散手”、“劈掛掌”、“流雲劍法”和那套“游龍棍法”又詳細的傳授給了羅平幾遍。待得羅平都一一記下,他這才與雷音、夜繁星二人各乘一騎,由盛、藍二人駕著兩輛馬車,出了保定尋路西去。

一路之上,他們穿烏海,過銀州,走金昌,這一天便到了位於嘉峪關黑山一帶——俗稱“小方盤城”的玉門關。

幾個人乘在馬上極目遠望,果見戈壁茫茫,風光無限,端的與內地風景大不相同。只覺置身於這無盡的藍天、大漠和綠草之間,登時令人心神一暢,就好像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饒是冬天,這裏仍不失為一幅遼闊壯美的神奇畫面。

柳依依從車簾內探出頭來,看著眼前的景象道:“難道這裏便是玉門關嗎?”

王佛長身說道:“是啊!這裏便是玉門關。‘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王之渙的這首《涼州詞》指的就是此關,不過說的卻非此地。”

柳依依輕閃妙目,嫣然笑問:“莫非玉門關還有幾個地方不成?”

“不錯,至少有三處地方。”王佛目視著遠方道,“說來此關始置於漢武帝開通西域之路、設置河西四郡之時,與另一重要關隘陽關同位於敦煌郡西北的龍勒縣境內,皆屬都尉治所,為當時的軍事要沖和重要屯兵之地。到了隋唐年間,玉門關關址又由龍勒縣遷至敦煌以東的瓜州晉昌縣境內,位於瓜州城北六十裏許,即在安西縣城東一百裏處的疏勒河岸雙塔堡附近;東通酒泉,西抵敦煌,南接瓜州,西北與伊州相鄰。後至五代宋初,王門關又易其址,遷到了嘉峪關黑山一帶。此後,北宋仁宗景有三年,自西夏占領整個河西走廊之後,玉門關便在史籍上消聲匿跡,這就是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遺址。”

柳依依問道:“這離天山還遠嗎?”

王佛向前一指,道:“過了玉門關,前面即為新疆地境,我們就可以看到天山了。”

柳依依眼珠微微一轉,臉上嫵媚一笑,紅著雙腮道:“王郎,有一句話我問你,你必須要回答。”

王佛故作深沈的道:“可以,但不許太難,你知道我一向很笨的。”

“嗯!我知道你笨,所以這個問題也很容易。”柳依依手捧香腮略一思忖,歪著頭問,“我問你,為何當我遇到了危險時,你那麽在乎我?你說,這是愛嗎?”

王佛繃著臉道:“不是。因為你太傻,我又總是太笨,因為像我這麽笨的人總舍不下一個傻子。”說著自個先忍不住笑了。

柳依依見他笑得又會心又天真,也忍不住笑了一笑,眼神竟似癡了。

王佛瞧著她突然一聲長笑,向著天空道:“依依,我說那些其實是騙你的。你問我為何那麽在乎你,因為——你是我的江山,誰若敢犯我一寸疆土,本王又豈能容他?”

雷音哈哈笑道:“如果你們兩個真的一個是傻子,一個又太笨的話,那麽我們又算什麽?”

藍陵王大聲笑道:“我們啊!當然是四個不可救藥的老傻子嘛——”

六個人同時開心的笑了起來。

他們乘坐的馬匹驀地裏一齊長嘶,也仿佛受到感染,似是“笑”了起來。隨著他們的笑聲,柳依依放開歌喉唱道: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歌聲悠揚,婉轉百回。

在歌聲當中,啪啪兩響,盛鐵衣和藍陵王雙雙抽了一鞭,一行六人穿過玉門關,隨著車馬蕭蕭,徑直西去。

大漠之中,唯有他們留下的一串串足跡,仍長長的延伸向遠方,一路深深淺淺,無盡無際……

(全文完)

後記 寫在夢裏的留白

後記寫在夢裏的留白

斷斷續續、縫縫補補,迄至今日,歷時一年半有餘,這部小說終於告一段落。

審視著這些被某些“正統”文化人視為胡編亂造的文字,雖然談不上有大的收獲,自我感覺,多多少少也算是前進了一小步。而對我來說,哪怕只是前進上一小步,也不失為一種動力和激勵。因為這一步,我畢竟由始至終、完完整整的跨了出去。能試著踩著一個腳印,或深或淺,都無關緊要,只要能夠擁有一段清晰的記憶腳印便好。跨越和飛越,屬於大鵬和蒼鷹的志向,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蝸牛,過高和太遠的目標,我從不去奢望。細細想來,一步一個腳印,也挺好。

夢想,每個人都有,即便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也不例外。

依稀記得年少之時,蝴蝶的舞姿、鮮花的顏色、絢麗的彩虹、奇異的煙火以及一雙雙逍遙天地之間迷離而充滿變幻的翅膀,便一直壓縮在我的夢裏。夢裏的風情和浪漫,都仿佛成了我一個人的故事。因為有夢,所以向往,我也因此就有了讀“雜書”的習慣。說來所謂之“雜書”,除了《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等一些名著之外,最多的便是武俠小說。最早的一本武俠小說,是在小學五年級時讀的,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是臺灣作者陳青雲所著的《醜劍客》,感覺只是一般而已。上了初中,我又讀了梁羽生的《萍蹤俠影》,才漸漸嘗到一些味道,其後便一發而不可收拾,接連讀了他的《七劍下天山》、《白發魔女傳》、《雲海玉弓緣》、《塞外奇俠傳》、《龍虎鬥京華》、《江湖三女俠》以及《還劍奇情錄》等多部作品;其次才是金庸、古龍、蕭逸和溫瑞安等人的一些作品。

後來到了部隊,我所接觸最多的仍為武俠小說。讀的多了,也偶爾嘗試著寫過一些,但大抵都是虎頭蛇尾,每每寫到十七、八萬字,便沒了下文。粗略算了一下,幾篇加在一起,也有三、四十萬字。二00二年從部隊轉業之後,在家閑來無事,索性又寫了兩年,總算是寫成了一部計七十餘萬字、名為《談笑踏遍千山》的長篇武俠小說,一字字全是手寫,工工整整。然而事與願違,當我滿懷希望的跑到鄭州,將稿件裝入牛皮信封交付給一名編輯時,他當即表態,對我寫的小說不怎麽感興趣,一是太長,二為手稿,言下之意,他要的是屬於那種中、短篇且是電腦打出來的文字。末了,他讓我兩個月之後聽信,兩個月後,我向他打去電話咨詢,他回答才看了十幾頁。再以後,編輯部說他已經一個月前便不幹了,我的稿件好像被扔到垃圾箱裏根本就找不到了……

經過此次打擊,對於寫武俠小說,我已了無興趣,沒了半點熱情。二00四年十二月參加工作之後,因業務之故,我也曾經下過狠心,發誓擺脫武俠小說還殘留在我夢裏的影子,寫一些“正兒八經”的文章。殊料鬼使神差,二00六年下半年的某一天,我竟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也正是這部拙作的書名。原想只寫四、五萬字便收尾的,卻沒料到寫到二十幾萬字時卻終未如願。於是,便有一些好心人百般相勸,讓我趁早作罷,切莫誤入岐途。老實說,他們的善意我不是明白,我也想過就此收手,可最終我還是堅持著寫了下去。不為別的,我只想把一個夢做完,一步踏出,絕不能半途而廢。

其實,對於那些曾經好心勸過我的人,我一直是心存敬畏的,因為他們都是真正做學問的人。在他們眼裏,武俠小說本來就是一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學作品,而抱著這一成見的學問人,也不僅僅是這些勸過我的人。因為長時期以來,作為一種通俗文學,武俠小說好像一直就不具備真正文學的元素。在文學所包融的這個大家庭內,以武犯禁的俠客人物形象,多半都是“不肖子孫”,其言論也均屬異端邪說,萬萬聽不得的。它雖然也是一種生命,卻也只是無人領養的棄嬰而已,純文學不承認有自己的血統,所以它也就成了徹徹底底的文學孤兒。

然而綜觀中國文學史,武俠小說也並非一無可取之處。從早起太史公的《游俠列傳》(至少已經有了俠的影子)、唐代傳奇、《水滸傳》(前半部已具武俠小說色彩)、明清俠義小說直至還珠樓主、王度廬、平江不肖生、宮白羽和今天新派武俠小說的梁、金、古、溫等人的武俠作品,武俠文化在走過的幾千年道路中,還是曾經或多或少、或濃或淡的在沿途添置過一些風景的。雖未遺留下幾處“名勝古跡”,卻也引得不少游人駐足觀賞,其中的一些經典武俠人物,更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主題。毋庸置疑,這也見證了武俠小說的獨特魁力,是別的文學所不具備的。

另外,我們(指熱愛武俠小說的人)也應該清醒的看到,武俠小說只所以不為純文學所容,其身上的內傷也是不容忽視的。別人姑且不說,包括金庸在內,也終未走出家亡、外逃、學藝、下山、艷遇、報仇、失敗、結交、覆仇及最終手刃仇人的舊格局。一旦形成了公式,難免不落俗套,重覆的多了,受人非議也自在情理之中。所以,時代在變,武俠小說便不能不變,不但要在藝術、風格上去變,更須在思想的深度上去變。只有這樣,才能保持武俠小說的時代性和鮮活性,才具有生命力和創造力,才不致於因僵化而成朽,因成朽而做古。

當然,不管武俠小說如何求變求新,唯有一樣卻是永恒的,那便是俠的思想精髓之所在。所謂俠之大者,正義二字必不可少,相反那些格調低下的、庸俗的、淫穢的、骯臟的和充斥著邪惡的文字,無論其情節何等離奇、布局何等巧妙、語句何等婉約,都必須予以無情的清掃。“懲惡揚善、弘揚正氣”不僅是武俠小說的真正意義和內涵,更是人世之間吶喊的主旋律。沒有俠的靈魂,武也就等同於虛設,所有的巧奪天工、妙靈神會也都將失去它的色彩。所以,一個全新的貫穿千秋世紀的武俠領域,不僅是一個充滿溫情和陽光的大愛空間,更應是一卷正氣長歌、浩然長存的史詩華章。縱有刀光劍影,寫滿的也是詩意。

有人說,武俠小說已今不如昔,有朝一日,其生命勢必終結。然而我卻相信,武俠小說是不會死亡的,如果真的會有那麽一天,除非這世界已趨於大同。否則這將是我們的不幸,因為到了那時,我們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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