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正道滄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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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地舒了一口氣,望著柳依依道:“依依,今兒是什麽日子?”

柳依依道:“今兒是臘月二十五,怎麽了?”

王佛目視遠方,悠悠的道:“那麽明天便是臘月二十六了,卻不知京城是什麽天氣,到時會不會下雪……”

一個“雪”字未了,羅平忽然在臉上拭了一下,仰起頭道:“王少俠,真的下雪了。我方才感到臉上有一絲濕意,難道你沒有感覺嗎?”

眾人巡聲向天望去,果見時間不大,一片片銀白色的雪花迎面再至,竟自真的下起了雪。柳依依伸出手掌輕輕托起幾瓣雪花,極是開懷的道:“‘已訝衾枕冷,覆見窗戶明。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王郎,這兒離京城不是太遠,想必京城那也該下雪了吧!”

王佛凝目而視,任一片片雪花落在眼上、臉上和嘴唇上,兀自紋絲不動。他伸手拈起一瓣道:“想來應是如此,古人說:‘白羽雖白,質以輕兮;白玉雖白,空於貞兮;未若茲雪,因時興滅!’但願蒼天見憐,這場雪會是一場瑞雪……”

※※※

臘月二十六日。京城。

——大雪天。

柳依依說的沒錯,就在保定府開始下雪的當口,京城也下起了一場大雪。一夜之間,放眼整個京城,滿目上下,萬頃同縞,千巖俱白,一派兒銀裝束裹、皚皚世界。

談到“雪”,但凡雅興之人除了賞雪、玩雪之外,便不能不吟雪。因為在詩人和畫家眼裏,雪本就是透著空靈的精靈,每每一瓣、一姿、一舞,無不風情萬種,詩畫鹹宜。

由來歷代吟雪詩文,頗多佳作。如唐詩人韓愈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山雪。”便尤為後人稱道。再如唐詩人白居易的《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也同樣饒有情趣,膾炙人口。然寫得最為大氣、奇異瑰麗的則是那一首《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此詩既為一首白雪歌,亦是一篇送別之詩。除了寫詩中送別惆悵、滿懷依依的惜別之請,詩人更以非常傳神的筆觸描摹了雪之皎潔、鮮潤、明麗以及飛動之美,新穎奇妙,獨具風神。詩中寫道:

北風卷地白草拆,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猶著。

瀚海闌幹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裏凝。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如今,在香山一處的八角亭內,正有人吟著岑參的這首詩篇。這人一邊吟誦,一邊顧目遠望,端的一派翛然兀坐,意興閑適之態。

這人簪翠鳳冠,衣金霞帔,一襲兒彩碧暖裘,正是七公主。

在她對面,打橫擺著一張雕花香楠木的桌子,桌面上盡鋪錦繡,四壺溫好的陳釀“女兒紅”異香馥郁,沁人心脾。除此之外,桌子上尚有四杯四箸、八樣兒小菜。每牒小菜上面,都扣著一只青花瓷的精致小碗。在她身後,四名宮女守著一只炭火盆。好在今天雪勢雖大,卻是無風,是以盆中炭火暖意融融,亭中之人,倒也感受不出半點寒意。

“戰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七公主舉目看時,果見玉碾乾坤,一片片雪花“臥聽疏疏還密密,起看整整覆斜斜”,將整個香山構勒出一幅“倏忽銀臺構,俄頃玉生樹”般的動人景致。

此時的七公主,雅興正濃。在她看來,這等“飄搖四荒外,想象千花發”的美妙雪景,實在要比竹樹蔥茜、池榭幽絕的景色更具情韻。

她正要接著吟詩之時,便聽得亭外有人吟道:“水晶宮,四圍添上玉屏風。婭姹碎剪銀河冰,攙盡春紅。梅在紙帳中,香浮動,一片梨花夢。曉來詩句,畫出漁翁!好雪啊!好雪——”

七公主聞聲而望,便見賀頂紅、易水寒和顏如玉每人撐著一柄竹骨雨傘,已自一路踏雪而至。

※※※

一首小令吟罷,賀頂紅笑著走進亭子裏,合上傘放在一旁,躬身施了一禮,道:“卑職來遲一步,讓公主久候了。”

七公主擡手一笑,道:“賀指揮使不必客套,請坐。”

“卑職謝過公主。”賀頂紅笑而落坐。

七公主站起身子,迎著顏如玉道:“妹妹果然守信,來!快挨著姐姐坐下。”說著攙住顏如玉一只手,當真如親姐妹也似,顯得極是親熱。

“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尤見此時的顏如玉,襯著雪色的白,更有一種無暇的美。

她看上去,比雪地的梅花更俏妍。

幽幽絕代,不染塵埃。

見公主如此殷勤,顏如玉俏臉兒微微一紅,有些惶恐的道:“公主乃是金枝玉葉,千金之軀,如玉是何等樣人,怎敢與公主並坐?”

七公主格格笑道:“瞧妹妹你說的,我是公主又怎地?你不認我這個姐姐,我卻偏要認你這個妹妹。”不由分說,拉著顏如玉一並落坐。易水寒施禮已畢,遂挨著賀頂紅一旁坐下。

七公主扳過顏如玉身子,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見她滿頭青絲垂鬟接鬢,饒是衣著絹素,不施脂粉,卻越發顯得閃爍驚眸、幽姿逸韻。當下咋著舌讚道:“妹妹果真長得美似天仙,好生模樣,以我看,連這最美的雪景都不及妹妹半分呢。”

顏如玉低垂粉頸,嫣然輕笑道:“如玉多謝公主誇獎。”

七公主伸手在酒壺上摸了一下,感覺酒意尚溫,回頭向著四名宮女道:“你們都別楞著啊!把酒都給滿上。”四名宮女每人持起一壺,與四人各自斟了一杯。

七公主一擡手,四名宮女又將扣在牒子上面的青花瓷小碗一一揭去,賀、易、顏三人低頭看時,卻見牒中四葷四素,俱是山珍海味,其香其色,鹹稱膾炙。

七公主托杯在手,望著亭外的雪景道:“你們說,這眼前的雪景圖如何?”

賀頂紅笑道:“‘苑花齊玉樹,池水化銀河。’今日之雪,實是美不勝收,令人心曠神怡。”

七公主道:“想不到賀指揮使倒有如此雅興,難得的很。從古至今,誦雪之詩詞可謂數不勝數,可見在世人的心目之中,雪是何等之魅力?易先生,今日雪中小酌,我等也行個酒令如何?”

易水寒笑道:“一切但憑公主做主,水寒並無異議。”

七公主道:“好!輪到誰時,誰便吟上幾句或一首描寫雪景的詩詞,若是吟不出或是吟的慢了,便當自罰一杯。不過,這個酒令卻也不難,因為我們都不是詩人,無須自作,就是吟出前人詩句也算過關。好,我先來。”一仰頭,笑著將杯中之酒一口飲盡,想也不想,便即開口吟道,“寒色孤村暮,悲風四野聞。溪深難受雪,山凍不流雲。鷗鷺飛難辨,沙汀望莫分。野橋梅幾樹,並是白紛紛。”目光一轉,望著賀頂紅道,“賀指揮使,輪到你了——”

賀頂紅道:“公主,吟兩句可成?”

七公主道:“當然可以。”

賀頂紅隨口道:“白玉誠自白,不如雪光妍。”

七公主吃吃一笑,又看著顏如玉道:“妹妹,該你了。”

顏如玉妙目輕閃,微啟朱唇,柔聲道:“凍合玉樓起寒粟,光搖銀海炫生花。”

不等七公主開口,易水寒即道:“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

七公主起箸挾起一片駝峰肉,含在嘴裏細細的嚼了嚼,然後放下筷子,拍著手笑道:“不錯不錯。”吩咐四名宮女重新斟了一杯,又道,“你們可真會取巧,我吟一首,你們每人卻吟了兩句。好,這次我也吟兩句,我吟的是——璧臺如始構,瑤樹似新裁。”

賀頂紅嘿嘿一笑,悠聲吟道:“天地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一詩吟罷,七公主先自格格格的笑了起來。易水寒和顏如玉也不由得失笑出聲,七公主伸手一指賀頂紅,擺著手道:“不成不成,這一首張打油的打油詩可不算,賀指揮使,你自罰一杯吧!”

賀頂紅端起面前的酒杯,笑著一飲而盡,晃著頭道:“不瞞公主,我肚裏的墨水也就是那幾首詩了,這個酒令再行下去,恐怕就是打油詩,卑職也吟不出了。”

七公主瞇著眼笑道:“書到用時方恨少,這你可怪不得我哦!”一邊說,一邊在顏如玉碗中挾了幾筷子菜,眸子裏全是暖意,“如玉,來!先吃些菜。這可是姐姐專門為你親手做的,你且嘗嘗,可合你的胃口?”

顏如玉嘗了幾口,連聲道:“嗯……好吃,公主恁地心靈手巧,竟能做得如此好菜,如玉好生羨慕。”

七公主又與她挾了幾筷子,伸手搭在她的香肩之上,倍為親切的道:“妹妹真會說話,你要覺得好吃,便不妨多吃一些。可惜妹妹與易先生走的太急,如果有時間的話,姐姐可以教你幾手。”

顏如玉輕垂眼簾,低聲笑道:“公主的好意,如玉感激不盡。只是烹飪之法甚是麻煩,如玉天生愚鈍,比不得公主聰慧,公主的廚藝,只怕如玉一輩子也萬難趕上。對了,又該著我吟了。公主,我吟的是‘拂草如連蝶,落樹似飛花。’你看可好?”

七公主笑著點了點頭,道:“挺好,易先生,你呢?”

易水寒眼望著酒杯吟道:“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

七公主忙道:“羅隱人稱‘詩虎’,此詩也固然是一首好詩,卻不合今天的雅興。易先生,咱們今天只圖雅興,不論蒼生,這首詩不算,還請你再吟上一首。”

易水寒笑著問道:“以公主的意思,劉長卿的那一首《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也不算了?”

七公主道:“‘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此詩也顯得有些傷感,不算不算。”

易水寒微微點了點頭,雙眉略自向上一揚,便即脫而出,呤了一首祖詠的《終南望餘雪》:“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好!我且吟‘卷簾初聞闌幹外,恰是梅花滿樹開。’”七公主舉起酒杯,興致勃勃的道,“好雪、好景、好一番詩情畫意。”

眾人極目而望,亭外的雪下得正緊。正如梁人劉孝綽那首膾炙人口的《對雪詩》所寫:“桂花殊皎皎,柳絮亦霏霏。詎此鹹池曲,飄搖千裏飛。恥均班女扇,羞灑曹人衣。浮光亂粉壁,積照良形闈。”一時之間,說不盡雪花紛紛,粉香梅圃,斷塘流水洗凝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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