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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陰謀計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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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陰謀計謀

月懸明鏡,星鬥斜橫。

但見得銀臺畫燭,華燈深深,夜色下的駙馬府尤為醒目。一眼望去,一間間翠閣紅樓,畫堂蘭室,流蘇繡幕,錦帳羅幃,真個是一派人間富貴氣象。

駙馬府內——後花園。

歸天鶴和七公主面對面坐在“賞月軒”內,正自金杯滿斟,對花對酒,邀月共飲。

固名思義,“賞月軒”乃是一處專供歸天鶴和七公主用來賞月的地方,房間雖然不大,陳設卻倍為雅致。四壁所掛,除了一軸軸意境迥異的夜月丹青之外,便是一幅幅歷代詞詩名家的傳世佳作,不但令人瞧著賞心悅目,而且別有一種情趣。

為了賞月,七公主柳畫宮眉,紅染胭脂,一襲綠裁翡翠,刻意打扮了一番。看她臉上的表情,顯見得心情不錯。她接過歸天鶴斟滿的一杯酒,淺淺的啜了一小口,笑著問道:“天鶴,你幹麽不飲,只顧看著我做甚?”

歸天鶴渾不思索,笑著脫口而出:“酒雖醉人,怎及夫人醉人?天鶴看著夫人,這心裏已經醉了,還飲酒做甚?”

“怎麽,我很醉人嗎?”七公主聽他讚譽,宛如幽花帶露,故作楚楚的抿著唇兒一笑,“你說一說,我哪裏令你心醉?”

“‘一撚楚宮腰,體態更妖嬈。百媚將人殢,伴羞整鳳翹。’夫人眼中的笑意醉人,笑中的詩意更醉人。”歸天鶴順著打開的軒窗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隨後將目光落在七公主臉上,目光竟變得比月色還要溫柔,“其實夫人不但醉人,此時此刻,你更是光彩照人,便是這天上的月,也須為之失色。”

聽了這等受用的話,七公主心中自是歡喜。月憑欄桿,水樣的月光灑落在她臉上,她的臉剎時如出水芙蓉,綻開的全是笑紋。

她盯著歸天鶴的眼睛,又輕輕啜了一口,吐氣如蘭的道:“一旦相逢情便舒,兩意濃如水接魚。天鶴,想你我夫妻初為連理,朝夕恩愛,那是何等的快樂!後來……你若因耽於朝政也還罷了,你實不該為了一個顏如玉而冷落了我。天鶴——”

歸天鶴不動聲色的道:“夫人請講。”

“你若真心愛我,心裏便只許有我一人。所以,我要讓你當著今夜的月兒起誓,以示你的心跡。”

歸天鶴一揮手,將垂手伺立一旁的幾名奴仆喝退,笑著轉向七公主問道:“夫人放心,天鶴從今以後,再不想著顏如玉便是。”

七公主斷然道:“不行。我讓你起誓,三天之後,替我殺了顏如玉。”

歸天鶴有些為難的笑道:“夫人應該知道,顏如玉現今不在京城,她去了哪裏,連我也是一無所知,三天時間恐怕……”

七公主尖聲一笑:“我不管,你心裏苦是真的只愛我一人,便替我殺了顏如玉。天鶴,有些事你瞞得了別人,卻瞞不過我。別的不說,就說你的家人,幾天前突然無故被人放火燒死,我覺得好像與你——”

歸天鶴的眼睛在剎那間像是給人刺了一針,但他跟著定下心神,臉上現出無限悲痛之色:“我發誓,為了家人,我一定查出真兇,替他們報仇雪恨。”

七公主笑了笑,接著說道:“天鶴,當著我你還在戲演嗎?聽說你最近在練什麽蓋世絕學‘滅燈大法’?而且我還聽說,練成這門大法必須滅師、滅親、滅性、滅情,前些日子滅燈大師無端失蹤,接下來你的家人又遭人火焚——你就是不承認,我也敢斷定這兩件事都是你做的。”

“夫人多慮了,哈哈哈……”歸天鶴突將話鋒一轉,仰天打了個哈哈,“你我夫妻既是賞月,當說些高興的事兒才是。好,你讓我殺了顏如玉,我起誓便是。只是天鶴有個小小的要求,夫人須滿飲三杯,天鶴方可起誓。”

“哦,為何?”七公主聽他願意起誓,當下對於滅燈失蹤和他的家人死因之迷,也就擱置一旁,不再深問。老實說,只要她過的快活,別人的死活,她壓根就不曾放在心上。

“因為天鶴發現夫人一個秘密,夫人酒飲的越多,模樣兒便越動人。”歸天鶴右手把盞,伸左手輕輕一托七公主手中的酒杯,“夫人先喝了這杯,天鶴再給夫人斟上兩杯。”

七公主點了點頭,一仰頭,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歸天鶴相繼又給她斟了兩杯。七公主二話不說,跟著一一飲了。

待得三杯酒飲下,七公主只覺得整個身子都在發熱,眼光朦朧,已是有了九分醉意。她乜斜著眼睛看著歸天鶴,伸手一指腳下:“天鶴,跪下……起誓吧!”

沒想到歸天鶴突然笑著站起身子,嘴角微微呶了一呶:“哼哼……你以為你還有這個資格嗎?怎麽樣,這酒的滋味不錯吧!”

“歸天鶴,你你……你好大膽……你竟敢……騙我?”七公主剛要擡手,猛然間一陣暈眩,立時覺得四肢無力,手指一松,酒杯啪的落在地上,“你……你給我飲的……是什麽酒……莫非你……連我也……要……”

說到最後,她只覺得舌腭一陣陣發硬,好似給什麽東西緊緊的粘在了一起。

“我給夫人飲的,當然是最好的酒!”歸天鶴俯下身子將杯子拾起,輕輕的舉過頭頂,“不錯!好月、好酒,我好開心。”

七公主剛要怒喝,不成想她張了張嘴,已竟然發不出一個字來。同時耳朵裏一聲轟鳴,隨之也沒了聽覺。

看到她的臉,歸天鶴也禁不住嚇了一跳。

只見七公主此時的一張臉,已於瞬間變了形,月色下,她的臉驀地裏綻開了數十道血色的裂痕。

這些裂痕縱橫交錯,宛如一道道皺紋布滿了她的五官。

歸天鶴充滿惡毒的笑了笑,竊聲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我從來就不曾愛過你,我和你的山盟海誓,嘿嘿……都是假的——”

七公主驚恐的望著他,除了喉嚨裏還能嗬嗬的喘著氣,看不去已與一個死人毫無區別。

“不過,我還是會感謝你的,因為沒有你,我歸天鶴絕不可能有今天。”歸天鶴拍了拍她的臉,極為認真的道,“還好,現在就算沒有你,我還依然是駙馬。”笑著雙手加額,啪啪啪連擊了三掌,門外人影一閃,便見一個人猝然入內。

來人青絲披肩,玉肌如削,一張臉與七公主別無二致,正是“迷情仙子”辛韻蘭。

她甫至房內,陡的右手一翻,亮出一柄碧森森的匕首,向著歸天鶴道:“大人,事已至此,留著她反而對你我不利,以我看,最好還是殺了她。”

“且慢!”低喝聲中,歸天鶴微微一甩袖子,一股勁風呼的拂出,將辛韻蘭刺出的匕首迫得失去準頭,歪向一旁。他手掌跟著向前一探,一個“金絲小纏腕”搭上辛韻蘭手腕,順勢一推,壓低聲音說道,“殺不得,我留著她還有用處。”

辛韻蘭不敢違拗,當下掣回匕首,低聲問道:“既是大人不讓殺她,奴婢自當依從。只是奴婢不甚明白,她如今這般模樣,大人還留著她幹什麽?”

“你別忘了,她畢竟身為公主,若真個殺了她,後果不堪設想。”歸天鶴看了七公主一眼,表情凝重,心中也覺有一絲不安,“至少我留著她,好歹可以拿她做個人質,就算是日後事情敗露,皇上想要殺我,也須掂一掂份量。”

“說來說去,大人還是信不過奴婢的手段。”辛韻蘭極是自信的一笑,“大人心裏擔心什麽,奴婢心裏清楚的緊。大人只管放心便是,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他也不敢將你如何?”她伸出一只手緊緊一攥,得意的道,“奴婢只須給皇上服下幾包藥,我管保他對大人惟命是從,誰忠誰奸,都由大人一人說了算!”

歸天鶴一擡手,依然堅持自己的看法:“話雖如此,人留著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辛韻蘭想了一想,道:“大人想怎樣處置此事?”

“本官有一間用以練功的秘室,正好可以將她放在那裏。”歸天鶴負著手來到七公主臉前,身子稍微一俯,柔聲嘆息道,“夫人,不是為夫心狠手辣,怪只怪你凡事管的太寬了。不過你放心,念你我夫妻一場,我不殺你,只要你今後不說話就成。”

七公主牙齒咬得格格價響,她臉上說不出來是因為憤恨還是痛苦,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和猙獰。

辛韻蘭輕拈玉指,一點點托起七公主下頜,笑著道:“公主,你看看我是誰?怎麽樣,看著像不像你?”

七公主用力睜開雙眼,只看了一眼辛韻蘭,便突然如中魔魘,身子一陣陣的劇烈發抖。

她不相信,眼前的這個女人竟與自己生得一模一樣。

生得一模一樣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人竟是要害自己的人。

“公主果然是公主,委實國色天香,人見猶憐。我敢說,你的臉一定是天下最動人、最漂亮的一張臉了。”辛韻蘭格格格的笑了笑,又笑著眨了眨眼,“你做公主也做了這麽多年了,我想,也該換一換了吧!”

七公主看著她,喉嚨裏嗬嗬的嘶吼著,但任她怎麽憤怒,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歸天鶴猛然間右手一抖,中指閃電疾出,啪的一聲,正戳在辛韻蘭腋下的“淵腋穴”上,板著臉問道:“辛姑娘,你到底是什麽人?哼!本官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你會為了貪圖所謂的‘公主’之名,肯來幫本官的忙。”

辛韻蘭毫無驚慌之色,她極為鎮定的看著歸天鶴,道:“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大人,不錯——除了我可以頂替公主,盡享榮華之外,奴婢還有一個更為主要的原因。”

“哦?”歸天鶴道,“什麽原因?”

“實不相瞞,奴婢是為了躲避一個人的追捕。”辛韻蘭咬了一下嘴唇,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懼意,“這個人,想必大人是知道的。”

“何人?”

“南七北六十三省‘六扇行捕房’的總捕頭,人稱‘流雲飛袖’的風遺仙”。

歸天鶴啪的一指點出,又將她穴道解了開來:“如此說來,你與風捕頭有仇不成?”

辛韻蘭搖著頭道:“我與他並無仇恨。他只所以要捕拿於我,便因為他是捕頭;而我只所以要躲避,則因為奴婢是賊。大人沒聽過‘辛韻蘭’和‘迷情仙子’這幾個字,四年前轟動一時的四十九條無頭男屍案,也大概會有所耳聞吧!”

“這麽說,這些案子都是你一個人所做的嘍?”

“不錯,都是我做的。”辛韻蘭極為爽快的點了一下頭,用一種近乎冰結的聲音道,“我殺的第一個男人,正是奴婢的親生父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拋棄我的娘親時,她老人家臨終前悲傷欲絕的表情。”

歸天鶴認真的聽著,頗感好奇的問道:“那你殺的第二個男人又是誰?”

“他是奴婢第一個愛過的男人,剛開始,我愛他愛的好深好深……”辛韻蘭伸手攏了攏肩後的長發,笑意中似有一股沸騰的血在燃燒,“可是就在我下決心非他不嫁時,我卻發覺……發覺他竟然是個口是心非,表裏不一的亂情亂性之徒。他一邊和我百般綢繆,暗地裏卻與七八個女人打得火熱,一怒之下——我便將他一刀宰了。後面的,大人可有興趣繼續聽下去嗎?”

“當然,殺人是件最無奈的事兒,如非迫不得已,誰也不會忍得下手。”歸天鶴對她的遭遇似是深表同情,嘆了口氣,道“你繼續說下去,本官很想知道,你都有那些苦衷?”

“奴婢接著要說的,便是我的丈夫。”辛韻蘭臉色淒肅,冷冷緩緩的道,“‘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我原以為他是個重情重義,可以依附的好男兒,沒想到就在奴婢十月懷胎的當口,他……他竟一紙休書,公然將我逐出家門,另覓新歡。後來,奴婢生下那個男嬰,為了解我胸中之怨氣,我便當著他的面,先摔死了那名男嬰,接著才將他一刀刺死。”

論起心狠手辣,歸天鶴自認無出其右,等他聽辛韻蘭說到這裏,也禁不住微微動容。

辛韻蘭狠狠吸了一口氣,好像要將她恨過的人泡在沸騰的血液裏一並融化,“對於這個薄情寡義的負心之輩,我先割下他的首級,隨後又剖出他的心肝,現在想來,猶覺得酣暢淋漓,痛快的緊!”

歸天鶴皺著眉頭道:“要說這三人你殺了尚在情理之中,可還有四十幾條性命,你又如何解釋?”

辛韻蘭側過半邊臉去,舔了一下嘴唇,眸子裏閃著深深的恨:“正因為這三人曾是奴婢最恨的男人,所以奴婢便立下毒誓,一旦發現別的男人與他們有一點相似之處,我便絕不放過,必誅之而後快。而這四十幾個人,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容貌,恰恰與他們三人都有些相似之處。所以,他們都必須得死。”

聽她講了一遍殺人的經過,歸天鶴未做可否,而是突然問了一句很奇怪的話:“辛姑娘,你覺得本官這個男人可不可恨?”

辛韻蘭當即臉色一暖,霽然一笑:“大人嘛,當然不可恨,因為大人夠狠!在奴婢心中,夠狠的男人才是真漢子、大英雄——”

“是嗎?多謝辛姑娘的讚美。”歸天鶴極為優雅的一笑,“我且問你,你真個有十足的把握,可令皇上為本官一手掌控?”

辛韻蘭輕啟朱唇,微含貝齒,朝著歸天鶴盈盈一笑:“大人若信得過奴婢,奴婢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好!有你這句話,本官便絕計不會虧待於你。”歸天鶴驀的伸出右手,輕輕朝著桌子一按。

饒是他出掌無聲,桌子上擺放的青玉瓷壇卻砰的暴裂了開來。

辛韻蘭所殺之人,亦不乏江湖豪客,武林中人,武功自非泛泛。當她看到歸天鶴一掌震裂酒壇之時,卻也不怎麽吃驚。可是酒壇驟一炸裂,她卻吃了一驚。

她沒想到,歸天鶴的內力竟是如此之高。

只見歸天鶴在眨眼之間手掌一翻,掌力湧出,壇中之酒竟然一滴兒未濺,呼的一聲,一齊被他震上了頭頂。

說時遲,那裏快,歸天鶴跟著擡起左手由橫裏一劃,雙掌順勢合攏,宛若漩渦圓轉,掌力帶動酒液,酒液應力而動,兀自凝而不灑。

辛韻蘭正自驚異,歸天鶴猛的將頭一仰,空中之酒便似清泉傾註,順流而下。歸天鶴笑著一張嘴,一口氣盡皆飲下。

再看桌面之上,燈燭依舊,未見絲毫搖曳。

辛韻蘭喝彩道:“大人的內力好生精湛,似大人這等飲法,奴婢實是聞所未聞,奴婢佩服之至!”

“哈哈哈……辛姑娘如果願學,本官可以教你。”“你”字出口,歸天鶴陡的雙掌交疊,齊齊向前一推,掌力猶如龍飲長江,兩股酒氣隨著兩重罡氣呼嘯疾出,去勢所至,轟的一聲,窗外三丈開外的兩排花木應聲俱折。

辛韻蘭大喜道:“奴婢多謝大人,但不知大人所用的,是何等絕學?”

“‘滅燈大法’”。歸天鶴微一俯身,將七公主挾在腋下,望了望天道,“你若想學,今天晚上我便可以教你。”噗的一聲,遂將桌子上的燈燭吹熄,當下與辛韻蘭一前一後出了“賞月軒”,向左一折,徑直趕奔秘室。

※※※

金陵城背倚鐘山,面臨長江,自古龍蟠虎踞,六朝金粉,乃是江南形勝之地。南京建城,始於公元前四七二年,史稱“越城”,公元前三三三年,戰國時期的楚國置金陵於石頭山上,遂另名“金陵”。其後三國之東吳、東晉,南北朝宋、齊、梁、陳及五代十國的南唐相繼於此建都。直至明初,時歷千載之久。

南京城除稱做“越城”和“金陵”之外,又有冶城、秣陵、建業、建鄴、建康、白下、上元、升州、江寧、集慶、應天等別謂。到了明太祖朱元璋定都之時,始稱“南京”。由內向外,分做皇城、應天府城、外城三重城垣。皇城置有四門,依次為南午門、東華門、西華門和北玄武;應天府城周長六十餘裏,共有朝陽、正陽、通濟、聚寶、三山、石城、清涼、定淮、儀鳳、鐘阜、金川、神策、太平等十三座城門。外城則屬於應天府城之外廓,北抵長江,東依鐘山,南過聚寶山,共計十六座城門。

唐宇算了算,加上這一次,他來南京已有十二次之多。許多人來到此處,或吟或誦,或游或賞,但對於唐宇而言,這些都不是他來南京的主要目的。

做為一名殺手,他的主要目的便只有一個。

——殺人。

然而就算是殺手殺人,殺人的風格也不盡相同。

唐宇的殺人風格便與眾不同。

在他看來,殺人就應該不急、不躁、不慍、不火,恰到好處的殺。縱然無情,也要給被殺的人留下一種儒雅的形象。

所以他殺人,一向是細心、用心、開開心心的殺。

但要做到這一點並非易事,除了摸得清、算得準、猜得透,知彼知己和胸有成竹之外,還必須懂得如何放松。在唐宇眼裏,殺人和考試並無太大區別,太過松懈固不可取,但過份緊張更是大忌。因為就是再聰明的人,也會因緊張而失智,一個人一旦失智,便勢必影響到他的正常發揮。

唐宇沒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羅少傅的府宅。

但他並沒有急著動手。

他先看。

他看到羅府很大,而且門前擠滿了人,每個人的手裏,都拎著各式各樣的禮品。在一間新搭的彩棚下,置著一張桌子,兩名管家裝束的人正自一個收禮,一個筆走龍蛇,記著賓客的名字。

唐宇看了片刻,便見一名員外模樣的人到了彩棚近前,先將禮品遞上,接著朝兩名管事微一拱手:“煩請二位記下,金陵‘獨一家’綢緞莊萬寶山前來為羅大人賀壽。區區不才,紋銀三千兩聊表寸心,不成敬意,恭祝羅大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其中一名管事笑著伸手相讓道:“大人在廳內相候,萬掌櫃請——”

“在下的禮品為‘鴿鵒眼’端硯一方,‘轉盤’南珠二十顆,敬祝羅大人鶴壽松青,歲歲今朝。”

“好好好,有請有請——”

唐宇看到這裏,又瞧了瞧每個人的臉色,略一思忖,便即走了開來。

他決定明日動手。

但在動手之前,他要放松放松。

既然是放松,當然要去好玩的地方。

南京物阜民豐,山水環抱,紋織業、制鹽業和商業均甚著名,時有“天下財物出於東南,而金陵為其會”之譽。是以論起風景之幽,名跡之盛,較之蘇杭亦不遜色。

南京城的名勝甚多,鼓樓、保聖寺、胭脂河,定林寺、莫愁湖、上坊橋、梅花山,紫霞湖、朝天宮、玄武湖、千佛崖、棲霞寺舉不勝舉,莫不令人心馳。

然而對於這些名勝,唐宇卻不怎麽感興趣。

在他看來,既然要玩,就要去那種歌舞侑酒、艷曲低謳屬於男人們玩的地方。

於是他離開羅府,便直接來到了應天府城的“聚寶門”。

聚寶門與通濟、三山二門同為南京繁華之地,尤其是聚寶門內外的“花月春風十四樓”更為熱鬧。每一樓皆宮妓雲集,芬芳羅綺,可算得上南京風流極致之地。所謂十四樓,乃是鶴鳴、醉仙、謳歌、鼓腹、東賓、重澤、清江、石城、樂民、集賢、輕煙、淡粉、梅妍、翠柳等樓。說起每一樓最紅的姐兒,唐宇如數家殄,就是閉著眼睛,他也能說出她們的名字、容貌和她們的特點。

來到“輕煙樓”前,想著樓中的女子一一香艷旖旎,軟媚著人的可人風姿,唐宇眉頭盡舒,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回家”的感覺。

他極其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到了這裏,只要有錢,他便可以隨心所欲,想怎麽快活就怎麽快活。

而且他不怕花錢,他有的是錢。

除了在此風流,他發覺青樓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在許多地方得不到的答案,在這裏都可以找到。為了錢,這裏的女子什麽都可以出賣,什麽消息也都可以打聽得到。

想到這裏,唐宇臉上漾出一種開心的笑。他略加整了整衣襟,當下負著手兒,施施然的走了進去。

※※※

三王爺和王佛一行二十餘眾順直隸、齊魯一路南下,沿途所至,看不盡遙岑疊翠,四野煙嵐。待至蘇皖地境,卻又是另一番景致,果見江南水鄉,甚是怡人。一處處圓橋茅舍,一戶戶竹籬人家,響珊珊水聲幽院,顫魏魏花影重檐,無不幽雅入畫,秀色可餐。

這天他們過了淮安、洪澤等地,來到了“翠竹鎮”。

翠竹鎮雖非大鎮,名氣卻是不小。提起“茂林修竹甲天下,流暢曲水夢江南”這兩句話來,指的便是這眼前的翠竹鎮。如果說江南是一幅畫,毫無疑問,翠竹鎮便是畫中的點睛之筆。到了這裏,一山一水如夢,一草一木如夢,使人置身其內,如入夢境之中。

就是到了秋天,翠竹鎮也依然詩意盎然,美不勝收。這裏的竹子青翠欲滴,不但透著明、透著秀、透著韻、透著神,而且還透著香。

便連這鎮子裏的女人,也一一如純純凈凈的甘泉玉露,水靈靈的透著爽,透著綿、透著甜。

放眼鎮子內外,雖不比大邦之地市開坊陌,鋪席駢盛,然其街巷、酒肆、店鋪、亭閣、水榭也一樣兒不少,整體布局錯落有致,巧置有序,令人瞧著就有種不出來的愜意和舒服。

他們剛到鎮上,天上已是陰雲密布,沈沈暗轉。三王爺順車簾擡頭望處,便見一大片烏雲由遠而近,翻滾湧來,不禁脫口而出:“不好!只怕會有一場大雨——”一言甫出,忽聽頭頂之處喀喇一聲大響,剎時之間煙遮雲埋,瓊珠紛灑,真的下起了一場大雨。

江南的秋,就像是個癡情多情、多愁善感的少女,心兒纏綿,淚也纏綿。但無論她哭得有多麽傷心,流出的淚兒總是晶瑩的。

看江南的雨,如看少女最最動情的淚,有絲絲的憐、絲絲的惜和一絲絲的不忍。

聽江南的雨,若聽琴之深韻,時而大弦嘈嘈,聲似急雨;時而小弦切切,如人私語。聽不盡軟音宛轉,情意款款。

三王爺吩咐扈從駕著馬車到了一家樓舍的廊檐下,舉目看時,但見細溟深深,雨勢漸緊。看雨中的翠竹鎮,好一派飄飄瀟瀟,滄浪錦雲氣象。

三王爺令人卷起擋風車簾,攏目光欣賞著這一場江南的秋雨。他一連欣賞,一邊頻頻點頭:“龍先生,都說江南如畫,風光無限,今兒本王一看,果非虛言。日後本王得了清閑,你便陪本王來這江南好生游歷一番如何?”

王佛笑著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王佛目光轉動,他看到四個人由斜刺的街道上走了過來。

這四人均著捕快裝束,一人在前,三人在後。看前面之人,年紀在四十餘歲左右,生得儀表不俗,相貌堂堂,一張淡金色的臉膛,兩道八字立劍眉斜插入鬢。在他的眉宇之中,赫然印著一顆黃豆粒般大小的紅痣,使他看上去更具有一股威儀之氣,英傲之風。

他走在雨中,並未打傘。他背後的三人一個背負雙鉤,一個肋插長劍,一個腰懸單刀,每人手中,都撐著一柄闌珊景繡、色斑錦斕般的彩花雨傘。

這當口,街道上的地面已積了不少雨水。但王佛發現,走在前面的漢子饒是每一步邁得很大,落腳甚重,腳尖踏處卻是滴水不濺,了無聲息。

更令王佛吃驚的還不是這些。

他同時發現,此人雖沒打傘,身上的衣服除了肩頭處偶有幾點雨漬之外,其餘部位卻絲毫不見淋濕之狀。

這個人王佛雖不相識,卻給一旁的三王爺一眼認了出來,當下大聲喊道:“風捕頭,你我在此相逢,當真是幸會的緊啊!”

那人正在行走,驀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連忙扭向回頭,定睛瞧看。待與三王爺二目相視,只聽他啊呀一聲驚叫,遂率著後面三人大步來到廊檐之下,不由分說,呼的撩衣跪倒,重重的磕了一個頭:“小人風遺仙,拜見王爺千千歲!”

另三名捕快收了雨傘,跟著盡皆跪倒:“我等不才,‘斷腸鉤’霍奉、‘劈水劍’呂敬、‘鎮魔刀’嚴吟參見王爺——”

三王爺笑著讓他們站起身來,隨手一指王佛:“風捕頭,這位老英雄想必你曾有耳聞,他便是本王最近所納的一代奇俠,姓龍名狂,人稱‘啞劍客’,你稱他龍先生就是了。”

風遺仙上下打量了王佛幾眼,見眼前之人又老又醜,其貌不揚,心中便老大的瞧不起。

但他心中不屑,臉上自是不敢流露,忙躬身一禮,笑著說道:“龍先生的大名,小可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若他日得暇,風某人定當前往王府拜望。屆時你我二人切磋,還望龍先生不吝賜教。”

王佛點了點頭,笑著還了一禮。

霍、呂、嚴三人忙同時迎上與王佛見禮,王佛相繼一一還禮。三王爺笑道:“風捕頭,你我可是有許多日子沒見了,最近都在忙些什麽?”

風遺仙長嘆一聲,低下頭道:“說來話長,四年前轟動一時的四十九條人命案至今未破,最近刑部發下一紙公文,責令小人一月之限,務將兇手緝捕歸案,否則唯小人全家是問。眼下兩個月的期限轉瞬即至,小人仍未將兇手拿獲,小人正為此事發愁。”

三王爺關切的問道:“此事可曾有了眉目?”

風遺仙搖了搖頭,又長長嘆了一聲。

三王爺道:“風捕頭名列京城四大高手之一,一手‘流雲飛袖’四海聞名,人譽之‘天下第一神捕’;但凡辦案,向來是手到擒來,屢屢不爽,卻不知這個兇手是何等樣人,便是風大神捕也無可奈何?”

風遺仙道:“說來慚愧,是個女人。”

“女人?”三王爺更覺奇怪,“想必這個女人有著什麽過人之處?”

“不錯!此女叫做辛韻蘭,江湖上有個綽號,人稱‘迷情仙子’。有幾次小人堪堪要將她拿獲,卻每每在緊要關頭,給她施計逃了。自從上個月與她見了一面,小人至今還沒查到她的行蹤。”

“風捕頭可還記得她的容貌?”

“當然。不過這個女人精於易容之道,每次見她,相貌都有所不同。”風遺仙苦笑著握了握雙手,猛的將頭擡起,“好在她的言談、舉止及其聲音,小人還記得清清楚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王爺放心,小人便是走遍天涯海角,粉身碎骨,也定將她拿獲。”

“你的話本王相信。”三王爺頓了一頓,問道,“不知風捕頭下一步做何打算?”

“這些日子,小人尋遍江南各地,毫無半點線索。小人決定沿直隸、京津一帶前去查查。”

三王爺想了一下,又瞧了瞧雨勢,拉過風遺仙一只手用力一握:“風捕頭不要有什麽後顧之憂,只管查案便是。本王愛惜你是一個人才,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但凡有個馬高凳短、為難招災之處,本王定會助你一臂之力。”

“多謝王爺——”

三王爺笑著一擺手,又加以補充道:“兩個月的期限……委實太過倉促,這樣吧!本王忙完自己的事,回京後我即刻通知刑部,再給你兩個月的時間,你覺得如何?”

風遺仙大喜之下,急忙跪倒磕頭:“小人——多謝——王爺——”

三王爺擡手令他站起,哈哈笑道:“好了,你在本王爺面前,不必如此拘禮。你有公務在身,本王不便留你,一路保重……”

風遺仙整衣站起,躬下身道:“也請王爺保重,小人這便啟程。”當下帶著霍、呂、嚴三名捕快退出廊檐,迎著雨奔南而去。

三王爺一直目送著風遺仙在雨中一點點的消失不見,這才轉過頭向王佛道:“龍先生,我看這雨越下越緊,一時半會的也停不了。莫不如咱們今兒便在此地打打尖,到了明日再走如何?”

王佛在胸前寫道:“可以。”

三王爺點手喚過一名扈從:“你且去鎮子裏看看,找上一家最大的客棧,記住,要幹凈一點的。”

扈從剛要轉身,三王爺跟著說道:“慢!另外你別忘了告訴客棧的掌櫃,就說我們不怕花錢,但要圖個清靜。客棧裏有多少房間,咱們全都包了,除了我們,不許有任何一個客人。”

扈從領命,過了半柱香的工夫,便見他匆匆趕回稟報:“稟王爺,經小人查實,這翠竹鎮上共有四家客棧,其中最大的一家,名為‘八方來’客棧。不但菜肴做得可口,裏面的房間小人也都看了,清潔雅致,還說得過去。”

三王爺道:“好,趕往‘八方來’客棧。”

※※※

時間不大,眾人乘坐車馬到了“八方來”客棧前面。一看之下,果見竹樓清秀,碧雅亭亭,上下三層盡是珠簾錦繡,足足有四十餘間精舍。首先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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