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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機關算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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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機關算盡

待易水寒走後,歸天鶴重新入座。雖是一夜未眠,看他此刻的神態,依是精神百倍,毫無困倦之意。他伸出雙掌,將桌子上的路線圖小心翼翼的抹平,一揮手,令廳內眾人聚至近前,一一予以分派:“從京城至金陵,途經溝河、河間、德州、濟南、徐州、淮南等地,許、周二都督上前聽令——”

許、周二人分屬五軍都督府前軍左、右二都督之職,皆為歸之股肱。聽到歸天鶴傳喚,二人不敢怠慢,當下一齊躬身見禮:“但憑駙馬吩咐,我等聽候調遣。”

“此次城外之事,少不得要仰仗二位。”歸天鶴探出右手食指一按,指著圖中的一處說道,“你二人親率留守前衛、龍江右衛、龍驤衛、飛燕衛、天策衛及豹韜衛在此埋伏。至於具體事宜,且俯耳過來。”

二個湊至歸天鶴切近,一邊聽,一邊點頭。許都督笑道:“駙馬爺放心,此事便包在我們二人身上,決無差錯。”

歸天鶴手指上移,跟著又指向另一處:“安、秦二都督何在?”

話音剛落,人群當中步出二人,提帶撩袍,一並插手施禮:“屬下在!”

“你們二人親率右軍都督府留守中衛、神策衛、廣洋衛、和陽衛及牧馬千戶所可於此處設伏,不得有誤!”

“遵令!”

“後軍都督府畢、婁二都督何在?”

“屬下在——”

“你們二人聽命於許、周二都督,親率橫海、鷹揚、興武、江陰、大寧、會州、寬河、神武、忠義及義勇諸衛,可做前、右二軍接應使。你們切記,寧可錯殺,勿放一人。”

“遵命!”

歸天鶴望了望這六人,相繼報以微笑:“事情不算覆雜,你們都是聰明之人,也無須本官再講第二遍。未曾動手之前,你們一定要派人打探清楚。倘若姓羅的已死,唐宇也未被人覺察,你們便不必動手,應立即暗中返京。一旦唐宇失手,陰朝寺不能滅口,屆時無論是他們二人,還墨中白、龍狂和易水寒,一個不剩,概而殺之。”

前軍都督的周都督下意識地一怔,忍不住問道:“莫非連三王爺也……”

“不錯!”歸天鶴擡起右手,將手指一根根的曲起,然後緊緊握成一個拳頭,“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三王爺一心偏袒龍狂,也就是在偏袒王佛,當然放他不得。不過不用害怕,你們只要巧裝改扮,不露行蹤,自然不會有人懷疑是你們所為。”

他在布署這一番行動的時候,由始至終,臉上一直含著笑意。

和很多人一樣,他的笑很暖,笑意中散發著春水般的溫潤。不了解他的人,看到他的笑,一定會認為他是這世上最動情、深情和最隨和的人。但了解他的人看他笑時,卻都笑不出來,在他們看來,歸天鶴的笑是一種笑裏藏刀、刀意款款、殺了人還帶著幾許憐憫的笑。

歸天鶴這種笑,無疑是種天賦,也只有天才的人才做得到。

城外的事一切分派停當,歸天鶴又一指其餘之人:“餘者諸公,便陪本官坐鎮京師。為防柳、王黨羽在京城滋事生非,左軍都督府中的關、劉二都督須日夜嚴查,註意各酒館、茶樓、客棧中的客人,如遇可疑之人,應當即緝捕。誰敢拒捕,格殺勿論。”

關、劉二人雙雙領命:“駙馬不勞吩咐,我等當定遵從。”

歸天鶴看了看窗外,負手緩緩站起:“鮑虎臣之死,諸位有目共睹,一旦皇上問起,你們會怎麽說?”

“駙馬放心,若是皇上問起,我等便說鮑虎臣作威作福,為仇人所殺。”

“不錯,遇刺身亡。”歸天鶴微低著頭一笑,“到時要是哪個走漏了半點風聲,可休怪本官翻臉無情。”說著跨步走出大廳,來到鮑虎臣的屍體近前。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鮑虎臣支離破碎的身子,感到非常滿意。

他沒想到自己一出手便有這等威力,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笑著向後吩咐:“自古人死不結仇,給我將他好生裝殮起來,然後煩勞周都督命人去他府上一趟,給他的家人送個信。”笑著一轉身,徑直出了五軍都督府,趕往駙馬府。

等他到了駙馬府,便見東方大亮,朝陽初起,已是黎明時分。歸天鶴稍做洗漱,即刻著人將鐘古樓傳至府上,時間不大,鐘古樓匆匆來到,見禮已畢,挨著一側斜身坐下,問道:“大人令在下前來,可是為了易總管麽?”

歸天鶴笑著予以默許,將身子微微向前一探,道:“他也是剛剛動身,你可以在一路上暗中相隨,他若是與龍狂交手,你可伺機相助,如果中間一旦出了什麽變故,你便……”說著橫右手掌在頸下一抹,笑意裏浮出一層淡淡的殺機。

鐘古樓眉頭輕輕皺了一皺,並未立即表態。通過他的表情不難看出,要殺易水寒,他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原本是個很狂的人,狂得目中無人,四海皆空。他只所以狂得起,就因為他一向做事,都有著十足的把握。然而面對易水寒,他卻忽然失去了這種感覺。

他的原則是,沒有把握的事,絕不能承諾。

老實說,在沒有和龍狂一戰之前,他比誰都自信。他畢竟在江湖上縱橫了三十餘載,生平會敵無數,他的名號能夠在今天還叫得響已屬奇跡。江湖世界,英雄輩出,這幾十年裏,他至少還不曾敗過。

在江湖上,年輕人可以愈敗愈勇,愈挫愈堅,他卻敗不起。歲月不饒人,對他來說,失敗會讓他老的更快。一個人若是連自己也承認老的話,自然便狂不起,自從上次敗在龍狂手裏,鐘古樓的信心已是一落千丈,不覆雄風。

所幸他並不知道龍狂就是王佛,否則當他知道自己敗在了一個年輕人手裏,他心底的勇氣便會徹底風化。然而那一戰,也讓他覺得“名氣”這兩個字有時並不實用,雖然聽著好聽,卻未必就靠得住。在他認為,龍狂只是個無名的劍客,武功應該不會高到那裏去,結果卻正好與他想的相反。龍狂武功之高,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現在不知為何,他一想到易水寒三個字,同樣也找不到信心。說起來很奇怪,有時候見到一個人,不必伸手,憑直覺也能感覺得到來自於對方的壓力。而易水寒給他的壓力是什麽,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易水寒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如今,歸天鶴讓他對付一個不可捉摸的人,他的心裏除了有些緊張,還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歸天鶴看出了他心中的顧慮,忙笑著一拍他肩頭:“我也知道,你未必是易水寒的對手。可是你應該明白,人與人爭鬥,真正取決於勝負的,有時並不是武功,而是在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總認為,這世上最厲害的,只有心。只有用心去殺人的人,便沒有他殺不了的人。本官更相信,用一顆心去暗算,便是這世上最厲害的暗器。”

鐘古樓苦笑著點頭,霍然起身:“好吧!成與不成,在下不敢妄許,總之大人交待的事,在下竭盡全力就是。”

歸天鶴替他倒了一杯香茗,端起來遞至他手中,跟著拱手一揖:“先生此去,任重而道遠,天鶴不才,便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願先生此行一路順遂,返京之時,本官定與先生接風洗塵。”

鐘古樓將杯內之茶一口飲盡,輕輕將杯子一放:“告辭——”

歸天鶴一直將他送出府門,又低下聲交待了幾句,看著鐘古樓搬鞍認鐙,飛身上馬,一路上漸寂無蹤,絕塵遠逸,他眼中的殺機重新浮了出來。

今天的天氣很好,風和日暖,燦爛的陽光鍍著金子似的光輝灑在他身上。

歸天鶴伸手挽下一縷兒長發,一瞧之下,便不禁楞了一楞。

他怎麽也想不到,只一夜之間,昨日的黑發竟自添了不少白發。

看到這些白發,歸天鶴的臉上有種殘酷的笑。

他笑得越殘酷,眼神裏隱藏的殺氣便越濃。想到此次行動,可以將一些令自己寢食不安、終日疑神疑鬼的人一網打盡,他的笑除了殘酷,還摻雜著一種莫名的興奮。想到他們流血的傷口、絕望的痛苦、無助的呻吟,他便興奮得有種想要流淚的感覺。

此時對他來說,殺人已不僅僅是為了除去自己的隱患,而是成了一種樂趣。

殺一個人,如同寫一首詩般的樂趣。

一個人如果到了視殺人為樂趣的地步,毫無疑問,這個人不是瘋子,便是入魔太深,已經沒了人性。

歸天鶴看上去已接近後者。

事實上,他的頭發能夠在一夜之間變白,最為主要的原因,便取決於他的魔性。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潛藏著一種無形的魔性,但歸天鶴不同,他的魔性在很大程度上,則來自於他所練的“滅燈大法”。

“滅燈大法”的可怕之處,便在於它的魔性。練習它的人,與其說是練武,不如說是與魔共舞,功力越深,便陷的越深。歸天鶴的功力已臻九層,入魔之深,可想而知。

歸天鶴將長發拂於腦後,望著天上的陽光,竟忍不住想起一個人來。

連他也覺得奇怪,每逢想到這個人時,他便覺得恨不起來。非但恨不起來,反而由心底感到快樂的要命。無論是想到這個人或是這個人的名字,他都覺得無比快樂。雖說他有很多快樂,升官、發財、殺人,但他感到自己最大的快樂還是想著這個人。一想到這個人,他就忍不住想著要看到這個人,然後靜靜的如欣賞一幅絕美的畫,癡癡的守著這個人。

於是兩天之後,他便不由自主的來到了這個人所住的地方。

——蔭綠圍紅、柳徑花繁,繡額珠簾籠畫閣。

看到“春意閣”三個字時,歸天鶴由衷的笑了一笑,看他此時的笑,是屬於發自內心的笑,一點兒也不見殘酷。如果一個人用心去笑,用笑來體會快樂,相信沒有任何東西比這種笑更溫暖、更燦爛。

歸天鶴也是。他在用心笑的時候,臉上要多燦爛就有多燦爛。加上他的儒雅之風,使他看上去仿佛年輕了許多,也風流倜儻了許多。

沈香繡戶,深院誰家?墻頭紅粉,誰見幽人獨往來?

——不知這“春意閣”中,住的又是何許之人?

※※※

歸天鶴伸手推開大門,正了正衣襟,邁步走了進去。他剛到院子裏,首先看到的就是擺放得錯落有致、形態各異、含羞帶笑的一盆盆的鮮花。

這些花都很美麗,如佳人的唇,香裏面都透著風情。除了常見的玉簪、合歡、紫薇、木槿、紫陽、鈴蘭、丁香、茱莉、桂花、菊花、茶花、百合、黃花槐、西洋鵑、芙蓉、一串紅,彩葉草,地膚草、、西洋鵑、仙客來、茶梅、絲蘭、大花蕙蘭、蝴蝶蘭、文心蘭、月季花、紅掌、萬壽菊、秋海棠等,還有一些並不常見的四時不謝之花。

歸天鶴深深吸了一口,極為愜意的笑了笑,一擡頭,便見朱白羽由內迎了出來。他看上去依然是那麽冷,一雙冷冷的眼,一張冷冷的臉,雙手攏在袖子裏,身子挺得標槍般筆直。

“大人怎麽來了?”

“忍不住,想過來看看。”歸天鶴向閣樓內看了一眼,問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朱白羽道:“除了有些憔悴,別的倒沒什麽。”

二人一前一後,挑簾進了閣樓。

閣樓內陳設豪華,一塵不染,同樣是花團錦簇,別具洞天。別的且不必說,但就這正堂內的三樣東西,便足以令人瞠目結舌。金絲全楠木雲母的龍雕古箏、黃花梨的彩繪圍屏以及紫檀木沈香的鏤金長案,隨便一樣東西,都稱得上是無價之寶。

但在歸天鶴眼裏,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處,都不及這閣樓內的一個女子重要。

他進來時,正看到這個女子輕攏纖指,慢舒玉腕,坐在案前調絲弄箏。她一邊彈奏,一邊曼歌宛轉,不勝傷感的唱著一曲南宋詞人劉過的《醉太平》。詞中唱道:“情高意真,眉長鬢青。小樓明月調箏,寫春風數聲。思君憶君,魂牽夢縈。翠銷香減雲屏,更那堪酒醒”。

亸去鬟、小眉彎、嬌波眼;玉肌如削、纖手香凝。歸天鶴只看一眼,便覺神馳意癡,忍不住憐上心頭,脫口吟道:“妖艷不同桃李,淩寒又不與、眾芳同歇!如玉,彈的好——”

這女子螓首輕擡,櫻桃素口、齒似瓠犀,果然正是顏如玉。

她的臉上,有一種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的哀愁。讀她的臉,如讀李義山的《無題》、李煜的《烏夜啼》和李清照的《醉花陰》,眉宇之間,莫道不消魂,人比黃花瘦。

顏如玉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擡頭,一曲彈畢,仍只是反反覆覆的彈著這只曲子。她不再唱,她似乎把心中所的積郁都發洩到了指尖上,彈到最後,曲子裏的傷感仿佛變做了心碎。

歸天鶴搬過一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他用一種近似魂牽、夢繞、心痛如刀割般的眼神瞧著她。看他的樣子,如在瞧一顆受傷流血的心,不忍瞧但又舍不得不瞧。

朱白羽袖著手站在歸天鶴背後,冷冷的看著歸、顏二人。

他是個極少笑、不會笑、就是笑也極少為人所知的人。然而此時此刻,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絲笑意。

“如玉,你這又何苦?”歸天鶴對她不但恨不起來,聽他說話,好像連聲音也不忍加重,聽上去既柔且暖,“你知道,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看你不開心,你知道我的心裏有多難過?我所做的一切,還不是都為了你好。”

顏如玉用一種嘲弄的眼神瞅了他一眼,冷笑著反詰:“大人要是真的為了我好,就不該讓水寒去殺龍狂。若是水寒死了,我便也不活了,難道大人這也是為了我好嗎?”

“我……”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你只所讓水寒前去,就沒想著讓他回來。他若是死了,你就可以得到我了,是也不是?”

歸天鶴激動的道:“你說什麽都好,總之你是屬於我一個人的,除了我,這世上誰也休想得到你——”

顏如玉咬著嘴唇一笑:“不錯,以大人的權勢,想得到我當然不費吹灰之力。不過大人也應該知道小女子的性子,我不願意做的,任何人逼我也是枉然,你縱然能得到我的人,卻永遠得不到我的心!”

歸天鶴一伸手,搭向顏如玉右手,顏如玉一縮手腕,猛的長身站起,雙手抱起古箏,怒目喝道:“大人如果再不自重,小女子寧願與此箏俱碎!”砰的一聲悶響,將古箏重重摔於腳下。

“你——”歸天鶴眉角輕輕一聳,顫抖著手指了指她,忍不住微生嗔意,“本官一再遷就於你,你卻好不識擡舉,惹怒了本官,你信不信我——”

顏如玉見他動了怒,反覺有些暢快,嫣然一笑,道:“怎麽,大人要殺小女子不成?我信,大人為了一己之私,沒有什麽人不敢殺的。”說罷眼睛一閉,嘴角漾起一抹甜甜的笑,“你就是殺了我,我也覺得死而無悔。因為,我畢竟與水寒相識、相戀、相愛了一場。倒是大人你,雖說名利雙收,金玉滿堂,可你卻永遠沒懂得什麽是真正的快樂。其實真正可憐的人,不是我,而是大人自己。”

“真正的快樂,我有。現在我才發現,這世上只有你才能給我真正的快樂。”歸天鶴瞧著她的眼睛,不自不覺口氣一軟,忍不住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如玉,我怎麽能夠殺你呢?許許多多的人我都下得了手,唯獨是你,我絕不會——”

“多謝大人對小女子的一腔真情,但要讓我背叛水寒,我絕辦不到。”顏如玉退後一步,搖了搖頭,“我不明白,大人有了七公主,還不滿足嗎?恕小女子多言,恐怕大人這樣做,讓七公主知道了,於大人也說不過去。”

“哼!這個女人你不要提。”歸天鶴恨恨的道,“不錯,我娶了她是得到了很多,可我為了她也同樣也失去了很多。做為一個男人,別人都不可以有三妻四妾,我有什麽?她又狂妄,又自私,而且比我還狠毒。如玉,你大概還不知道,只從她得知我喜歡上你時,曾經要我殺了你。我此次只所以將你遷居於此,便是為了你的安全,你放心,這個地方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我發誓,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顏如玉笑道:“可他畢竟是你的妻子。”

歸天鶴陰著臉沈聲一笑:“妻子?只怕過了今晚,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誰了。”

沒想到他的話剛說到這裏,臉上的笑剎時僵滯,立覺頸後“大杼”、“陶道”、“風門”、“肺俞”四穴同時一痛,跟著一麻,整個身子登時酥了半邊。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自認為都是自己算計別人,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遭到他人的暗算。

他不用想,更不用回頭看,也知道這個人是朱白羽。

歸天鶴暗自叫苦,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一向對自己畢恭畢敬的朱白羽會突然反目。他雖然不太清楚對方的武功,但他也知道,朱白羽絕對算是個一流高手,不然“談笑一指間·一指定乾坤”這十個字,絕不是隨隨便便叫出來的。

顏如玉看到這裏,也不由吃了一驚。

朱白羽冷著臉一笑,瞬息間出指如風,啪啪聲響,又一口氣封了歸天鶴身上“巨骨”、“曲垣”、“神道”、“靈臺”、“至陽”、“脊中”、“懸樞”、“風府”、“風池”“雲門”及“中府”十一處穴道。然後一收手,又攏在袖子裏,笑著問道:“大人覺得如何?”

歸天鶴吸了一口氣,感覺此時除了嘴巴還能說話之外,四肢百骸盡皆無力,身子絲毫也動轉不得。

朱白羽得意的道:“若非大人是個癡情種子,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如玉姑娘身上,在下無論如何,也不致這般輕易得手。我知道大人所練的‘滅燈大法’甚是了得,明處下手,自是不及,索性便出此下策,大人不會生氣吧!”

歸天鶴不解的道:“先生為何要這麽做?”

朱白羽擡起右手中指豎在眉心處,低著頭笑道:“大人比誰都聰明,不妨猜一猜。”

歸天鶴輕輕搖頭,岸然道:“本官自覺沒什麽地方虧待了先生,所以實在想不出來,更猜不上來。”

朱白羽怡然一笑:“很簡單,為了大人身上的‘天蠶寶鎧’。不知這個理由,大人可覺得滿意?”

“哦?”歸天鶴冷冷一哼,軒眉道,“原來先生也在想著這樣東西,本官真是湖塗,忽略了這一點。本官更覺後悔看走了眼,引狼入室,沒能看清你的廬山真面目。”

“老實說,我是什麽人,有時連在下也捉摸不透。”朱白羽伸手拉過一張椅子,挨著他大大方方的穩穩坐下,“是好東西,當然人人都喜歡。大人別生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要說卑鄙,在下可是向大人學的。不過憑心而論,我並不想打大人的主意,也原本沒想過要背叛大人,只是後來漸漸覺得不大對勁。我發現跟隨得大人越久,反而不是什麽好事,弄不好……會落個死無葬身之地。”

歸天鶴銳聲道:“你莫要血口噴人,本官一向光明正大,做事磊落!朱白羽,你捫心自問,本官可曾慢待過你?”

朱白羽正自笑得開心,驀的臉色一緊,冷森森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滅燈大師突然無故失蹤,個中情由,想必大人會比我更清楚。遠的不說,且說近的,大人此次的行動,又何曾有半點磊落之風?你讓我留在京中,暗中行刺皇上嫁禍於王佛,到頭來,你敢說不會殺我滅口?”

歸天鶴極為失望的看著他,再次輕輕嘆了一口氣:“是非曲直,世間自有公理,本官不想和你理論,你想怎麽樣,隨便好了。”

朱白羽笑著站起身子,搓了一下雙手:“大人,在下可要失禮了,你身上的這件‘天蠶寶鎧’從此便歸我了。不過為了怕大人瞧著心疼,在下便只有先殺了你再說——”猝然左手一勾,撮起五指,一記“鎖喉手”如風迅出,惡狠狠扣向歸天鶴頜下的“廉泉”要穴。

對於手上的功夫,朱白羽雖不曾自稱“神手”,但他相信,自己這雙手就是用來殺神,也應該不在話下。更可況,歸天鶴還不是神。

他在殺人的時候,往往喜歡將別人的脖子一把扭斷。在他聽來,聽頸椎骨折斷時一剎那所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崩斷的琴弦,別具一種音韻。

他在不殺人的時候,卻喜歡將一顆樹連根拔起,只有斷了根他才覺得痛快。在他認為,樹越粗,便越過癮。總之凡是有生命的東西,他都喜歡用手去折斷,他總是在不斷的以扼殺別的生命為目標,進一步來圓滿屬於自己的人生。

歸天鶴一動也動彈不得,看情形,似乎只有等死的份。

至少朱白羽是這麽想的。

他實在也想不出,到了此時,歸天鶴除了等死,還能有什麽獲生的解數。

※※※

眼見得歸天鶴避無可避,格一聲響,脖子已被朱白羽硬生硬扼住。

然而朱白羽的手指甫一用力,便覺得並不怎麽順手,心裏竟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

他感到這一記“鎖喉手”鎖住的,好像不是人的脖子。因為他不知鎖過、鎖斷和鎖碎過多少人的脖子,凡是人的脖子,都沒有這麽硬。

朱白羽畢竟久經大敵,心中雖驚,臉上仍顯得極為鎮定。當下五指一緊,遂由五層力道趨至十層,可任他連“扣”了幾扣,歸天鶴的脖子非但沒斷,而且仔細看去,好像還粗了不少。

他那裏知道,此時歸天鶴的武功已臻至“滅燈大法”九層功力,已然在無形之中打通了任、督二脈,但凡氣之所聚,莫不相匯。即便是穴道被封,四肢不得舒展,體內真氣卻依然流暢無阻。所以就在朱白羽出手的一剎那,歸天鶴早已在暗中吸了一口氣,提一口真力直凝喉頸,朱白羽自是傷他不得。

朱白羽連較了幾次內力,均被歸天鶴頸中的真氣一一化解,遂跟著手掌一滑,移至歸天鶴喉頭處著力一捏,繼之一摳,同時右手中指凝力,向著歸天鶴頂門“百會穴”疾戳而下。

凡為習武之人皆知,“百會穴”系人身三十六處死穴之一,位於頭頂正中,屬督脈經穴之要沖,一旦受制,不死亦受重傷。更何況朱白羽所用的乃是“乾坤一指。”

“乾坤一指”介於陰、陽之間,其力剛、柔相濟;若是用來殺人,與至陽至剛的“少林金剛指”相比,也毫不遜色。

一招鮮,吃遍天,在江湖上只須練得一種絕技,便算得是一個高手。

朱白羽當然是個高手,他的手只所以“高”,便高在他的指上。

歸天鶴的肩頭突然動了一動。

緊接著便見他一低頭,脖頸內收,已將朱白羽的左手牢牢挾住。待至朱白羽的右手中指堪堪及至頭頂之時,他的頭發驀地裏無風自動,兩綹兒長發斜刺裏隨風激拂,登將朱白羽中指的“少沖穴”及手腕處的“外關穴”盡皆纏上。

朱白羽想要收手、變招,無奈兩只手卻怎麽也抽不出來。歸天鶴的脖子不但挾得緊,連頭發也像是一條帶扣的鞭子,一旦纏上,便入了死結,萬難脫出。

歸天鶴終於笑著睜開眼睛,他看著朱白羽,用一種溫和的聲音柔柔的道:“你應該記住,想殺人就不要有那麽廢話。先生是聰明人,錯就錯在這一點,你的廢話太多了。”

話一出口,便見他雙肩一聳,先行扭過身子,面向朱白羽。眨眼間雙掌一托一翻,手肘作勢橫推,一招“誠邀天下客”呼的拍了出去。

他顯然已運足了九層“滅燈大法”功力,掌力一出,果是驚世駭俗,非同小可,掌聲帶起一重震耳欲聾般的劇嘯。

朱白羽畢竟是朱白羽,身為一代武林名宿,自不肯就這麽輕易等死。饒是他手不能擋,身不能退,身子卻如一張薄薄的紙,剎那間一個“隨風倒卷簾”淩空卷起,翻上歸天鶴頭頂。

歸天鶴一擊走空,也吃了一驚。

朱白羽的身子看上去很輕,他豎立在歸天鶴頭頂上飄飄裊裊,縹縹緲緲,宛若月下飛仙,兀自煞是好看。

歸天鶴坐在椅子上,舉止閑雅,飄瀟神逸,看上去也同樣好看。

二人一上一下,仿佛不是在做生死相搏,而像是在配合著表演一場雙人雜耍。

顏如玉看到這一幕時,臉上生出一種極為覆雜的表情。

她是個不願意看人流血、見人死亡的人。但她想到自己和易水寒的處境,又多少希望有人流血,有人死亡。

只不過,敦勝敦負,她不知道。

“朱先生還是下來的好。”歸天鶴瞅了一眼顏如玉,陡的肩頭一沈,右手一翻一轉,肋下長劍應聲出鞘。

青光一閃,歸天鶴一招“鵬翅撥雲”迎面刺了上去。

朱白羽身子一墜,雙腿勾、掛連環,竟自擋了這一劍。猛力一聲大吼,雙手奮力一掙,終於將一雙手抽了出來。接著側身、後轉,一個“一帆風送蓼花汀”倒縱飛出。

朱白羽突然感到一陣後怕。

以發禦敵,他沒想到歸天鶴武功之高,已超出他的想像。

他的手指雖然沒斷,卻已痛得不能伸直,再看歸天鶴的頭發,依然完好無損。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得不得“天蠶寶鎧”已不重要,朱白羽決定先逃走再說。

然而不等他逃走,歸天鶴已連人帶椅子倏的到了他近前。長劍一橫,將他去路攔住。

“朱先生,本官還不曾打夠,怎能說走就走。”

朱白羽更不打話,左手掌,右手指,發力攻了上去。

歸天鶴不慌不忙,側身閃過,手中長劍向左一挑,向右一抹,向前一按,一口氣“手揮五弦”、“月照流黃”、“遠合雲霞”、“歸鶴橫江”、“披香卷簾”連遞了五招。

這五劍一招招含蘊有致,瀟灑風流,宛如流雲在霄,舒卷自如,朱白羽回了五招,退了兩步。

劍光閃爍,指影縱橫,二人一眨眼便鬥了二十餘招。

朱白羽一步步後退,他每退一步,一顆心便開始一點點的下沈。他發現,他可以接住歸天鶴的劍招和劍勢,卻抵不住歸天鶴每一劍的劍意和劍氣。

三十招剛過,歸天鶴劍如輕煙薄霧,驀的回手一圈,左掌由劍下如風拂出。迎面橫手一抹,迅變了一招“韋馱渡劫”,砰的一聲,正中朱白羽左肩。

朱白羽身子一晃,哇的一聲,一口血狂噴而出。

歸天鶴剛要遞出長劍,一劍取了朱白羽性命,卻聽顏如玉一聲驚呼。等他定睛看時,但見朱白羽已縱身躍至顏如玉背後,高高擡起右手,懸於顏如玉頭頂之處。俗語有雲:“大象雖瘦,亦重千斤”,朱白羽雖受一掌之創,指上功力仍不容小覷。

歸天鶴一怔之下,不由得投鼠忌器,一時也不敢貿然出手。當下反手背劍,目蘊精光,盯著朱白羽重重喝道:“朱白羽,你這是做甚?”

朱白羽伸出左手拭了拭嘴角上的血跡,脊背驀的一挺,依是一神采副神采湛然之態:“歸天鶴,你又何必明知故問,我想幹什麽,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對不起,在下要拿顏姑娘做個人質,換在下一條生路。”

歸天鶴捏了個劍訣,怒聲冷叱:“想不到堂堂的朱大劍客竟使出這等卑鄙手段,當真是可恥之極!

“哈哈哈……歸大人,要說卑鄙,你我不分彼此,你歸天鶴並不見得比我多高尚。”朱白羽用左手一指歸天鶴,翻起一雙冷冷的眼睛一笑,“卑鄙也好,無恥也罷!我勸大人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否則的話……嘿嘿……我便讓顏姑娘命命喪堂場。”

歸天鶴忙道:“且慢!朱白羽,是不是本官不殺你,你便放了如玉?”

“自然。”

“好,本官答應你。放下如玉,你可以走了——”歸天鶴一回手,長劍錚的入鞘,伸出手來在頭上一拈,每只手的食、中二指中間,已多了一根長長的白發。

發長九寸,色呈霜雪,看上去既蒼白,又蒼涼!

望著手中的白發,歸天鶴的眼神裏流露出淡淡的無奈。

朱白羽一手挾著顏如玉手臂,一手仍高高懸於她頭頂之上,開始一步步的向著門口之處後退。

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歸天鶴肋下的長劍,卻忽略了歸天鶴手中的兩根白發。此時此刻,他斷定歸天鶴不會發出掌力,因為掌力所及,範圍太廣,歸天鶴決不會為了殺自己而不顧及顏如玉的性命。

所以,他只盯著歸天鶴的劍,歸天鶴若不拔劍,他便沒什麽可怕的。

眼看著再有一步便到了門口,朱白羽冷笑著一推顏如玉:“大人不勞相送,在下告辭了。”身子作勢一起,剛縱起三、四尺高,猝然間眼前白光一閃,歸天鶴的手裏已不見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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