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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死之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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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生死之間

屠人萬大步來到容帝尊近前,右手按住刀柄,冷冷喝道:“姓容的,別人怕你,我可不怕!”

容帝尊瞇著眼筆道:“你怕不怕我沒有關系,只要你服了我就成。”

屠人萬眼中閃著殺意,猛的大步向前一跨:“是嗎?那也得問問我的刀答不答應?它若答應,我沒什麽意見。”一轉身,霍的一聲,刀已在手。

這是一柄寬一尺四寸、厚四寸九、長三尺九,上秤稱一稱足有一百二十斤重的九環金背刀。

這柄刀好像不是用來殺人的,而是用來開山的,因為用這樣的刀殺人,實在是一種極大的浪費。

刀的名字很俗,並不好聽,但聽起來卻很嚇人。

——“屠刀”。

屠人萬橫刀在手,高高舉過頭頂:“姓容的,我的刀如何?”

容帝尊充滿譏諷的一笑:“以老朽看,並不怎麽樣,只有屠夫才使用這一種刀。”

他剛說完這句話,屠人萬已一刀劈出。

烈烈如風起雲湧的刀風,直襲容帝尊面門。

有人說,一眨眼的時間很快,這一刀卻比一眨眼還要快上三倍。

令屠人萬想不到的是,容帝尊的身子卻比一眨眼還要快上十倍,猝然間鬼魅般的一閃,屠人萬一刀過處,容帝尊已然站在了他的背後。看容帝尊的姿勢,仍是一手背劍,一手執劍斜指,就像是原本沒動過一樣。

屠人萬一楞,臉上的狂氣立時轉為怒氣。他一動怒,剎時怒發沖天,怒火滿胸,跟著身子如狂飆怒起,淩空直縱而起。而容帝尊仍站在那裏,連頭也沒擡一下,仍是一手背劍,一手執劍斜指。屠人萬一聲大吼,陡如天神下降,連人帶刀一個千斤力墜,一刀向著容帝尊頂門劈落。

這一刀乘雷霆、邀駭浪、禦長風,怒到了極點。屠人萬自忖,這一刀的速度,可以追殺一頭正在疾奔的豹子;這一刀的力度,可以把一塊五百斤重的花崗石劈做十六瓣。廳堂內所有的人看到這裏,也都覺得他這一刀夠快!夠猛!!夠勁!!!

然而容帝尊仍是一閃,屠人萬的依然一刀走空,站在他背後的容帝尊仍是一手背劍,一手執劍斜指,方才什麽姿勢,現在還是什麽姿勢。

屠人萬索性刀走連環,“錦散花開”、“明月入懷”、“雁起雪雲”、“龍吟煙水”、“曹衣出水”、“吳帶當風”、“風拂紅蓮”、“春透梅花”、“梅開半面”,一口氣狂攻了九刀。

然而九刀過後,容帝尊仍站在他的背後。

此時此刻,容、屠二人雖還不曾濺血,實事上伯仲已分。堂上眾人一一瞧得清楚,容帝尊談笑閃轉,就像是在指揮著一個小孩子跳舞。毫無疑問,屠人萬就仿佛那個跟著跳舞的小孩子。

“你這口刀要是用來殺豬宰牛,還多少說得過去,實在不配用來殺人。”容帝尊站在屠人萬身後,一字字的道,“可我聽說,你不但用它殺人,而且還殺了不少人。”

屠人萬道:“不錯,整整四十個。”

容帝尊接道:“聽說這些人當中有多數不會武功,不但死的慘,而且死的冤。”

屠人萬道:“更沒錯,拿他們的血練我的刀,這世上弱肉強食,原本就是這麽簡單。”

“很好,老朽便替他們出一口氣,殺了你!”容帝尊說完這一句話,身子已站在了屠人萬眼前,“背後殺人,我所不齒。你記住,十招之內,老朽必取你性命。便是多上一劍,老朽也將‘容’字扣掉。”

話一出口,容帝尊右手一送,當胸便是三劍,刺向屠人萬身前的三十六處穴道。

他一出手,別人就很少有還手的機會。

屠人萬也不例外,所以便只有擋,一邊擋、一邊退,連擋了三劍,同時連退了三步。

容帝尊左手一翻,跟著又是三劍,刺向屠人萬身上的七十二處穴位。

屠人萬橫刀封架,連環遮攔,又好不容易擋了這三劍,同時又退了三步。

屠人萬每退一步,容帝尊便跟著逼上一步。屠人萬退到六步之時,容帝尊右手劍斜刺裏連閃了三閃,又是連環三劍。他每刺出一劍,劍身上便紅了一層,多了一種絕色的淒艷和驚艷。所以九劍過處,容帝尊手中雙劍已如在爐火中煆紅的煉鐵,紅通通的熾人二目。

看容帝尊的劍勢和劍意,每一招都好似王者一旨,金口玉言,劍劍令人臣服。霸氣的人,絕色的劍,使的卻是一路霸道的劍法,三者之間看似矛盾,實則相得益彰。因為只有極其霸道的劍法,才能體現王者的霸氣,才可以駕奴絕色的劍。

他的劍法還有個最大的特點,一招就是一劍,不像有些人故意賣俏,一招之內還要分出許多名堂。他不是,一招內決不含第二劍,絕不會浪費第二劍的氣力。

這路劍法也不是什麽名師所授,而是由他自己所悟,別人劍法的名稱頂多也就是六個字,他這路劍法的名稱卻有八個字。

——“唯我獨尊·律令九章”,每章九招,九九八十一劍。

眼見得又是三劍,屠人萬橫拍推掛,連擋了三劍,又退了三步。他算了算,容帝尊還有一劍,他清楚容帝尊的為人,一向說一不二,說十劍便是十劍。十劍一過,你就是求他殺你,他也懶得動手。

容帝尊龍行虎步,隨勢跟進,果然左手一抖,只刺了一劍。

屠人“手揮五弦”提刀橫掃,叮的一聲,盡全力蕩開劍尖,身子踉蹌一晃,退了一步。容帝尊長劍一縮,驀的飛身後縱,雙劍十字插花背於身後,望著屠人萬曬然一笑:“不錯,正好十招。老朽說話算話,你我二人就此做罷。”

其實就算屠人萬不在心裏默數,容帝尊嘴裏不說出來,凡是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二人刀劍相擊,一共叮叮叮叮響了十下,響得雖較快捷,卻還聽得清清楚。悅耳的聲音,就好像擺動的風鈴響了十下。

屠人萬哈哈笑道:“姓容的,十招已過,你還有何話可說?”

容帝尊很好笑的看著他,口氣中流露出幾分無奈:“我不說,因為我有的是時間,你不妨多說幾句,免得我不給你時間留下幾句遺言。”

屠人萬臉色一變,還想要說些什麽,突然覺得喉結處先是一涼,像是進了氣,繼之感到一痛,像是流了血。於是他一低頭,已看到脖子裏的血順著胸口、小腹和雙腿,一直流到了腳面上。

每個人都不相信方才自己還好好的,轉眼間便會走向死亡,更何況如生龍活虎般的屠人萬,他更不相信這會是真的。他不明白,自己的脖子比石頭還硬,二十年前可以頂彎三桿花槍,撐折三根白蠟竿子,怎麽一轉眼就流了血?

鮮紅的血、歡快的血、充滿激情的血,隨著他喉結處的劍痕無限釋放。屠人萬這時除了脖子又涼又痛之外,整個身子已覺得似凍過的冰,又僵又硬。

當啷一響,屠人萬五指一松,刀先落地。跟著身子向後一仰,猶如挺直的僵屍,硬生生躺倒在地。血盡、人亡,這是無情的真理,更是冷酷的現實,任誰也改變不了這種永恒的規律。

容帝尊由出劍到收手,時間絕不算太長,凡是廳堂內眨過眼的人都很清楚,他們只眨了三次眼。

這就是容帝尊的劍和容帝尊的人。

他殺人,就這麽快。

就連滅燈看到這裏,眼皮也跳了一跳。

※※※

容帝尊笑著轉向“雪人魔”幽靈,很溫和的道:“老賢侄,你與老朽怎麽個比法?”

幽靈慌忙站起,來到容帝尊近前一揖到地:“前輩何必說笑,晚輩的口氣再大,又怎敢在前輩面前班門弄斧?”

“嗯!”容帝尊一直盯著他臉上的表情,聽他說得如此客氣,遂點了一下頭,“如此說來,你不承認自己是高手嘍?”

“那是自然,高手之名,晚輩豈敢自居?”

“那麽老朽的意思,你還聽不出來嗎?”

“是是是,晚輩不配住在這猛虎堂內,這便走人。”幽靈看了一眼歸天鶴,又向容帝尊深深揖了一禮,“晚輩告辭——”

容帝尊仰著臉笑道:“老賢侄,別忘了,回到‘地獄幽家’之後,代老朽向令尊‘幽冥王’問一聲好。”

“一定一定。”幽靈說罷這四個字,向前邁了一步,然而就在一轉身的當口,右手已多了一柄長劍,劍光一閃,直刺容帝尊頸下的“大椎穴”。

“幽冥劍法”素以詭異見長,更何況幽靈暗中發難,當真迅雷不及掩耳,防不勝防。

尤其這一劍,致命的一劍。

可他遇上的卻是容帝尊,劍光一閃,容帝尊已驀的將雙劍並於右手,騰出左手向橫裏一拂,猶如王者雄睥天下,隨手一指點了出去。他一指點出,竟自看也不看,好像連想都不用想。

這一指超以象外,得在環中,令人只可想像它的空,而無法形容它的靈。這一指千變萬化,不知神而知神,同他的劍法一樣霸道。

——“江山一指。”

眾人只聽得格的一聲,容帝尊站在那裏一動未動,幽靈的身子卻向後退了三步,劍未脫手,卻折做了兩截。

幽靈拋了斷劍,雙手一縮,亮出了兩柄袖中劍,睜著一雙淒綠的眸子冷笑:“姓容的,我即便不是高手,駙馬不開口,也用不著你來趕我。老實說,咱們總得有個先來後到,你如此蠻不講理,我便不服。”

容帝尊陰著臉一笑:“好!夠痛快。你不走可以,和屠人萬一樣,老朽也在十招之內取了你的性命,多一招,老朽便灰溜溜的離開此地,接劍——”大步向前一逼,仍是雙手執劍,先是右手三劍,跟著左手三劍,繼之右手三劍,最後是左手一劍。舉手投足,使的仍是殺屠人萬時所用的招式,隨著叮叮叮叮叮一連十響,幽靈以袖中劍擋了十劍,退了整整十步。

眾人算了一算,容帝尊此次出手,就連時間也和上次一樣,拿捏得絲毫不差。

幽靈的身子晃了晃,並未即刻倒下,只是臉上的艷白更艷,眼中的淒切更淒。

“你的……劍……”他指了指容帝尊,輕咳了一聲,嘴裏咯出了一口鮮血,喉間格格價響,“我以為……你會像殺屠……人……萬一樣……刺我……咽……喉……想不到……你……不是……”剛然說到此處,身子砰然前俯,在他後心處,嵌著一道深深致命的劍痕。

這就是容帝尊的劍法。

傷喉致命,傷心比傷喉更致命。

龍狂坐著沒動,只中低著頭喝酒,好像他心裏很清楚,容帝尊下一個要找的絕不是他。

歸天鶴則不然,他除了矛盾,心裏忽然覺得很亂,就像是原本精心布好的局,還不曾與人對弈就給人生生攪了。那種感覺,要多亂就有多亂。因為他希望容帝尊對付的是龍狂,結果卻不是,龍狂還沒有出手,自己這邊便先死了兩個。對他來說,死人的事司空見慣,他壓根也不會放在心中,只是他沒想到,屠人萬和幽靈會死的那麽快。

老實說,歸天鶴不希望他們死的這麽快,至少死的人眼下還不會出賣自己,至少他還需要這些人替自己辦事。然而他又沒有理由去責怪容帝尊,至少容帝尊替自己剪除了後患,使這些今後可能出賣自己的人,永遠沒了這種機會。

歸天鶴不知道容帝尊下一個要殺的會是誰,不過他心裏卻十分清楚,剩下的鐘、唐、朱、陰四人縱然都比屠人萬和幽靈強,哪一個也不是容帝尊的敵手。

陰朝寺看了一眼朱白羽,朱白羽看了一眼唐宇,唐宇看了一眼鐘古樓,最後鐘古樓又看了一眼陰朝寺。陰朝寺一咬牙,狠狠心剛要站起,滅燈大師猛一擡手,高聲道:“慢,四位稍安勿躁,讓老衲與容施主伸量伸量。”說罷,筷子一放,站起身子一步步的到了容帝尊近前,雙掌合什,打了個問訊:“容施主,你我二人過幾招如何?”

容帝尊笑道:“不錯,大師才稱得上是高手,老朽久慕大師的滅燈大法,今日倒要領教。”

滅燈也是一笑:“老衲雖是高手,怎敢與容施主高人相比,高手再高,也無非是高人的一只手而已。老衲卻要看看,你這個高人能不能掌得住老衲這只手?”

二人跟著一笑,身子各自向後一退,相距尋丈,四目凝視,誰也不曾動手。

看到滅燈下場,堂上眾人無不把目光轉到了二人身上。尤其歸天鶴,驀的心念一閃,幾天來一直委決不下的一件事,便在此時做出了選擇。

他決定——除去滅燈。

不為別的,他要練成十層功力的滅燈,必須犧牲滅燈。

因為歸天鶴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滅師。所以他這時只有一個念頭,希望容帝尊能夠殺了滅燈,二人逢此一戰,哪怕滅燈不死,一個受了傷的滅燈,他自信還不在話下。

可奇怪的是,容帝尊和滅燈除了臉上的表情在不斷的變化,二人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

足足過了一柱香的工夫,容帝尊和滅燈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與其說是在交手,不如說是在互相欣賞對方。

大廳裏很靜,二人就那麽靜靜的、冷冷的、緩緩的看著對方。

高手過招,原以為雙方必是龍爭虎鬥,上天入地,然而不是,卻只有靜。

三王爺看得甚是無聊,折扇一合,有些失望的嘆了一口氣。一轉臉,卻見旁側的龍狂極是專註,當下笑著問道:“本王覺得沒什麽意思,龍先生,你覺得很好看嗎?”

龍狂一臉興奮,笑著點了點頭。

易水寒的眼神同樣專註,因為他和龍狂一樣,看到的是一場真正具有高手意義的一戰。這一戰,在一般人看來有些無趣,實際上比任何激烈的刀光劍影還要驚心動魂。

何為高手?這就是高手。每個眼神,每種表情,或是一舉手、一投足、一皺眉,無處不過招,處處是殺意。

到了兩柱香的當口,才見二人站在原地各自微微動了動,要麽是彼此眨一下眼睛,扭一扭脖子;要麽是輕輕的聳一下肩,伸個懶腰或是微微提一下腿;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動作。

他們在做這些輕微的小動作時,幾乎是相同的,尤其眼神,在他們的意念中,每每互視,俱如針之鋒銳,光之灼熱,電之驚厲。別人看不到他眼神中的殺氣,他們卻能看到對方眼中的招,每一招都化做一篷星火、一道烈風和一聲懾人的急嘯。

直至三柱香的工夫,始見二人的眉毛都動了一動,挑了一挑,緊接著便見二人身子一震,各自後退了一步。二人同時臉色一變,一低頭,都咯出了一口鮮血。剎那之間,二人均似生了一場大病,眼神都變得無比憔悴。

二人誰也不曾說話,各自回歸原座,默默坐下,五心朝天,靜靜的調息。

龍狂不等歸天鶴動問,仰起頭連盡三杯,呼的長身站起。他身上並無任何兵刃,只是赤手空拳,不緊不慢的來到廳堂當中,看著橫陳於地的三具屍體,他不由皺了鈹眉。

歸天鶴將手掌高高舉過頭頂,啪啪啪連擊了三掌,堂外走入四名小廝:“駙馬有何吩咐?”歸天鶴指了指兩具屍體,又向外揮了揮手,小廝會意,遂將屍體擡了出去。歸天鶴故做鎮定,臉上的笑依然春風不減:“各位,方才容老英雄出手不俗,本官實是折服。不過,死人的事,終究不是好事,龍先生,你說是不是?”

龍狂點了點頭。

歸天鶴想了想說道:“以本官的意思,再比武之時,雙方最好點到為止,能不傷人,便不傷人,三王爺覺得如何?”

三王爺張開折扇在胸前一擋,悠然笑道:“駙馬說是什麽便是什麽,本王客隨主便,沒意見。”

“多謝王爺。”歸天鶴將目光轉向匡正和滿十六,沒等他開口,匡正連連搖了搖手,笑著解釋:“還請駙馬見諒,小老兒有個毛病,一生只喜歡看別人過招,卻不喜歡與人交手。嘿嘿,就像對弈,老朽只喜歡看,不喜歡下。”

滿十六跟著一拱手:“匡老俠如此過謙,小生更不敢爭此風頭。何況小生自知技藝淺薄,怎敢賣弄!要說能與龍先生過幾招的——”順手一指鐘古樓四人,“自然要請他們那們的高手才是,至於小生,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好。”

鐘古樓和和氣氣的一笑,酒杯輕輕向旁一推,大聲說道:“駙馬,鐘某不才,願與龍先生拆上幾招。”也未見他作勢起身,身子一起,倏的彈向半空,背後的“追日神劍”已到了右手當中。緊接著大鳥臨風般的由橫裏向外一旋,輕輕如一葉飄零,了無半點聲息,穩穩的落到龍狂近前。

龍狂迎著他的長劍看去,但見透過一抹日浸寒冰、匹練長虹般的劍氣,拔劍的人卻是一個和氣的人。臉上的笑不但和氣,而且還顯得十分客氣。

鐘古樓笑道:“龍先生,怎麽?身上沒帶兵刃嗎?”

龍狂朝他點了點頭。

“不妨事,這裏兵刃多的是。”鐘古樓反手一指堂內陳列的兵器,“龍先生喜歡用什麽兵刃,挑一樣便是。”

龍狂笑著搖了搖頭,伸雙手晃了一晃,然後做了個空手入白刃的手勢。

鐘古樓哈哈一陣大笑:“哦?看龍先生的意思,是要以一雙手來鬥在下的劍,好!龍先生不愧是當世奇人,令人稱服。”劍尖兒微微一顫,炸起千點流螢,平劍一壓,一招“蒼煙晚照”直刺龍狂臍上一寸處的“水分穴”。

“追日劍法”以疾勁冷厲著稱,這一劍刺出,果然快捷無倫。

龍狂斜身跨步,橫起右手一擋,格開了這一劍,跟著右手一收,左手揮出,直切鐘古樓手肘關節處的“少海穴”。凡是見過華山派武功的人,均知這一招“隨物賦形”乃是華山“九品紅蓮手”的掌法。

鐘古樓一語不發,沈肩背轉,讓過一掌,身似飄風一晃一閃,連人帶劍將龍狂裹了個結結實實。

但見他劍走披風,精光閃動,一招招連綿不盡,紛紜致密,直似挹百川之水而註蒼海,瀉長江沖撞摩崖,說不盡疏蕩恣奇,雲翰狂瀾。瞬息之間,“遠蒲歸帆”、“朝飛暮卷”、“日墜西山”、“越陌度阡”、“四夷臣服”、“平波卷絮”、“柳苑飛花”、“駕月乘雲”……游龍般的攻了數劍。

龍狂兀自見招拆招,有章有法,絲毫不顯散亂。一路“九品紅蓮手”過後,掌法一易,摔、拿、點、纏、封、卷、提、托、攔、掛,又變了了一套崆峒派的“貝葉掌法”。但仔細看去,又似是而非,“貝葉掌法”講的是出掌勁直,充沛盈足,發招遒縱,翰逸神飛,便是收勢,也如秦漢碑風,卓厲峻峭。而他卻使的不慍不火,剛柔皆非。饒是如此,任鐘古樓的劍勢無堅不摧,無孔不入,四十招過後,仍自戰不倒龍狂。

這時三王爺已讓易水寒坐在了他身邊,看到這裏,三王爺笑著問道:“易總管,你是武學上的行家,你來瞧瞧,龍先生師承何門?”

易水寒臉上一紅,搖著頭苦笑:“看不出來,龍先生的武功倏忽詭譎,時而華山,時之崆峒,宛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令人捉摸不透。”

歸天鶴笑道:“王爺乃是他的主子,難道他師承何派,也沒給王爺提起過嗎?”

三王爺搖著折扇道:“聽龍夫人講,龍先生在年少之時,便四處尋遍千山,集百家武學自成一派。因龍先生生性孤傲,不肯寄人籬下,是以他的門派一直不得他人認可,故而無門無派。”

說話之間,鐘、龍二人已鬥了五十餘招。只見鐘古樓衣袂飛卷,飄瀟舞動,劍光燦燦,劍風蕭蕭,一柄長劍上下翻飛,大有“雖隔萬重山,悠水一線牽”之勢。一路“追日劍法”使至精妙之處,劍光竟自晦明變化,閃爍不定,長鯨吸百川般的一劍快過一劍。

龍狂一連避過他七劍,驀的橫掃一腿,身子在俯仰之間,右手又變了一套南少林的“虎鶴雙形拳”,左手所變,則為一套昆侖派的“小翻天三十二式擒拿手”。

鐘古樓手仗長劍,數招之內硬是戰不倒赤手空拳的龍狂,臉上的和氣立即轉做了殺氣。陡見他撐身一躍,掌中劍突如信彈絲竹,輕攏慢撚抹覆挑,發出了“追日劍法”當中最具淩厲的一招“錦瑟五十弦”。

不過龍狂的身法更快,左手一搭他手臂,右手便來勾奪。鐘古樓背身疾縱,劍向前刺,龍狂跟著左手封,右手閉,閃電般的將他長劍迎面挾住。未及鐘古樓變換招式,龍狂矮身向前一靠,先是一拖,跟著一按,劍尖所指,正是歸天鶴的胸口部位。

龍狂更不打話,左臂一曲,一記肘錘砰的撞出,正中鐘古樓執劍之手的虎口之上。

鐘古樓五指一松,“追日劍”如流星脫手,直直刺向歸天鶴胸口。

劍光一閃,舉座皆驚。易水寒腿法再好,終究隔了一張桌子。更何況這一劍事出突然,比一眨眼的時間不知要快上多少倍。

眼見長劍及胸,歸天鶴的臉色也變了一變,因為這一劍避無可避,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但歸天鶴的反應也非常人所及,就是在百忙之中,也吸了一口氣。“追日劍”嗤的一聲,剛刺破他胸口的外衣,歸天鶴繼之一挺胸膛,格的一聲,長劍應聲而折,隨著一個反彈,兩戴斷劍一齊飛到了猛虎堂外。

這一幕早被一旁的三王爺瞧在眼裏,當即眼神中的笑意一僵,霍的站起身子,大聲笑道:“龍先生好功夫,空手入白刃,妙極妙極!好了,今天到此為止,陪本王打道回府。”

陰朝寺剛要站起接著比下去,歸天鶴擺了擺手,勉強笑道:“王爺說的沒錯,今日到此為止,你們不用再比了。”歸天鶴只所以說這話,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方才龍狂真個要出手殺鐘古樓的話,鐘古樓的下場絕不會強過屠、幽二人,所以他也怕再比下去,惹怒了這位三王爺,後果將不堪設想。

三王爺極是關切的道:“駙馬,沒想到你竟有這麽好的本事,你沒事兒吧!”

歸天鶴笑著搖了搖頭:“什麽好本事,無非是天鶴僥幸罷了,王爺放心,天鶴並無大礙。”

“好。這就好!本王這就告辭。”三王爺笑著拉住龍狂,頭也不回,大步出了廳堂。未等歸天鶴等人迎送,已自率眾而去。

容帝尊瞧了瞧一臉不悅的歸天鶴,與匡正、滿十六一齊站起身子。滿十六道:“駙馬,你別我們三人無禮,既然他們四人留在這猛虎堂,我們三人再留在此處,彼此之間多有不便,我們的意思……”

歸天鶴嘆息道:“你們當真水火不容嗎?”

匡正拈須笑道:“駙馬不要想得太多,請駙馬放心,我們三人雖然不住在這裏,還依然是駙馬之人。我們來時,便住在距此不遠的‘福來客棧’,駙馬如有分派,打一個招呼即可,我們定當效命。”

滿十六道:“不錯。如果駙馬實在覺得過意不去,駙馬可以折算一下,他們四位每天在這裏衣、食、住、行,共計費用幾許?到時給我們補上就成。”又向鐘古樓等四人團團一揖,陪笑說道,“適才容老俠言者無心,說的都是玩笑話,希望幾位莫要當真。”

三人說罷,由匡正和滿十六陪著,徑直出了猛虎堂。

※※※

歸天鶴靜靜的坐了好半晌,這才站起身子,令人將殘席撤下。他留下鐘、唐二人,自己便帶著朱、陰二人,陪著滅燈大師到了佛光閣。待將滅燈扶上禪床,朱、陰二人雙雙退了出去,回了猛虎堂。

這時,禪房內便只有歸天鶴和滅燈兩個人,看著閉目打坐的滅燈,歸天鶴的臉上陰晴不定。

“大師覺得如何?”歸天鶴柔聲問道。

“容帝尊果然厲害,難怪人稱‘神燈劍魔’,今日一看,盛名不虛,便是與少林的枯木相比,也有過之而無不及。”滅燈緩啟二目,半闔半閉,說話的聲音甚是微弱,“天鶴,老衲的床下有一錦盒,盒內盛有丹藥,你給我取出三粒,餵老衲服下。”

“弟子知道。”歸天鶴由床下取出錦盒,輕輕啟開,挾起一粒餵入滅燈口中,“大師,弟子該怎麽做,才能使大師得以痊愈?”

滅燈苦苦一笑:“只怕不過個一年半載的,老衲的內傷難以痊愈。唉!老衲此時真力不繼,便是一層功力也已提不起來,你不需要替我做什麽,只須讓老衲清靜幾個月即可。”

“大師放心,弟子一定做到。”歸天鶴又挾起一粒來放在他嘴裏,笑著說道,“以大師看,若是練成了十層的‘滅燈大法’,再與容帝尊交手,結果又當如何?”

滅燈淒然一笑:“當然不會像現在這樣,可是……只怕這十層滅燈大法,永遠也沒人能夠練成十層之境界。天鶴,你問此做甚?你莫非當真下了決定,要練這第十層的滅燈大法不成?”

歸天鶴道:“哪裏?弟子隨便問問罷了。連大師也練不到十層之境界,何況是弟子,更是萬萬不能。”當下又挾起第三粒放在滅燈口中,故做不解的道,“再說弟子還有很多地方,至今也想不明白。譬如滅師之說,應該怎麽講?”

滅燈微微喘了一口氣,道:“這有什麽難的,師便是師父,但凡是傳授過你的人,無論教的什麽,都可稱之為師。”

歸天鶴突然撲身跪倒,口中稱謝:“如此說來,弟子多謝恩師!”

滅燈臉上一驚,發現歸天鶴重新擡起頭時,臉上雖還在笑,但卻是不懷好意的笑,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條正在偷聽葡萄的老狐貍,笑意中有一絲得意的狡獪。

尤其他的眸子,充滿了殺機。

滅燈剛要呼叫出聲,但為時已晚。

歸天鶴身子一起,較足掌力,砰的一聲大響,雙掌已硬生生摜在滅燈的胸口上。力道之劇,打得滅燈鮮血狂噴,身子倒撞在背後的墻壁上,借力一彈,滅燈一個筋鬥翻出,摔在歸天鶴身後。

歸天鶴剛要拍出第二掌,乘勢結果了滅燈性命,便聽禪房門外有人喝道:“住手——”話到人到,一條人影倏的掠身而入,疾風般的俯身一沈,已將滅燈挾於肋下。

歸天鶴恨恨的道:“什麽人敢對本官無禮?”獅子般一聲厲吼,勁風湧動,右手呼的一掌,直取那人右側的太陽穴。

那人橫跨一步,避過一擊,同時右手斜推,砰的一聲大響,接了歸天鶴左手跟著拍出的一掌。但見那人手掌映在歸天鶴眼前,赫赫然宛若金鑄,泛起一層金閃閃的光芒。當今武林,也唯有將大力金剛掌練至化境之人,手掌才會呈現出這一奇異之光。

那人反身一轉,急縱出門,歸天鶴乘趨隨進,呼呼又是兩掌,拍向那人後心。他自己不知道,由他方才殺滅燈的一瞬之間,他掌上的力道已然上升了一層。饒是七層功力,其勢已如排山倒海,莫可抗拒。

眼看歸天鶴的掌心堪堪要挨上那人後心,一個人一聲長嘯,躍脊而下。這人左手平掌上橫,右掌下轉,上下一拍,掌風合成一道圓弧,半空中一招“四弦入抱”,迎面接了歸天鶴兩掌。

二人四只手掌抵上,又是砰的一聲大響,震得歸天鶴拿樁不穩,一連退了兩步,眼睜睜的瞧著那二人宛如晨風夕露,越房逸去。

歸天鶴只顧著交手,只看見二人都蒙著面紗,至於穿的是什麽衣服,竟沒來得及看。

※※※

那二人提氣疾奔,直似決起而飛,轉眼間東折西,一直到了一座廟宇前這才駐足。

這座廟宇甚是敗落,遠遠看去,已然飛檐崩損,金頂剝落,便是檐柱上雕畫的龍鳳紋飾,也僅存無幾。只有懸在門楣上的朱紅牌額,還依稀識得“古風寶剎”四個大字。只聽得風吹鐸鈴,如泣如訴,使這座破廟更增添了幾許淒涼。

二人入得大殿,放眼大殿上下,梁柱上蛛網結纏,布滿塵垢;神龕羅漢,盡為蒼苔。不過大殿雖舊,殿內的人卻是不少,足足有二十幾個。

這些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大同府雲宅內、與王佛謀劃進京奪取武林盟主令的老少群俠。

那二人去了臉上青紗,正是少林的枯木大師和武當的明闕真人。

宋長恨當先問道:“滅燈怎麽了?”

“被歸天鶴所傷。”枯木大師將滅燈的身子攏在胸前,搖了搖頭,“只怕他傷勢太重,我等已是無力回天。”右手探出,貼在滅燈胸口的“膻中穴”上,運用混元真功,將真氣源源輸入到了滅燈體內。

滅燈感到心口一暖,一股熱流襲布全身,他極為吃力的睜開雙眼,看了一眼對面的枯木,愴然一笑:“是……是……你救了……老衲……”

“不錯,滅燈大師,你怎麽樣?”

“老衲……恐怕是……不行了。”滅燈閉上眼睛苦澀的笑了一笑,“我也想過,歸天鶴為了要練成十層的……滅燈大法,遲早有一天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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