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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奇人奇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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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奇人奇事

做為古都,北京城由來已久。早在周代,便為諸侯之“薊國”,戰國爭雄,燕國並薊,遂為燕之都城。其後隋唐,改稱“幽州”,覆至遼、金、元三代,分別稱做“陪都”、“上都”和“大都”,到了明成祖由金陵遷都至此,始稱北京。北京城共分宮城、皇城和內城三重,於永樂五年(1407年)修建,至永樂十八年(1420年)竣工,前後歷經十四餘載。

所謂宮城,又稱紫禁城,共有三座城門。由大門“午門”南起,是為端門;端門之南,便是承天門。皇城方圓十八裏許,依次分南之大明門、安左門、安右門;東之東安門;西之西安門及北之北安門,共計六座城門。至於內城,便是人們常說的京城,共設九座城門。東城二門,東直、朝陽;南城三門,崇文、正陽及宣武;西城二門,阜成、西直;北城二門,便是德勝門和安定門。

如今的京城,為了防止一個人進城,門門盤查甚是嚴密,守城的差役一旦瞧著誰不順眼,那人若不乖乖拿出銀子來孝敬,就是肋生雙翅,也休想飛進城中。

他們所要防止進城的人,便是官府新近張榜公文、畫影圖形懸賞的要犯——柳依依。

天剛放亮,歸天鶴便帶了冷暗、燕飛二人沿四九城一一巡視,跟著出了“軍門”德勝門,乘馬來到了香山“佛光閣”。

但聽這三個字,便知這裏是一座寺剎禪林。

迎著初日清晨,便見佛光閣寶鐸和鳴,赫赫莊嚴,猶如丹流雲表,極是壯觀。大雄寶殿正門之處,高高懸起一塊楣匾,遠視如鐵劃銀鉤,近看若荊卿按劍、樊噲擁盾,鐫著三個鬥大的金漆大字。

——“佛光閣”。

由大雄寶殿入內,則為一道曲徑。

佛光閣給人一種幽幽的感覺,一處處亭臺水榭幽幽,一道道廓落長廊幽幽,婉雅別致的月橋花院幽幽,連古香古色的朱戶珠窗亦幽幽。

曲徑通幽,通往禪房。

——禪房花木深。

※※※

小僧引著三人在禪房前駐足,微一合什:“滅燈大師正在裏面打坐參禪,三位大人自便。”歸天鶴一擺手,小僧轉身告退。

冷、燕二人守在門口,歸天鶴邁步走了進去。

只見禪堂內氣象肅穆,前日後月,左星右辰,四壁繪著“天體圖”;地飾蓮花圖案。便是五個蒲團,也一一按著“陰陽五行”擺放,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八陣圖中。

正中的蒲團之上,結跏趺足,坐著一名長眉、削面、年約七旬、著一領杏黃色偏袒袈裟的僧人。

只見他寂然端坐,一動不動,就好像入了夢。

歸天鶴以佛家之儀合掌一禮,極為虔誠的道:“弟子見過滅燈大師。”

過了良久,滅燈緩緩睜開二目,伸手向對面的蒲團一指:“坐。”

“弟子謝座。”歸天鶴按照他的樣子盤膝坐下,他在滅燈近前,非但沒有半點官派,相反如學生見了師長,甚顯恭敬,“幾天前便聽大師回轉京城,為了能讓大師多休息幾日,是以一直不敢討饒,弟子所要的東西……未知可曾到手?”

“當然。”滅燈一伸手,在懷裏取出一面銀底、玄邊、嵌著金字的方牌,在掌心一托,看著歸天鶴道,“老衲也不知此牌真偽,從少林方丈枯木手中奪得,料想不會有假,你收著罷。”

歸天鶴飲喜若狂,忙伸雙手接過細細審視。但見方牌正面,鐫著“武林乾坤”四字,背面則為“唯此獨尊”四個字,各鑲著一絲絲的江波湖紋。方牌玄邊四周,滾嵌著一條金光耀眼的飛龍,刀法細膩精致,浮之欲出。

明眼人一看即知,銀底玄邊,是為“黑白”;江波湖紋,以示“江湖”,除了武林盟主有此雕飾,餘者令牌覆無二致。

歸天鶴頻頻點頭,然後小心翼翼的揣入懷內,無限感激的道:“大師奪得此牌,與公與私,都可謂功德無量。弟子擁有此牌,上為君王分憂,下替百姓解難,那些所謂的武林豪傑、江湖好漢,從此再無人敢與朝廷做對。”

“但願如此吧!”滅燈面無表情的道。

歸天鶴笑道:“不過話又說了回來,弟子即便沒有此牌,有大師坐鎮京城,諒那些武林之士也掀不起什麽大的風浪。先前皆道少林、武當倍出奇人,今日看來,便只有大師一人而已。”

“老衲算什麽奇人?”滅燈搖了搖頭,仍自面無表情,“老實說,能從枯木手中奪得此牌,老衲贏的並不輕松。要說奇人,眼下京城便有一個,不知你聽說過沒有?”

歸天鶴眼睛一亮,忙道:“弟子不知,還望大師明示。莫非,此人的武功還高過大師不成?”

“此人武功深淺如何,老衲也不知道。”滅燈手拈數珠,緩緩的道,“昨日聽香客傳聞,在宣武門東大街‘仙鶴樓’附近,來了一個賣劍之人,可稱至奇之人。”

“哦?”歸天鶴聽到這裏,極感興趣,接著問道,“不知如何之奇?”

“此人賣劍,與眾不同。但凡別人賣劍,最貴的劍的才不過千兩,而他的劍,最低價也須萬兩。此為一奇。”滅燈微微曲起兩根手指,“此人五柄劍分金劍萬兩、銀劍十萬兩、鋼劍三十萬兩、鐵劍五十萬兩,而他的木劍,卻要一百萬兩。最貴的不是金劍,而是木劍,此為二奇。”

“不知這第三奇又當如何?”

“第三奇,他有三不賣,更奇!”

“三不賣?”

“不錯。討價還價者不賣,五柄劍不全買者不賣,買劍不買人者不賣!”

歸天鶴啞然失笑,頗有些不以為然:“這人只怕是個瘋子,別說三不賣,僅‘五柄劍不全買者不賣’這一條,別人誰會接受得起?這五柄劍折算起來,共計白銀一百九十萬兩,莫說尋常人等,只怕就是豪商巨賈,也會覺得心疼。試問這樣的劍,有誰敢去問津?”

滅燈反詰道:“換做是你,會不會買他的劍和人?”

歸天鶴斷然道:“不會!別說他是個瘋子,就算他是個奇人,我也不會。待弟子學得十層‘滅燈大法’,除了大師,誰會是我的對手?”他瞧著滅燈,話音略自一頓,接著說道,“弟子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不當講?”

“說罷!”

歸天鶴惑然道:“弟子發覺,這些日子每每修煉這門大法,無論怎麽努力,一掌所及,卻只能滅卻六千燈燭,再多一根,已是萬難。”

“距離多遠?”

“六步隔墻。”

滅燈雙掌平胸一托,微微仰了仰首:“你能達到六層功力,已經很不錯了,老衲活了七十餘載,也才不過練得八層功力,八步隔墻,掌滅八千燈燭。天鶴,憑你現在的武學,已足以自保。再說你貴為駙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權勢所限,朝野上下眾所不及。所以我看你的武功練與不練,精通與否?俱不重要。唉!你又何苦如此執著,臻至十層才肯罷休?”

“大師所言極是,弟子本不該練什麽武功,只是弟子身子重任,卻不能不練。”歸天鶴在蒲團上霍的站起,言辭倍為懇切,“想弟子蒙寵聖恩,時刻如履薄冰,未敢有一時懈殆。為保我大明江山社稷,一統萬年,對那些桀驁不遜的草蟒之輩,唯武功才能解決!”跟著跌膝跪倒,磕了個頭道,“弟子如不能練成十層‘滅燈大法’,雖死不能瞑目。無論如何,還望大師成全弟子,予以指點迷津”。

“好吧!”滅燈嘆子一口氣,一擡手,“起來吧,非是老衲不肯相傳。只怕老衲說出修煉十層‘滅燈大法’的玄機,你縱然練成,也須後悔終身。”

歸天鶴站起身重新坐下,喜道:“大師快講——”

滅燈又嘆了一口氣,臉上流露出一絲不經意的憂傷,他說話的時候,就好像在回憶一個憂傷的故事:“這個玄機說來並無多少玄機,要練得十層功力,首先不是滅敵,而是滅己。”

歸天鶴不解他話中所旨,忙問:“何為滅己?”

“滅己親、滅己朋、滅己尊、滅己師、滅己祖,只此而已。”滅燈目如寒電,深深的盯著歸天鶴的眼神,“換句話說,便是性、情俱滅;愛、戀俱滅;道、德俱滅;靈與魂亦俱滅。再直白一些,就是滅——絕——人——性——”

“滅絕人性——”歸天鶴私欲再深,聽到這四個字,身子也震了一震。

“對!滅絕人性。殺了自己的親人、愛人、朋友、師長;無愛無情,更要無恥。少哪一樣,便難練成此功的最高境界——十步隔墻,掌滅萬燭!”滅燈的胸口像是給人刺了一刀,他輕掩胸口,似有一種痛的感覺,“還有,一旦練成此功的十層境界,便永世不能生情、生愛,否則無須他人殺你,你也會自損自斃。天鶴,老衲自問可以滅朋、滅尊,卻滅不得親,不知你能否辦得到?”

歸天鶴聽到這裏,心頭掠過一絲寒意,臉上再無笑意。

二人目光對視,足足有一柱香的工夫。

一柱香的工夫,他們誰也沒曾說話。

一個微微心痛,一個微微心跳。

一個面如死水,一個臉似狂潮。

※※※

歸天鶴想了多時,悠悠長長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子來深深一禮:“蒙大師指點,弟子終悟其味,容弟子回去再想上一想。弟子已討饒多時,這便相辭。”

滅燈一手掩著胸口,另只手輕輕擡了擡:“老衲不送。”看著歸天鶴走出去的背影,他在心痛之餘,竟還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歸天鶴與冷、燕三人出了佛光閣,乘馬返城。到了德勝門時,歸天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轉身向著冷、燕二人說道:“聽說宣武門東大街的‘仙鶴樓’附近,出了一樁奇人奇事,你們二人不妨前去瞧瞧,看是不是真有個賣劍的瘋子?”

冷暗一笑:“大人,一個瘋子有什麽好瞧的?”

歸天鶴沈聲道:“你懂什麽!正因為現在的瘋子太少了,才值得一瞧。記住,他的劍有沒有人買?何人所買?都與我看清楚了,我在府中等你們的消息。”

“遵命。”冷、燕二人雙雙抱拳,撥轉馬頭,徑直來到了宣武門東大街處的“仙鶴樓”。

他們來到時,正當午牌時分,果然看到樓之左側圍著一大幫子人。這些人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好像比看戲的還要熱鬧。

無論戲演得有多精彩,到了晌午,也總有人回家吃飯,而這些人都好像已忘了吃飯。先來的還不曾散,看熱鬧的又接踵而至。因為在多數人心目中,看一個奇怪的瘋子,實在要比看一場戲有趣得多。

二人飛身下馬,各自一手牽著馬,一手亮出腰牌。燕飛大聲喝道:“媽的,官差在此,都閃開。”眾人一瞧他們二人的裝束以及手中的腰牌,不由自主兩下一分,讓出了一條人胡同。

二人大步入內,果見人群當中坐著一個人。

這個人很特別。

不但醜的特別,臟的特別,而且還臟的特別。

他看上去也不知有多大年齡,須發和眉毛皆是白的,滿臉的皺紋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漾出的水紋。除此,他一張臉大疙瘩圍著小疙瘩,也不知有多少疙瘩。更令人不屑的是,他臉上臟兮兮的盡是灰垢,也不知幾個月才洗過一次臉。

再看他的穿著打扮,粗布衣、粗布褲、草編鞋,除了補丁還是補丁,比叫化子還要破上十倍。

在他眼前,置起一張草席,席上擺著五柄長劍。一柄是鑲珠嵌寶、黃燦燦的金劍;一柄是爛銀生輝、寒氣逼人的銀劍;一柄為精光四溢、銳鋒奪目的青鋼劍;一柄為蛇形龍尾、暗黑無光的鐵劍;還有一柄,卻是一柄不甚起眼的木頭劍。

五柄劍各置一牌,牌上標著價碼。挨著那人右腿處,還放著幾十個巴掌見方的木牌。

一個又臟、又老、又醜、又窮的人,卻有著一柄金劍和一柄銀劍,看的人若不感到奇怪才怪。

冷暗大刺刺的來到近前,松了馬的絲韁,俯下身看了看五柄劍的價碼,笑著啐了一口:“老家夥,莫不你是窮瘋了,幾柄破劍,卻要這麽貴的價錢?”

說著一伸右手,想要取那柄金劍,沒想到竟給醜老人一伸右手,擋了回去。醜老人跟著又抄起腿邊的一塊木牌,朝冷暗晃了一晃。

木牌上寫著三個字:買不買?

冷暗臉色一沈:“怎麽,老子不買便不許摸一摸嗎?”

醜老人點了點頭,又將木牌放回原處。

燕飛暗中向冷暗使了一個眼色,走上前笑道:“他不買,我買。只不過我要好生瞧瞧,你賣的是什麽稀世名劍,卻要的這麽貴?”一伸手,也要取那柄金劍,醜老人又一擡右手,撥了回去,左手又在腿邊取出一塊木牌晃了晃。

木牌上仍是三個字:買幾柄?

燕飛怒道:“奶奶的,買一柄也不成,難道你還讓我都買了不成?”

醜老人笑著點了點頭。

冷暗搔了搔頭,他發覺這個老人不但可笑至極,甚至還可氣至極,當下一狠心:“也罷,這五柄劍,老子全買了。這下,老子總可以瞧一瞧吧!”伸手還要取那柄金劍,醜老人依舊一擡右手,彈了回去,左手依舊在腿邊取出一塊木牌晃了一晃。

牌上還是三個字:買人否?

冷暗眼睛一瞪,橫起眉毛喝道:“只怕你是活膩歪了,竟敢掃老子的興。全部買了你的劍,還要買你的人,這等稀奇之事,老子還是頭次聽說。嘿嘿……老家夥,你穿的這麽窮,卻賣這勞什子的金劍、銀劍,老子懷疑你是江洋大盜,他媽的偷來的。”

醜老人笑著搖頭。

燕飛威脅道:“老子乃是大內侍衛,你難道不怕嗎?”

醜老人沒有笑,卻點了點頭。

冷暗譏諷道:“我們和你說話,你他媽的除了晃牌,就會點頭搖頭,你是個啞巴不成?”

醜老人看著他冷冷一笑,冷冷、冷冷冷冷的點了點頭。

冷暗厲聲道:“你冷笑什麽?老子宰了你!”振臂一探,右手五指箕分開來,惡狠狠一掌,直插醜老人胸口。

他自持天生膂力過人,雙膀一晃,深具千斤之力,是以一掌使出,勢如風雷。他更自忖這一掌打出,醜老人勢必閃讓,沒想到對方一擡右手,竟接了他一掌。

醜老人看上去並沒怎麽運勁,只是輕輕隔了一下,但隨著眾一片嘩然,冷暗的身子竟斷線風箏般的砰的飛了起來。眾人四下一閃,紛紛外退。不過冷暗也果真了得,半空中疊腰換身,未等身子墜地,先行俯身探掌,借掌力向著地面一按,順勢一個“送風雁南歸”折身掠起,再度一掌攻向老人。

醜老人看也不看,仍一擡右手,砰的一聲,接了他這一掌。

冷暗的身子跟著飛了出去,只不過他這次卻沒那麽走運,身子硬生生跌倒在地。一張嘴,還咯出了一口鮮血。待他搖搖晃晃著站起身子時,才覺得至少斷了三根肋骨。

燕飛大驚,忙搶至他身邊問道:“老冷,你覺得如何?”

“這人不知是什麽來路?好、好……厲害!”冷暗一邊喘氣,一邊苦笑,“我現在渾身無力,抓住此人,一定……要帶回……去,看來只有……靠你……老兄了……”了字出口,一張嘴,又咯出了一口鮮血。

“當然。”燕飛鏗的抽出腰間長劍,面向醜老人陰著臉道,“閣下好大的膽子,竟敢傷了公差。說不得,只得請你走一趟了”。

醜老人微微冷笑,搖了搖頭。

燕飛一晃他的眼神,一矮身,向醜老人倏的搶上一大步,長劍反手一挑,一招“吹雲彈雪”直刺醜老哽嗓。

醜老人突然一伸手,閃電般抄起擺在席子上的木劍,劍勢一轉,格的一聲,將燕飛的長劍牢牢壓住。燕飛一擊不中,本擬手肘側翻,倒轉長劍邊攻一招“迎鶴驚風”和“驚雷震谷”,殊料他連較了幾次真力,兩柄劍竟似粘在一起,一動不動。

醜老人衣袖一卷,手肘驀的內收,挺木劍向前一推,燕飛只覺一股大力沿著長劍洶湧急至。格一聲響,長劍已自折斷。

長劍一折,他的身子跟著一輕,被震得收勢不住,身子淩空飛起。

燕飛吸一口氣,勉強落於地面,卻覺嗓子一甜,立時熱血上湧,哇的噴了出去。再看他手中的劍,所握僅剩了一截劍柄。

此時此刻,不要說是他和冷暗,就是那些圍觀的人,也都覺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實在很可笑,也很可怕。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個看上去又老又臟又破又啞的人,絕不是個瘋子。看他舉手投足,或掌或劍,雖沒雄渾蒼茫之氣,縱橫馳電之勢,卻猶如堂宇寬博,不凜而自威。

所以眾人再看他時,非但把他看做是個奇人,更把他看做了一個了不起的世外高人。

燕飛看了醜老人一眼,無力的道:“好!你有種便在此等著。等我們回去稟報了駙馬爺,會有你的好瞧。”

可當他們牽著馬剛要走時,人群中卻有個聲音冷冷喝道:“何人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膽,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竟敢對老先生如此不敬。”

這人說著話,踱著方步,輕搖描金折扇,迎著二人緩緩走了過來。

※※※

眾人定睛瞧看,一致打量來人,看他中等身材,年約五旬,氣色紅潤,頜下一部短胡須黢黑湛亮。尤其看他的穿戴,便知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人。

只見他一襲紫衣,做工極為考究,無論條格、紋飾,皆是鑲了又滾,滾了又鑲的絕好刺繡。在他腰裏,系著一條巴掌寬的鑲鉆碧玉帶,雙手十指,還各戴著一個紅寶石的板指。

看他背後的四名隨從,也各自不俗,一一佩著腰刀,威風凜凜。

冷、燕二人剛要發作,等瞧清了此人五官面相,剎時身子不知矮了多少截,連舌頭也不知短了多少截:“三……三……三王……爺……您老……好……”

“看到了你們,不怎麽好。”三王爺啪的一合折扇,指著他們的鼻子叱道,“借我口中言,傳我心腹事,回去給歸天鶴捎個話,這位老先生的劍和人,本王收裝包圓,統統買了。聽說歸天鶴近來設了個什麽招賢館,收了幾個相當了得的武林高手,我很感興趣。七日之後,本王必去猛虎堂拜訪於他。”

“是是是,一定轉告。”二人一邊擦汗,一邊一個勁的作揖。

三王爺朝二人一撇嘴,轟狗似的向外一揮手:“滾吧!”

“滾滾滾,這就滾……”二人擦著頭上的汗,牽著馬出了人群。

三王爺徑直到了醜老人近前,註目看了看,蹲下身子道:“老先生,本王不才,你的劍和人我都買了,咱們走吧!”

醜老人在腿邊摸起一塊木牌子晃了晃,三王爺看著牌上的字念道:“買幾個?”

醜老人用力點了點頭。

“不知加上老先生,你讓本王買的人,共有幾人啊!”三王爺笑著道。

醜老人跟著又取了牌子一晃:共七人。

“好,別說七人,就是七百人,本王全都買了。”三王爺毫不猶豫,伸手在懷裏取出數張銀票,“老先生,這些銀票每張十萬兩,全國商號,均可兌換。你先數一下,共二十張,多餘的也歸你了,拿著。”

醜老人笑著點了點頭,當下也不客氣,數了數裝在懷裏。

三王爺哈哈笑道:“好!果然是個奇人。別說是二百萬兩銀子,便是比這再多十倍,本王能得遇老先生,心裏也痛快的緊。老先生,不知另外六個人,現在都在何處?”

醜老人隨手一抓,舉起兩塊牌子來,一塊牌子上寫著“金風客棧”四字,一塊牌子上寫著“丙寅號房”四字。三王爺看罷轉過身子,吩咐四名隨從:“席子便不要了,你們且將這些劍及木牌拾掇拾掇,回府之後,速套三乘馬車趕往‘金風客棧,’將老先生另外幾個朋友一並接至府上。”

一名隨從道:“王爺,你怎麽辦?”

三王爺悠悠一笑,拉著醜老人的右手,道:“我扶著老先生回府。”跟著連連擺手,“快去快去。”隨從答應一聲,領命而去。

“不過……”三王爺瞧著醜老人微微一樂,“本王很想知道,老先生的尊姓大名,應該怎樣稱呼?”

醜老人不慌不忙,在他掌心用指尖寫了兩個字。

“龍狂——”三王爺一邊點頭,一邊笑道,“好名字,夠狂!”

※※※

在偌大的京城,賀頂紅屈指算了一算,能真正和自己常喝酒、喝好酒,並且一天就想著的人,便只有易水寒一個。在天子腳下,他的京營統領之職並非多大的官,與那些皇親國戚、公卿王侯相比,也可以說是一個不入流的芝麻粒小官。但再小的官也是官,不管怎麽說,賀頂紅總算還有自己的家,房子雖是買的,也是家。

能在京城立足,買一所屬於自己的房子,這本身便是一種本事。

他和王佛有所不同,他沒有親人,只知道自己從小就是一個孤兒,四處流浪,四海為家。

他甚至也和易水寒不一樣,易水寒總算有了妻室,他至今卻沒一個。所謂的紅粉知己,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他覺得還沒有一個合適的。

賀頂紅一個人閑著的時候便喝酒,易水寒不來,他便一個人對酌,與蛇共語。

今夜如是,他只一個坐在屋子裏喝酒。一張桌子、一只椅子、一根火燭,還有天上的月,依稀的星。

他住的這個地方,位於京城正陽門內的護國寺附近,這裏三面環水,別具風光。

他喜歡在有水的地方居住,因為他認為有水的地方,給人的感覺總是濕潤的。尤其是清清純純的水,不見泥沙的水和明澈見底的水,人看著它,生命便像被清洗過一次,就是不做夢,也有夢的氣息。他甚至認為,一個愛水的人,生命便永遠不會覺得幹燥。

夜幕低垂,月華如水,靜得仿佛連一絲風兒也沒有。

——一個多情的夜。

——一個黯然銷魂的人。

※※※

賀頂紅緩緩盡了三杯,忽然放下手中的杯箸,淡然一笑:“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喝上幾杯,莫不成幾天不來,陌生了不成?”

門外果然站著一個人,這個人卻不悠閑,聲音又低又沈:“你知道,我今夜前來,不是為了找你喝酒。”

“我當然知道。”賀頂笑著舉起杯,輕輕抿了一口,“因為你雖然在院子裏,我卻已嗅到了你身上的殺氣。因為你的殺氣太重,我看到燭光在搖曳。”

這人吸了一口氣:“你知道就好,我有我的難處。為了如玉,為了報答歸大人,我不得不這麽做。”

他的話說到這裏,屋裏的燭光倏的一顫,火光明明滅滅,閃爍不定,閃動著一點點迷離的冷光。

人未至,殺氣已入屋內,除了“神腿”易水寒有這等濃、這等烈、這等攝人的殺氣,試問還會有誰?

——沒有。

除了他,另無二人。

※※※

易水寒低著頭走進房間,反手掩上房門,臉色又陰又沈,不怎麽好看。他看著賀頂紅,並沒有搬椅子坐下,仍站著說道:“頂紅,做為朋友,老實說——我並不想這麽做!”

賀頂紅也不相讓,手裏舉首杯子,忽然開心的笑了:“你當然沒錯,為了如玉,你應該這麽做。不過,你即便是真的殺我,我也絕不會還手。”

易水寒的雙眉輕輕一挑,驀的右腿一擡,噗的一聲,燭火應聲熄滅。跟著腳尖兒一起,如一柄出鞘的刀,疾似流星一閃,頂在了賀頂紅頸後。可賀頂紅除了頭上的發和身上的衣服動了幾動,他的姿勢依然沒變,手裏仍舉著酒杯,酒杯裏的酒一滴兒也不曾濺出。

不過易水寒的腿力也當真收發自如,令人嘆服,他的腳尖雖及賀頂紅後頸,力道卻未發出。他慢慢收回右腿,慢慢退後一步,說道:“你真的不還手,這是為何?”

賀頂紅望著杯中的酒笑道:“不為什麽,便因為你是我的朋友。還因為這些日子以來,我碰上了一些人,見到了一些事,使我改變了不少。”五指稍一用力,砰的一聲響,酒杯剎時爆裂。但他跟著一運氣,指尖上的酒液瞬息之間火花一閃,隨指力送了出去,那根火燭重又燃起。

易水寒由衷擊了一掌:“好內力,你的‘吞象大法’終臻化境,其實咱二人真個交手,我未必是你的對手。”

賀頂紅淡淡一笑:“我所練的,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只怕與白天‘仙鶴樓’那一賣劍之人相比,還差著幾許。”

“你也聽說了此事?”

“是。”賀頂紅重新換了個杯子,又重新斟滿一杯,“聽說此人是個奇人,輕輕一掌,只一招便震斷了冷暗的三條肋骨;憑一柄木劍,便斷了燕飛的‘流雲劍,奇#書*網收集整理’這樣的人若不稱奇,還有什麽人比他更奇?”

易水寒低下頭道:“這個人又老又醜又啞,應該不是他,可我總覺得,也只有他才有這等功力。”

“王佛?”

“不錯。”

賀頂紅立時否了他的看法:“我看不會。任一個人再怎麽易容,頭發和眉毛也不會變,可聽說此人的頭發、眉毛和胡須卻俱是白的。而且他使的是什麽武功,我們尚且不知,更不敢斷定他便是王佛。”

易水寒道:“聽冷暗和燕飛向稟報,三王爺七日後便帶那人來猛虎堂拜訪駙馬,他是不是王佛,屆時便知分曉。”

賀頂紅深有同感:“不錯,我們雖不了解王佛的武功,想來他的劍法必是絕世劍法,不同於各門各派的武學。他練的若只是一些尋常人都看得懂的劍法,那他便不是王佛。”他說到這裏,將臉轉向易水寒,眼神中笑意一閃,“你可以出手了。”

易水寒也是一笑:“你不出手,我便不能殺你,否則勝之不武。所以你坐著不動,我沒法子向你出手。頂紅,歸大人給我二十日之限,剩下的日子,你可以選擇。”

“選擇?你讓我選擇什麽?”

“一是殺了王佛,二是悄然辭官,來個不辭而別。”

賀頂紅淒然一笑,伸手攏住由懷裏游出的那條漆金色的暗鱗蟒蛇,然後低下頭,在它眼睛上柔柔親了一下:“不可能!這兩種選擇,我都辦不到。第一、我不會殺王佛,我已經對不起過他一次。二、我更不會選擇逃跑,我必須救出王佛的家人。三、這個官,我畢竟還不曾當夠。所以——我有我自己的選擇!”

易水寒望著他,眼神中升起一絲暖意:“我以為你做了官,全部都改變了,沒想到你對待朋友的心還沒變。”

賀頂紅摸著胸口一笑:“王佛說的對,喝酒有一個好處,暖心。其實我也險些變了,為了仕途,一狠心,也想將朋友踢至一旁,所幸我經常喝酒,酒是熱的,這顆心才沒有變冷。”

二人瞧了多時,忽然相視一笑,他們的眼中,各自有淚光在閃爍。

易水寒跟問道:“對了,說說你的選擇是什麽?”

“為了不使你為難,歸天鶴又不能奈得我何,改投三王爺門下。”賀頂紅壓低聲音道,“當今朝野,論權勢,能抵得往歸天鶴的,唯他莫屬。另外,三王爺是個聰明人,近日的四樁命案和盜取‘天蠶寶鎧’之事,他比誰都清楚,真正的元兇是誰?”

易水寒點了點頭:“這是個好法子,你若真的成了三王爺的人,歸大人要殺你,當然不敢輕舉妄動。”跟著一笑,“好。我且為了你那句心還是熱的,便應飲上一杯,頂紅,也給我斟上一杯。”

賀頂紅二話不說,找了個杯子替他深深斟了一杯。易水寒接杯在手,一飲而盡。拍了拍賀頂紅的肩頭:“我相信,今後你我雖是各為其主,但仍然是好朋友。”

“一定會。”賀頂紅望著他眉頭微微一皺,卻有些擔心的道,“易兄,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說起歸天鶴,何嘗對你有恩,若非他提拔小弟,小弟當然也不會有今日。只是他現在的欲望愈來愈深,疑心也越來越重,我怕日後……他會對你下手,累及如玉嫂子。”

易水寒笑道:“以後的事誰會說得清楚,至少現在他還不會,你放心,真有那麽一天,愚兄也和你一樣,投在三王爺門下。好了,你多保重,告辭——”開了房門,趁著月色走了出去。

行至賀頂紅大門時,易水寒驀然駐足,鼻子重重哼了一聲:“原來二位在此,還不出來嗎?”

話音剛落,果見夜色下笑著走出了兩個人。

——“橫刀三千裏。刀下不留頭”的屠人萬和人稱“暗器王”的唐宇。

唐宇一拱手:“易總管好。”

易水寒冷笑著道:“你們這是什麽意思,在此監視我不成?”

“不敢。”唐宇陪著笑道,“我們也是奉了大人之令,好與總管共同對付姓賀的。”

“如此說來,易某倒要感謝二位了?”易水寒袖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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