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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生死與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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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生死與共

且不論這一劍有多快,就是王佛看到這一劍,也不覺心頭一凜,吃了一驚。在這世上,能令王佛為之動容的劍法,還殊不多見。

這一劍怒無所搏,雄無所爭,比王佛想像的還要淩厲。劍上的殺氣猶如懸崖飛瀑,一瀉而下,令人勢不可擋。

王佛的右手一沈,劍已在手,亮出了他那柄“以雄材為己任,橫殺氣而獨往”的三尺青鋒。

他的劍是一柄軟劍,握在手中盈盈可人,宛如一葉垂柳,有一種軟軟的風情。

這柄劍的名字卻很令人傷感,名為“挽歌”。

剎那之間,王佛的臉上多了一種“極千裏於一瞬,寄無盡於雲煙”的表情。他也只有拔劍的時候,臉上才會有這種表情。

王佛一擡手,軟劍劃過一道圓美醇雅的弧,劍意虛無而空靈。劍尖爍動,音韻鏗鏘,星火篷散,便在柳依依頭頂處接了那人一劍。

柳依依初次見王佛拔劍、出劍,她竟有些呆了。

她不相信,這世上還有這等溫柔、動人的劍光和劍花。美麗的劍光,恰似絕代美人一笑傾城,再笑傾國;溫柔的劍花更美,恍如桃花帶雨濃。

雷、盛、夜、藍四人看到這一劍,也有些不大相信。因為只有物我兩忘的人,才能使出這一興會神至、無跡可求的劍意。

他們四人的眼睛雖都睜得很大,卻沒人能看得出來,這一劍是什麽招式。

行刺之人一擊不中,立即收劍。他的劍剛一收回,就發現王佛已站在他的面前。二人佇立在艙頂上,互相註目凝視,一時都沒有說話。

※※※

這個人又高又瘦,但看上去卻很挺拔。

一個人又高又瘦,多半會顯得飄浮,而這個人則不然。他仿佛就是一株深植地面百年之久的老樹,不但穩,而且極穩。雙足牢駐,生了根似的巋然不動。

和王佛一樣,這人也是白衣勝雪。

和王佛不一樣的是,這個人除了衣服是白的,一頭披散的長發和一張臉也是白的。尤其他的一張臉,看上去比衣服還要白上十倍。因此就是在夜色下,他的臉和臉上的表情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老實說,這是一張年輕的臉,如不是臉色太白,絕對是一張英俊的臉。

雪白的衣、銀白的發、艷白的臉、蒼白的劍,這幾樣加在一起,使他看上去無比詭異。

不過他的身上,還有一樣不是白的。

他的眼睛。

——淒淒慘慘切切,深藏著一種幽幽冷冷的綠。

這使他看上去更陰森、更詭異。

然而王佛卻笑了:“”地獄幽家‘幽冥王的長子——“雪人魔’幽靈。”

這人頗為自傲的一笑,臉上的艷白更艷,眼中的幽綠更幽,劍上的殺氣更濃。

“素聞”地獄幽家‘的人一向自負,殺人多以真面目示人,從不肯遮巾蒙面,看來你此次也不例外。“王佛緩緩踏上一步,目光一轉,落在自己的劍尖上,”這一點,你和我一樣。只不過今夜你要殺人,而我卻要救人。“

“是嗎?”幽靈也望著自己的劍尖,“只怕我要殺的人,還沒人能夠救得了,別說是你,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

“這一點,我和你正好相反。我要救人,這世上還沒人能殺得了。”王佛雅然一笑,軟劍隨風蕩了一蕩,“聽說你要殺的人,至死也沒人見過你的模樣,是不是?”

幽靈沒有回答,起指有劍脊上彈了一下。雖是輕輕一彈,聲音宛若龍吟,令人聽來刺耳之極。

王佛又逼上一步,悠然一笑:“可是直到現在,你也沒能殺得了在下。”

幽靈冷森森一笑,眼中的綠泛起微紅:“你既然想死,我便成全了你。殺了你,我再殺姓柳的。”

王佛跟著冷冷一笑:“可是歸天鶴讓你來的?”

幽靈不點頭,也沒搖頭,只死死盯著自己的劍尖:“我是誰派來的,跟一個死人說,好像已全無意義。你想知道,就到閻羅殿裏打聽好了。”劍光一閃,猶如電擊決裂,披靡星分,一式“羲和倚日”直刺王佛咽喉。劍未到,寒氣至,砭人肌骨。

王佛腳下一動,猶如風微塵軟,衣衫輕揚,退步避過一劍。

幽靈的身子突如九霄飛鴻,挾風掠起,跟著如長風一瀉,憑空撲落。就在這一起一落之間,幽靈舞動長劍,劍勢如河海蕩漾,風雲亂起,一口氣向王佛刺了二十五劍。但見劍氣縱橫,劍影錯落,宛如花雨繽紛,將王佛整個罩在劍霧之中。

“幽冥劍法”就像他的眼睛一樣詭異,而且招招刁鉆古怪,無論是直刺、斜刺、上刺、下刺、正手、反手抑或背手,所取部位盡歸一處。

——咽喉。

王佛看著自己的劍尖,仍退。

確切的說,是繞著退。

王佛雖然在退,卻退得很從容、很好看、也很愜意,就像一尾輕靈的魚在水中打著旋曼舞。聽上去,靜而無聲,看上去,比婉約的詩詞還柔。

幽靈刺出二十五劍,為之大驚。因為這二十五劍,竟沒有一劍能刺得王佛。劍上的白還是白,不見紅;而王佛還是王佛,不見傷。

幽靈一聲怪嘯,驀的鼓起長衣淩空一舞,便見身法迷離,煙朦沙昏,劍光回旋,倏明倏暗。“隱霄橫嶂”、“邈彼北荒”、“符回北鬥”、“祝動南極”、“星漢乘槎”、“斷戟鍍鎳”、“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歸咎養德”、“靜裏乾坤”……又一口氣向著王佛攻了三十六劍。

這三十六劍劍劍無情,招招奪命,但偏偏在王佛面前,全都失了效。

三十六劍再度走空,幽靈的身子雖未下沈,一顆心已沈了下去。沒碰到王佛之前,他一向很自負,今天一遇到王佛,他突然感到很自卑。

就在這時,王佛驀地出手。

劍光一閃,美麗而不可方物的一劍。

仍是不見殺氣,只見如美人傾城一笑般的動人一劍。

幽靈猛覺執劍之手倏的一痛,似被蠍子螯了一下,手中劍拿捏不住,白光驚起,直沖長穹。但他跟著一長身,另只手又閃電般的將長劍憑空抄住。只此一點,其身法之妙,亦令王佛暗自喝了一聲采。

王佛開始反攻。

他劍劍連環,連攻了七劍。

幽靈連退了七步。

到了第八劍的當口,王佛長笑高吟:“天道悠悠,人生若浮。古來聖賢,皆成去留。”手中劍突如一管狼毫,一撇、一橫、一豎,寫了一個大大的、如夢如幻的“木”字。劍氣一湧,“木”字直向幽靈額頭“印”了過去。

這樣的劍勢及劍意,饒是幽靈見多識廣,卻也聞所未聞,他當然更擋不住。百忙之中提一口氣,飄身疾退。王佛跟著左一撇,右一捺,又變了個“禾”字,劍勢所及,仍是幽靈的額頭。

就在這眨眼之間,猛聽幽靈的身子格格格一陣暴響,先是向內一縮,隨之木偶似的四下一裂,四肢硬生生的拆了開來。

王佛聽說有一種極為詭異、也最是難練、練起來也最為殘酷的功夫名叫“拆骨法”,卻沒想到幽靈會這一種功夫。這種功夫聽起來不可思議,能練成的更是少之又少。它的功效不是用來攻敵,但用來逃生,卻是最有效的法子。

當然——或許這種功夫並不是真的拆開身子,給人的只是一種錯覺和幻覺,令人無從下手。但不管幽靈的身子是否真的拆開了,還是一種假象,總之王佛一劍刺出,看上去好像刺中了對方的額頭,結果卻走了空。

幽靈避過一劍,身子又是格格一響,變戲法似的重歸原狀。疾風般的向下一旋,便到艙頂一側,一個俯身倒折,水花一翻,咻的一聲急響,箭射入湖。湖水輕漾,轉瞬無蹤。

王佛雖然迫退了幽靈,心裏殊無半點欣喜,畢竟他還不知道,幽靈是不是歸天鶴派來的。如果是,他不知道歸天鶴手下會有多少的這樣殺手等著他?

他希望不是。

因為他只是替柳依依擔心。

一個殺人的人,如今卻成了救人的人,就是王佛自己,也為這一做法感到好笑。

他靜靜的吸了一口氣,跟著笑了,覺得這樣做也挺好,為柳依依擔多大的風險也值。因為他心裏忽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東西,想到“柳依依”這三個字時,不知怎的,他就有一種很心疼、很心疼的感覺。

※※※

柳依依和雷音五個人身在艙內,耳聽艙頂上劍聲嘯嘯,衣風獵獵,無不替王佛捏了一把汗。正等得著急,就見人影一閃,王佛晃身入內。柳依依一把將他雙手握住,極為關切的問道:“你——你沒事兒吧!”

王佛被她一雙溫香軟玉般的柔荑緊緊握住,任他鐵打的漢子,也覺心頭怦然,臉跟著也紅了:“多謝姑娘關心,我……我……我……”激動之下,他的臉脹得通紅,竟然吶吶結舌,不知所雲。

柳依依秋波兒橫轉,含睇宜笑的道:“聽你在艙頂上和人交手,哎呀——人家的心,現在還在跳吶!”待得發現和王佛的手握在一起,一時也覺失態,登時臉兒如酒暈紅,一笑松手,“那人走了?”

王佛點了點頭。雷音在旁說道:“王公子,殺手可是歸天鶴所派?”王佛搖了搖頭,臉色無比凝重:“十之六七應是歸天鶴所派,不過卻不能完全肯定。那個人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盛鐵衣道:“公子可知他是哪路的殺手?”

王佛話到嘴邊剛要說出,即一轉念,深恐柳依依擔心,當下改口說道:“那人身手太快,又不曾自報家門,不知道。”跟著將目光投向柳依依,“姑娘讓我幾時動身?”

柳依依伸手掠了掠鬢邊的發,眨著一雙美麗的眸子一笑:“你想幾時動身?”

“明天。”王佛略一思忖,目光望向艙外,“不過……我須先回家裏一趟,我想看一看我的家人。”

柳依依深情的看他一眼,極為嫵媚的一笑:“那好,咱們就明天啟程。”

“咱們?”王佛詫然。

“當然是咱們。公子為我報仇,我縱為女流,也當與公子福禍與共,誓死相隨。”柳依依星眸含笑,膩聲道,“你只要不嫌我礙手礙腳就成。”

“姑娘說的不錯,我等不才,當與公子福禍與共,誓死相隨。”雷、盛、夜、藍四人不由分說,盡皆撩衣跪倒,“還望公子予以成全。”

王佛忙將四人一一扶起,心中深受感動。想了想,也覺得這個法子不錯。說真的,憑他們四人保護柳依依,他還真的有些放心不下,即刻點頭笑道:“好!聽你們的,福禍與共,生死相隨。”

柳依依宜喜宜顰的道:“說好了,你……可不許反悔。”

“決不反悔。”王佛來到酒案近前,斟滿一杯酒,一笑盡飲,“柳姑娘,我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說。”

“只怕一個月的時間……在下殺不了歸天鶴。”

“一個月不行便一年,一年不行便十年。”柳依依多情的白了他一眼,然後螓首低垂,吐氣如蘭的道,“你便是用一輩子的時間,我也等。”

就是傻子也聽得出來她的意外之旨,王佛當然不是傻子,臉上不禁紅了一紅。

他此刻看上去絕不像個殺手,反而像個害羞的大男孩。

柳依依發現王佛害羞的樣子很好看,不但一張臉年輕了許多,就連眼神中的憂郁也淡了許多。她手掩胸口,突然感動一陣兒憐惜、一陣兒心疼。

※※※

長路漫漫,歸心似箭。在由杭州至灘南的途中,一輛烏蓬馬車和三匹分健騎宛如風馳電掣,加速奔行。

駕轅的車老板穩控絲韁,一襲玄衣,正是“黑風俠”盛鐵衣。“獅子吼”雷音乘馬驅前,“日月無光”夜繁星和“大馬金刀”藍陵王連騎殿後,緊緊相隨。幾匹馬翻蹄亮掌,踏在官道之上,潑喇喇聲似急鼓,悅耳之極。

柳依依和王佛坐在馬車內。

王佛算了算,這一路走安吉、過廣德、穿宣城、下蕪湖,前面便是巢湖地界。過了巢湖,一天時間可望抵達灘南。

一想到家和家裏面的親人,王佛的眼角有些濕潤。

對他來說,家比一切都重要。家裏的房子、親人、故土、炊煙,永遠都是最最永恒的思念。他忽然感到,一個人無論在事業上有多成功,志向有多宏偉,終不過是一只放飛的風箏。任你飛的多麽高,多麽遠,也飛不出放風箏人的視線。

風箏下的線,牽一顆心、一段思念,試問誰能飛出心的思念?

——沒有人。

——如果有,也除非是沒有家的人。

※※※

王佛靜靜的閉上眼睛,讓最溫馨的記憶隨一顆心綻放。看他回味家的感覺,就像回味一首最深沈、也最耐人尋味的詩,臉上開滿了幸福的花。

柳依依瞧著王佛,覺得他有時不但天真,而且還很有趣。一個專以殺人謀生的漢子,本該冷酷無情,他卻偏偏很是多情。看他此時的表情,簡直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最令柳依依感興趣的是,她沒想到王佛是一個一見女孩子,就害羞臉紅的殺手。老實說,這樣的人很少。不要說是吃江湖飯的殺手,即便是尋常人等,見了美貌女子,也恨不得一飽眼福,可偏偏王佛是個異數。

不知為何,柳依依見了王佛,卻總是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她甜甜的望著王佛,有意咳了一下:“王公子,你睡著了嗎?”

“沒有,姑娘有什麽事?”王佛有意避開她的眼神,“不過在車內坐得久了,還真忍不住有些困倦,啊……”說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柳依依花枝亂顫般的格格格一陣嬌笑,輕啟櫻唇道:“那不打緊,咱們說會話便不困了,嗯……”她閉著一雙笑眼想了一想,“我的身世你知道了,可你的情況我卻不太清楚,這不公平。王公子,談談你和你的家人好嗎?”

王佛搖頭嘆道:“柳姑娘……實在沒什麽好談的……”

“不行,我要聽。”柳依依偏偏不肯放過,俏臉兒佯裝一板,絞著十指嬌嗔,“莫非你還信不過人家?”

王佛搖頭一笑:“柳姑娘誤會了,在下絕無此意。只是……提起我的家人來,我怕姑娘會觸景生情,因此……”

柳依依聽他那句“因為姑娘一家”時,忍不住鼻子一酸,但跟著把臉一仰:“好,我不傷心就是,我笑給你看。你講吧!”

“我家裏的人很多,除了父母,還有三個姐姐,四位兄長。”一提到這些熟悉的名字,王佛的眼神便溫暖了許多,臉上情不自禁流露出會心的微笑,“尤其我的父母,他們雖然都很普通,一生默默躬耕,但在這心裏,他們都很偉大。真的,他們能夠將我撫育成人,便真的很了不起。”

“你也很了不起,王公子。”柳依依發自肺腑的一笑,目光中充滿了敬佩,“你除了是正人君子,我沒想到,你還是個大孝子。”

“孝子?我稱不上。”王佛抿著嘴唇苦苦一笑,“唉!我這個做兒子的,並沒有孝順過他們一天。和大多數父母一樣,他們也希望我能做官、發財,以求光耀門楣,祖上增輝。可是直到現在,我也沒有做到。便是他們最小的希望——連個媳婦,我也沒能討上。”

柳依依噗嗤一樂,柔聲道:“那你幹麽不討一個?沒準你要是做了官,現在三妻四妾也不止哩!”

王佛嘆了一口氣,默不作聲。

柳依依輕聲道:“老實說,憑你的本事,想要做官也非難事,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肯做官?”

“不錯,我若想做官,幾年便做了,只是我不想做官。”王佛冷冷的傲笑道,“一、官場上爾虞我詐,我看不慣。二、該說的話不敢說,該辦的事不讓辦,該笑時不讓笑,該哭時偏偏逼著你笑,事事看人臉色,日日寄人籬下。三、除了我的父母、師長,我不喜歡向任何人下跪作揖。放眼官場之上,作了揖還要下跪,下了跪還要磕頭,磕過頭還爬著走。這些東西我一概學不來,這樣做了官又如何?太累!”

他說到這裏,用力吐了一口氣,眼中的滄桑又濃了許多:“只從我懂事時起,所見所聞,人世間的黑暗莫過於官場上的黑暗,一入官場,你不想同流合汙也難。尤其當今這個世道,讒佞盈朝,懸秤賣官,鬻獄賄賂,天下公行,有幾個清官不遭貶黜,有幾個清官不被屈死?做殺手,這輩子我認了,獨來獨往,無拘無束,快意恩仇,落一個逍遙自在,快活清閑——也挺好。”

柳依依聽他愈說愈是激憤,忙將話鋒一轉:“你看,說著說著咱們便跑了題兒。對了,你家裏都知道你是做殺手的嗎?”

“不知道。”王佛的眼神微微一黯,“我給他們說——我在蘇州的一家鏢局做鏢師。不管怎麽說,做鏢師總比做殺手令他們安心一些。”

“原來你也會撒謊。”柳依依雅雅一笑。她這一笑,醉眼酡顏,當真如情花笑靨,越發的艷冶動人,“你的名字裏有一個”佛‘字,嗯……很有禪意,令尊和令堂為公子起這樣的名字,莫不是他們是信佛的不成?“

王佛摸了摸鼻子,笑了:“不知道,大概他們二老希望我一心向佛吧!只是天意弄人,名字有佛的人卻做了殺手。”

柳依依吃吃一笑,語燕呢喃的道:“其實這也不錯,”殺手佛‘——聽起來也瞞好聽的。“

王佛點了點頭,無語。

看著他正襟端坐,一派肅然,柳依依除了感動,同時心裏也有一些失落,她渴望能看她一眼。

然而王佛沒有。不說話時,他又閉上了眼睛,靜靜的回味著家和家人的種種甜蜜記憶。

※※※

馬車又行一程,柳依依一連咳了幾聲,見王佛依然如故,當下借馬車輕晃之勢,突然嗳唷了一聲。王佛一睜眼,便見柳依依嬌軀向前一傾,整個兒偎入了他懷裏。

王佛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是苦苦一笑:“柳姑娘,你這是——”

“歸天鶴你尚不懼,你怕我做甚?莫不是怕我吃了你?”柳依依一聲嚶嚀,身子柔若無骨,兀自一動不動。眼波兒流動,當真如酒液欲滴,說不出的動人,“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王公子,我給你當媳婦,你看怎樣?”

王佛一怔,接著搖了搖頭:“我若答應,便是害了你。因為……我是個殺手,我不想連累姑娘。”

“說這話的不是你,應該是我。”柳依依幽幽嘆息一聲,伸手一堵他嘴唇,俯在他肩頭孜孜媚媚、輕輕柔柔的道,“無論風,無論雨,無論生,無論死,這輩子我跟定了你。總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姑娘說笑了,這樣做,只怕姑娘要後悔一輩子。”王佛正色道,“我為姑娘殺人,實是別無所圖。便是這一百萬兩銀票,姑娘可以隨手取去。”

“我不後悔,無論你說什麽,你都是我心目中的奇男子,大丈夫。”柳依依一邊深情相擁,一邊癡癡的道,“說什麽錢不錢的,我要你的人就夠了,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

王佛正感為難,他們的話卻給駕車的盛鐵衣聽得清清楚楚,當下哈哈一笑,大聲道:“王公子,你這樣也太小家子氣了,反不如我家小姐敢愛敢恨嗎?江湖兒女,既是兩情相悅,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一句話,引得雷、夜、藍三個人也相繼大笑。

藍陵王無遮無攔,嗓門最大:“王公子,我家小姐貌比天仙,你便是打著燈籠,天下也難尋出一個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了這個店,答應了吧!”

雷音和夜繁星也跟著鼓噪,轟笑不止。

“你聽,我四位叔叔都發話了,你還擔心什麽?”柳依依臉上一紅,黛眉兒一挑,嘴角兒一勾,秋波兒盈盈一轉,微微將螓首一旋,滴滴嬌媚的道,“你若不依,我——”

王佛道:“姑娘怎樣?”

柳依依笑著一扭蠻腰,一甩長發,媚眼兒如絲,殢人似癡的道:“你偷了我的心,又傷了我的心,我便恨你一輩子。”

王佛苦笑點頭,紅著臉道:“好罷!我依你就是。”

“怎麽,很痛苦嗎?”柳依依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萬般旖旎的一笑,將紅唇貼上他的鼻尖,“你真是個怪人。不過你這個怪人——我喜歡。”雙目含情,直視王佛,“我讓你答應,你要愛我一輩子。”

“好。”

“我讓你現在就……抱緊人家……”

王佛雙臂一攬,二人緊緊相擁……

此時此刻,二人的心都跳得很厲害,聽上去比狂奔的馬蹄聲還要急促。

※※※

躺在王佛的懷裏,柳依依就像躺在了夢裏,心裏湧起一種回家的溫馨感覺。一雙手、一顆心、一個男人,從此便成了她的一生。她希望這雙手,一輩子就這樣抱著她,永遠永遠,都不要分開。

馬車正自前奔,猛聽盛鐵衣噓了一聲,幾匹馬一齊長嘶,格登一響,馬車硬生生的止住。“獅子吼”雷音一聲大喝:“二位是什麽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於此處攔路?閃開——”

“哼哼哼……”只聽一個聲音陰惻惻的笑道,“閃開麽,可以,但要留下柳依依的項上首級。否則……你們一個也休想活命。”

車內的柳依依心頭一驚,王佛已一陣風似的掠出馬車。

王佛一出馬車,便看到距雷音四丈之地,站著兩個身著錦服、頭戴舊青色深沿箬笠的漢子。

這兩個人,他都認識。

——“醉判官”蕭魂。

——“琴心劍膽”魏鏡陽。

※※※

一眼看到王佛,蕭、魏二人相顧一笑,蕭魂搶先發話:“姓王的,果然是你。”

“是我。”

“你果真和姓柳的丫頭在一起,也好——殺了柳依依,再會一會所謂的”殺手佛‘,這一趟總算不虛此行。“

王佛的眼中閃出一絲殺氣:“歸天鶴派你們來的?”

魏鏡陽沈聲一笑:“你既已知道,又何須多問?王佛,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聽了一定很開心。”

王佛哼了一聲,冷冷的盯著他。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的家人四天前便被賀統領解往京師,我看這個家,你不回也罷。”魏鏡陽低下頭,看著肋下的長劍,下身衣擺無風自動,“王佛,你現在歸附歸大人還來得及,殺了柳依依,你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王佛強忍悲痛,驀地仰天一陣大笑:“我若是不從呢?”

蕭魂錚的登出雙筆:“除了柳依依,包括你在內,都得死。你死了,只怕也要背上反叛的罪名,至於你的家人,可想而知。”

王佛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昂然一笑,道:“柳依依是我的妻子,你們讓我殺她——我誓死難從。”

“如此說來,賀統領實是多此一舉。”蕭魂一點點擡起雙筆,直指王佛,目光閃著刀鋒般的銳意,“賀統領一直說你的武功深不可測,不敢與你動手。不過沒關系,他不在,有我蕭某一人足矣!”

“不錯。賀統領懼你,我們可不怕。”魏鏡陽一揚手,鏗的掣劍在手,極為灑脫的挽了個劍花,一領劍決,直逼王佛,“蕭兄弟,你我是一齊動手,還是和他單打獨鬥?”

蕭魂笑道:“我一人便成,你看好了馬車內的人,別讓他們跑了。”

雷音和後面的夜、藍二人剛要沖出去,王佛伸手一攔,壓低聲音道:“不必。他們兩個人由我對付,你們保護好馬車。”

三人點了點頭,各自退回原位。

王佛雙手下垂,一動不動。

※※※

蕭魂驀地背身一轉,反手一招“背臨貼”,右手筆直點王佛眉心。王佛舉起衣袖一遮,便化解了這一筆。蕭魂更不打話,左手筆一折,右手筆一繞,“分曹射覆”、“太行雪滿山”、“黃河塞冰川”、“明月閑旌旗”,直似千裏陣雲,駿馬轉韁,迅攻了四招。

四招甫出,勁風四激,氣盛神足。懂書法的不難看出,他連用了“屋漏痕”、“折股釵”、“臥筆式”和“錐畫沙”四種筆意。

王佛冷冷一笑:“你要寫字,我可以教你。”陡的右手拔出軟劍,“挽歌劍”化縱為橫,劍脊平推,嗆的蕩開雙筆,正是一招“拱揖向背”。跟著沈轉長劍,勢如區湍走壑,快捷無倫,又一招“共爐夕香”直刺蕭魂。

蕭魂側身避過,王佛跟著一轉,劍尖閃電般的向下一滑,由中鋒變偏鋒,緊接著一招“勒篆離經”攻出。劍尖橫豎勾點,起伏跌蕩,疾刺向蕭魂的“中極穴”。劍光過處,氣走殺伐,劍意過處,竟是興酣所至,率意顛逸。

王佛一連三劍,劍劍均為判官筆中的招式。蕭魂手肘一低,垂筆至膝,借著一個“梅花笑人偏弄影”的身法斜縱一步,雖然閃了開來,臉上也不禁變了臉色。

王佛搖了搖頭:“姓蕭的,我不想殺你,你只不過是歸天鶴手下的一條狗,滾——”

蕭魂怒極而笑:“是嗎?”倏的出筆如風,隨筆走勢,左手筆“銀鉤蠆尾”直戳王佛肩頭,右手筆“舒心暢意嗅墨香”,斜點王佛鼻底的“人中穴”。王佛看也不看,一笑相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蕭魂身後的魏鏡陽。

他不想殺人,但只要魏鏡陽動手,他必出殺招。

蕭魂一聲大吼,驀然筆風一變,雙筆內勒外拓,點畫狼籍,一派淩亂,使的正是一路狂草筆法。但見他一筆筆隨姿走勢,隨勢生氣,一招招錯綜映帶,首管互應,當真“疏處可以走馬,密處不可透氣”。

但任他筆驚風雨,王佛依是談笑從容,信手化解。除了手中軟劍,連身子也一動沒動。

※※※

魏鏡陽瞧到此處,已知想殺王佛絕非易事。

殺不了王佛,他決定先殺柳依依。

就在這時,蕭魂冷不丁側轉雙筆,使出了他的殺招。格格兩響,機括觸動,筆頭十字插花脫桿飛出,一取王佛眉心,一奔王佛的咽喉。

蕭魂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要殺王佛,在此一舉。

此時此刻,魏鏡陽決定出手。

可他還沒有出手,便聽蕭魂發出了一聲怪嘯。嘯聲甫起,蕭魂臉上的笑驀然僵死,就好像脖子上給人拉了一刀。原來王佛一劍刺出,竟將他一雙筆頭都繞在了劍尖上。

蕭魂的身子一晃,跟著額頭上一涼,王佛的劍恰似佳人拈花一笑,溫柔一指,款款情深的“吻”在他的額上。

一柄殺人的劍,依稀美麗的劍法。

蕭魂慘叫摜出,身子一挺,倒地斃命。

魏鏡陽大驚失色,連人帶劍猛地淩空掠起。但他一動,王佛的身子動得更快,就見白衣一閃,宛如淡雲欲飛,已由斜刺裏將他擋住。

王佛的身子一起,手中劍平肘倒轉,寫了一個“亂”字,同時刺了出去。

劍意如詩,充滿憂傷的詩。

劍光如雪,有淡淡哀愁的雪。

纏纏綿綿的一劍,如梳不盡的三千青絲,抽不盡綿綿情思。令人剪不斷,理還亂。

不經意的淒美,不經意的風情,這一劍更像是佳人郁郁落寞的眼神,於葬花時節含淚一笑。

魏鏡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松紋古劍”風雷厲嘯,迎著王佛的劍尖如驚濤拍岸,裂石穿雲,激起千層雪。

他這一劍勢雄力疾,威猛之極。令人一眼看去,只見劍氣氤氳,氣吞萬裏如虎。

“驚心動魄。九斷神劍”,浩瀚波瀾。

劍裏長江,不息而至。

這雖然只是兩柄劍對壘,但在雷、盛、夜、藍四人看來,實不啻一場千軍萬馬的廝殺。一殺那,四人都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

一劍過後,王佛和魏鏡陽同時落地。

魏鏡陽踉蹌後退,長劍撐地,勉強站住。他緩緩的擡起頭,不相信的看著王佛。

一滴滴的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出。

腥紅的血痕,如一朵艷絕的梅花怒放於他的額上。

王佛回挽軟劍,重新纏在腰裏,看也不看魏鏡陽,一陣風似的又回到了車內。

魏鏡陽身子一軟,砰的向前撲倒,腦後的鮮血,箭一般的標了出去。

曾經風雲一時的“琴心劍膽”,就此了帳。

柳依依握住王佛的雙手,感覺他的手心、手背、手指一片冰涼。瞧了瞧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更憂、更傷。柳依依嘆了一口氣:“唉!都是因為我,才使你的家受此牽連,我……我真的……真的對不起……”

王佛無奈的笑笑,將他肩頭擁在胸前:“你既是我的妻子,還說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你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咱們福禍與共,生死相隨嗎?”

柳依依的眼中淚光一閃,緊緊和他帖在一起:“不錯。今生今世,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無論你殺得了或是殺不了歸天鶴,我都跟定了你。”

盛鐵衣問道:“小姐,公子,咱們還趕往灘南府嗎?”

王佛立即說道:“轉往京城。”想到自己的家人,他的人雖在車內,一顆心已與此時飛向了京城。

但王佛卻不知道,在他們的背後,從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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