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道面具被小荷撕開以後，女一才真正深刻地反省並認識到在這段婚姻中自己錯得多麽離譜。又曾經多麽肆無忌憚、不知廉恥地透支著婚姻的原體，以致於將它置於病入膏肓、回天乏術的境地。

時至今日，采用強制手段讓它安樂死亡以減少其茍延殘喘的痛楚是唯一的辦法了！

她甚至覺得在辦理手續之前最好不要再見到霍民。有太多的羞愧難當，太多的難以啟齒，又有太多“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情緒和情懷。

誰叫他們曾經是一對恩愛的模範夫妻呢？誰叫他們曾經共同擁有一個幸福指數足以羨煞方圓幾十裏人、物、景的家庭呢？曾讓多少人妒了、多少花笑了、多少草羞了；今就會讓多少人嘆了、多少花暗了、多少草傷了。

不管怎樣，那些外界的惋嘆也好，幸災樂禍也罷。只是人們一陣子茶餘飯後的唾沫星子罷了。可他們的人生和命運卻將因此而被辟成兩半！就像是發洪暴時，站在高樓的人看洪潮滾滾覺得那是絕美的一景，只有泡在洪水裏的人才知道這是一場深重的災難。之後，看景的人很快便忘了那一幕，而遭受災難的人卻要一輩子承受災難所帶給精神和物質的雙重重創。

漫無邊際地思量著這些細末時，女一的心不停地翻騰、劇痛、痙攣著！

她反覆告誡自已：別回放過往種種，別觸碰痛苦的事，集中精神細心地整理自己和凡凡的物什。

但是，只一會兒，游走的思緒又不受控地圍著那些曾經令她快樂過，而今回憶起來卻是天大的嘲諷，從而生出巨大的悲痛的事情繞圈圈，悲觀絕望再度襲上心頭！如此反覆，她感覺五臟俱損、心力交瘁。可是卻找不到任何拯救自己的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已然千瘡百孔的心一點一點被具有強烈腐蝕與灼痛作用的某種不知名的化學物品腐化和刺傷。

她將自己和凡凡的物品整理並打包好後，便走進浴室，就著淋篷頭細細地沖刷著滿身的疲憊和精神負累，當熱騰騰的水蒸汽彌漫在幾平方米的空間裏，氤氳著她的身，迷離著她的心時，她感覺一切都如幻似真。

發生過的真的發生了嗎？將要發生的真的就要來臨了嗎？

時光似乎定格到了遙遠的昨天：她沐浴，他靜靜等候，只為一場纏綿愛戀；只為枕邊的臂彎是她獨享的全心全意的擁有；只為那些念叨了無數次的夜半私語。

幸福，就是如此簡單，貪欲卻將它擊得粉碎！

推開浴室的門，冷風撲面而來，冷寂也撲面而來。

悔恨的淚水在臉上肆虐成冰冷的河流……

她將自己蜷縮進涼薄的被子裏。這被子一個人蓋確實有點兒冷得淒涼，加上他的溫度才是適中的暖和。

可是，他走了，走出了她的生命！

她在暗夜裏大睜著眼睛，以等待死亡來臨的心情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偶爾，她會不由自主地習慣性傾耳細聽，盼望著聽到他回來的聲音。但一想起自己的種種劣跡行為，她便羞愧地將頭埋進被子裏，在心裏長嘆一聲，祈願著他千萬別回來。之後，又自嘲地想，他有小荷及她肚子裏正孕育著的他們愛情的結晶。又怎會再回來呢？哪怕是跟她聚首最後一夜。

時間在她太多、太亂、太投入的思緒裏緩慢地游走著。它慢了、再慢，只是為了無休止地折磨她的心身和精神吧。

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室內的燈陡然亮起，刺眼的強光猛然射進她的雙眸，她微瞇起眼睛以適應黑暗到光亮的轉換。心內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全身肌肉卻瞬間硬化，一動也不動地躺著，有意識地扮著僵屍。

她知道是霍民回來了，他終究回來了！但是她不知道怎麽面對他，以什麽樣的心情面對他？此時此刻，她之於他有愛有恨，有愧有怨，有戀戀不舍有急欲離開。這所有覆雜而矛盾的情結的產生，只是因為他們既一心一意地付出過、愛戀過，又絕情寡義地傷害過、背叛過。

“唉……，女一，起來吧。我知道你沒有睡著，以往咱們間一點小爭小吵小矛盾你都會糾結、狂躁到失眠，必須要我妥協並安撫你的情緒才能入睡。今日這般你又怎能安寢呢？”霍民站在床邊，長嘆一聲說道，語氣中充滿了曲終人散人無奈的悲涼味道。

“誰說我睡不著？我就是睡著了，因為我早已變心，早就想離婚了。只是礙於我們多年的夫妻情分，遲遲未說而已。如今終於能離婚了，你不知道我多愉快、多安然呢。是你中了我的計，明確地告訴你吧，你此舉正中我下懷呢。”明明是他開口說離婚的，卻還貓哭耗子般假傷悲起來，並且還以一副十分了解她的模樣輕松而篤定地撕開她偽睡的假象。女一不竟氣惱得“騰”地坐起，聲勢奪人、死鴨子嘴硬地逞強道。整個言語和舉動，既幼稚滑稽地暴露了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在八分怨恨中夾雜了兩分撒嬌。

這就是女一，從來也不願意掩飾自己真情性的女一，也掩飾不了！不管她的心因為什麽原因，離開了多久、多遠。不可否定，她的心裏依然裝著他霍民，裝著家。她是真的不想離婚，不想毀了這個家。可是，在情感的世界裏，走過了又怎能回頭呢？回頭了，家還會是原來的樣子嗎？你想回頭，我又能回頭嗎？

霍民心下一片蕭瑟戚然，他緩緩坐在床邊，目光愛憐而又心疼地看著女一，擡起手輕撫著她的臉，悲傷而真誠地說道：“對不起，女一。是我沒有守護好你，守護好我們的家。我對不起你和兒子。”

“你能不能別這麽做呀，你不覺得惡心，我還嫌惡心。你早已知道我出軌了，卻假裝不知道，讓我像小醜般在你面前演戲。而今，還假意惺惺地說對不起我。”他的話語確實感動了她，不爭氣的淚水潸然而下。但是，事到如今，他還不願提及她出軌的事，她羞了也怒了，她狠狠地摔開他的手，摔開他的憐憫。用刻薄而憤怒的語言一不做二不休地將這個問題直接擺放在他們之間，只想看看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霍民臉上一閃即逝過一絲鄂然，應該是訝異於她的知情吧。之後，他將雙肘撐在自己的膝上，兩只手□□發間托住腦袋，沈痛地剖析著一個男人心靈深處的所思所想：“是的，我早就知道你出軌了。但這不能成為我逼迫你、傷害你的借口，因為在發現你出軌後，我沒有理智地盡到一個丈夫該有的規勸。而是借著這個理由放縱自己了。都說酒後吐真言，其實每個喝了酒的人都知道，酒後更清醒也更大膽而已，所以大家都假借酒精去做一些自己平時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我就是在這種情況、這種心理下跟小荷在一起的。我以酒精和憤慨你出軌的行為做掩飾，達到自己作為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想要貪鮮，想要尋花問柳的目的。”

女一突然很感動於他的坦城，她一直認為他是個文雅中帶點懦弱、寡斷到缺些擔當、修飾得少點實誠的男人。但是，今晚他竟能如此毫不隱諱地坦承自己心底深處那些陰暗而齷齪的思想。相較於他，自己似乎更缺少包容和顯得城俯深重了。

“你呢？又是因為什麽走出那一步的？應該是因為愛吧，你原本便是一個精神至上，為愛不顧一切的女子。”霍民突然擡頭看向女一，詢問道。面部表情的堅定表明，他想從女一的答案中找到自己失敗的原因。

“是的，他滿足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對愛情的全部渴慕，他真誠、穩重、有擔當、有品位。他給人一種可以依賴、信賴、依靠的感覺，更重要的是，他還細心、體貼，懂得浪漫。所以他吸引了我。我也抗掙過、矛盾過、痛苦過。但最後還是妥協在他的深情裏了。”說起榆生時，女一原本痛苦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淡淡的光采，這光采足以證明他們的愛，也足以瓦解霍民強裝的淡定。但轉而，女一看向霍民時又是滿眼悲傷和痛苦，神情哀哀地，“遇到他以後，我以為愛是無上的，相愛而不能愛是最痛苦的。而發現你出軌後，我才恍然驚覺，我們這種包含著責任和義務的溶入血液的夫妻之情才是刻骨銘心、難以割舍的。而承受被背叛的痛苦遠比愛又不能愛地思念一個人的痛苦更甚，更具有毀滅性。它足以推毀你對人性的信任，對生活的信心，也足以顛覆你的人生。”

坦承了自己的內心，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在女一體內流淌！

彼此間這般毫無隔閡地坦城以待只因分手在即。

這難道不是命運給他們開的一個天大的玩笑？

霍民從她的言詞中，找到了一種思想的共鳴，也找到了一種頹敗感。

榆生那麽優秀，那麽值得她愛，而自己呢？真這麽不堪嗎？他感覺自己的心沒了滾熱流動的血液，它已變成一塊冰冷而死寂的石頭，沈甸甸地下沈著，卻又找不到著陸的地面。

他直視她的眼睛，故作平靜地問道：“我呢？讓你累了？讓你失望了？”

“我們太熟悉彼此了。我用一切辦法激勵著你上進，慢慢的我便成了家庭思想的主導。我了解你性格中所有的缺點，我也會一針見血地責備你，只為了你能做得更好。在你面前，我是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量，你依賴我，也信任我。但現實中，誠如男人需要被仰視、被依靠、被崇拜一樣，女人喜歡仰視、依賴、崇拜自己的男人。可是，我無法從你身上找到可以依靠的安全感；你也無法從我的眼睛裏讀出被崇拜的意味。在沒有任何外界刺激的情況下，因為長久的相互扶助、相濡以沫，我們能相安無事，也不失幸福地走下去。但，只要第三者出現，有比較、有誘惑、有沖擊，我們的婚姻便脆弱得不堪一擊。或許我們不是不愛了，而是我們的愛僵化了，新的精神需求一顯現，我們便像鳥兒找到了歸宿一般欣喜地飛撲過去。”一氣說下來，女一感覺心累了，口也幹了，她用舌頭舔了舔幹枯的嘴唇，略作停頓後，斷續說道，“你沒有讓我失望，也沒有讓我累，是我自己抵不住情感的誘惑，是我在渴望被理解、被呵護的感覺。其實，我早就發現我們之間的問題了，也曾提及過。但沒有很積極、很用心地和你溝通。受你的思想影響以為夫妻也許都是這樣吧。猝不及防，他卻出現了，一切都來不及了。霍民，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家。”

“還是我錯了，你發現了問題，也提出過問題，是我沒有聆聽你的聲音。你是一個浪漫的完美主義者，而我是一個傳統的務實型男人。你想要經營愛情，讓愛情之花長開不敗，而我只想要過日子。我們精神上的追求不在同一個層面。如果我以經營事業的心情經營我們的婚姻，相信我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還是你說對了，一個人在某一方面有付出，就會在某一方面有收獲。這些年我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註在事業上，所以收獲到金錢，卻輸了我們的婚姻。到現在我才明白，失卻了最初最純凈的兩顆心緊密相連著的婚姻，縱有再多的金錢又有什麽意義呢？”霍民深刻地反省著自己，情到濃烈處，兩行熱淚滾落而下，他慌忙擦拭掉，再看向女一時，只有滿眼的真誠與熱烈。“你跟著我從坐一輛自行車的貧寒卻無怨無悔走來，你激勵我、鞭策我、盡全力支持我，不計後果，不怕失敗，只因為你愛我、信任我。只要是我給予的，你都認為是最好的。而我，在發現你出軌後，沒有盡力補救，沒有想辦法證明：我其實更值得你愛！來挽救我們的婚姻。仔細想想，婚姻久了，平淡了。不分先後，不說對錯，其實我們都想看看外面的風景。我應該給曾經將青春、將生命的熱力全部給了我和家的愛人機會，給自己機會，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的機會。但是，我沒有，我迫不及待地步上了你的後塵，也許潛意識裏我正巴望著你出軌呢，以便給自己一個放縱的理由，這是人性隱藏在骨子裏的骯臟和貪欲吧。從世俗的角度說，人們更加不能接受、不能原諒女人出軌，認為她們就該從一而終，稍有差池便會千夫所指。而對於男人出軌有時候甚至會被認為是能力的體現。但是從情感的角度來說，女人出軌更應該被理解，因為她們的情感原本比男人更豐富更細膩。而我，也一直用世俗的眼光丈量著你，丈量著我們的婚姻。如果我哪怕有一丁點在情感上為你考慮過。我們的婚姻又怎會破碎呢？曾經多麽幸福的家呀，卻因你轉個身，我也相跟著轉身，便成了天涯陌路。為什麽我的心那麽狹隘呢？沒有半分的寬恕。”

說到最後，因為激動與懊悔霍民使勁地揪著自己的頭發，又用力捶打自己的腦袋。女一既感動又震驚，她想不到霍民會如此說，她突然覺得這結局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經歷過這麽多後霍民竟如此成熟了。隨即她的心又劇烈地疼痛起來，因為她竟把如此優秀的男人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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