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女一手捧玫瑰,輕輕地打開房門,迎接她的不是以往的黑暗與冷清,而是滿室張揚的亮堂。“咯噔……”一聲,心下一陣慌亂!霍民來了?應該不是,如果他來了,看不到她總會打電話的。難道是凡凡醒了?這樣想著她的心略安定了些。但,隨即愧疚和心痛便緊緊攫住了她所有的神經。

因為她偷情,她的兒子一個人在家,半夜醒來找不到媽媽,一個人孤獨無助、痛哭失聲……

一閃念之間,千般思緒湧上心頭!

“凡凡、凡凡。”她焦躁而大聲地喊道。沒有凡凡的回答聲,她來不及換鞋,繞過置物架直接向凡凡的房裏跑去,到了客廳時,陡然停住了腳步。她看見凡凡僅是穿著單薄的睡衣斜靠在沙發上,臉上還掛著殘存的淚痕。很顯然他是哭著找媽媽,哭累了,然後睡著了。

她將玫瑰花扔在茶幾上,跑過去緊緊抱著凡凡,初春天氣如此寒冷,她心愛的凡凡呀!她緊摟著他,想要給他溫暖,也企圖以此來減輕自己心內的疼痛與罪惡感。但是,當她帶著熱愛和痛楚將臉貼到凡凡臉上時,她的心裏便只有巨大的恐懼感了。他的臉頰是多麽滾燙呀,她感覺自己的皮膚都幾欲被燒傷了。她突然無措起來,一邊哭一邊想要拔打霍民的電話,但陡然想起縣城離家的距離,便立刻打消了念頭,轉而也不去想榆生是否已回家,直接拔通了他的電話。

當聽到電話那端傳來榆生的聲音時,她哭得更加傷心了,抽抽泣泣地告訴他,凡凡發高燒了,需要立刻去醫院。榆生安慰她兩句,說馬上過來,便匆匆掛線了。顯然也很是擔心。女一的心似乎寬慰些了。忙去幫凡凡找衣服穿上,再備了些錢放身上,然後抱著凡凡坐在沙發上,巴巴地等著榆生過來。

孩子生病的時候,對於母親來說,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和延誤都是無盡的煎熬,何況,凡凡還是因為她的不稱職生病的。那感覺絕對不是千萬支利箭穿入心臟般的暢酣淋漓的痛,而應該是千萬條嗜血的蟲子在慢慢地圍攻、侵噬心臟,一波高過一波的錐心的痛!

電話終於想起,女一也不去接,便直接抱著凡凡沖出家門,關門的響亮聲在夜空回蕩,也不知擾了多少人的清夢。

六歲的凡凡,平時略顯單薄和瘦弱的她抱起來覺得很是費力,但此刻她竟能抱著他快步如飛地行走。出門後按了電梯,由於夜深無人乘坐,電梯來得特別快,到了一樓,出電梯後,打開安全門,便看見榆生正焦急地拔打著手機,眼睛緊盯著安全門這邊。身後的車大燈筆直地射向前方,將庭院照得雪亮。

一看見女一抱著凡凡走出來,榆生立刻跑近,接過凡凡,大步流星地向車邊走去。女一匆匆越過榆生,將後車門打開,坐進去,待榆生抱著凡凡近前時,慌忙伸手接過。直到榆生啟動車子往醫院駛去,他們也沒有說一句話,似乎是怕言語耽擱了行動,又似乎是怕言語驚擾了隱藏在各自心裏的自責。

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縣人民醫院。夜深人靜,醫院裏更顯寂靜,長長的走廊只聽到他倆淩亂的腳步聲。看見“兒科診室”幾個字在黑夜裏閃著亮光的那一刻,女一緊張的神經似乎稍稍松弛些了。

醫生幫凡凡量過體溫後,說:“39.8度,高得嚇人啦,受寒了吧,你們倆個大人是怎麽帶小孩的呀?”

榆生和女一對視一眼,歉意與痛楚在空氣中靜默相逢,又各自避開。

“現在是深夜,也不能抽血化驗,當務之急是把燒退了。”醫生一邊開藥方一邊說:“孩子高燒最怕引發急性肺炎等病癥,所以你們千萬要留意,時刻關註他的體溫。明天早上再做化驗。”

女一忙不疊地點頭應允。

餵凡凡吃過速效退燒藥後,便開始點滴。孩子確實是燒得厲害,沒有鬧騰,也沒有反抗,處於安靜的迷睡狀態,偶爾掙紮一下,表達著心內的難受。見凡凡如此模樣,女一感覺心提在嗓子眼上沒法著陸。將手放在凡凡的後腦勺上企圖第一時間發現他體溫下降,臉則緊貼在他的臉上藉此傳達心中的愛與疼痛。

榆生只是默默地陪伴在一側,不作聲,也不離去。毫無睡意,一雙黑亮的眼眸關切地註視著這一對母子。不作聲,是因為確實不知道該如何作聲;不離去,是因為他知道女一需要他,他在這裏就是力量,即便這力量裏夾雜著些許怨尤和痛楚。

過了大約半小時左右,女一感覺凡凡的後腦勺不再給她不正常的燒傷感,心下一陣狂喜,轉過頭,沖榆生大喊:“退燒了,終於退燒了。”

榆生或許是因為激動,或許是被女一突如其來的發聲驚嚇到,從凳子上直跳起來,便往前沖,靠近床邊時卻放緩了腳步,將手輕輕地搭在凡凡的額頭上約莫一分鐘的樣子,擡首看著女一,肯定地道:“是退燒了。”

“終於退燒了,終於退燒了。”女一喜極而泣,拉著榆生的手左右搖晃,滿臉如釋重負地道,“你知道嗎?剛才我好怕,我怕凡凡燒壞了腦子,我怕……,我想了種種最壞的結果,每一種結果都讓我感到絕望,都足以將我打入地獄。我不是一個好的母親,嗚嗚……”

“別自責了,孩子不是好好的嗎?”榆生扶著女一的肩頭,眼神堅定,語氣鎮定地對她說,“別讓胡思亂想占據了你所有的思想,現在你需要的是冷靜。雖然凡凡退燒了,但要密切關註,明天還要驗血呢,都要你去忙。所以,聽我的,躺到床上去好好休息,我來看著他。”

每每女一慌亂無緒的時候,榆生的篤定都是她最好的安撫劑。是呀,天亮後榆生不能在這裏,她必須要一個人帶著凡凡去檢查,如果反覆發燒又怎麽辦呢?我是必須要養好精神。這樣想著,女一乖乖地爬到病房裏空置的那張床上,脫掉外衣,強迫著自己慢慢入睡。

天欲破曉的時候,女一醒來了,由於神經繃得太緊,腦袋暈沈沈的痛。第一眼她便看向病床上的凡凡,他睡得很安穩,均勻地呼吸著。榆生靠在椅背上,神情略顯疲態,一雙眼睛卻像獵犬般警覺地大睜著,當女一滿懷感激和心疼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他立刻感覺到了,坐直身子,回她一個輕快的微笑。

“醒來啦,看你睡覺都皺著眉呢,沒睡好吧?”榆生一邊起身往她走來,一邊關切地問。

“我還好,倒是你,一宿未合眼。”女一不無感激地道。隨即下床,穿好鞋子,披上外套。

“只要凡凡沒事就好,一宿沒睡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你現在趕快回去補覺吧,再過兩三個小時又該上班了。”

“我還是在這裏再陪一下你們吧,天亮時直接去上班就好了。”榆生體貼地幫女一將衣服穿好,並拉上拉鏈,道:“又這麽不愛惜自己,天氣很冷的,如果你也感冒了,怎麽辦?”

“我沒事啦,你走吧。”女一催促著榆生,見他一副不願意離開的樣子,便直白地道:“你難道想讓凡凡醒來的時候看到你?我可不願意。”

榆生聽女一如此說,才恍然大悟,驚覺自己一關心便忘了他與她的關系和境況。忙答應回去補覺,臨行時又細細囑咐了一番,女一自是一一應允,心內既溫暖又安定。

站在門口目送著榆生漸漸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後,女一才折回,坐在病床邊,將手伸進被窩裏,輕輕地摩擦著凡凡肉嘟嘟的小手,雙目靜止成一種永恒,愛憐而又溫柔地凝視著他。思緒卻在劇烈地運動,從過去、現在,穿梭到未來。心隨著思緒的運作在歡樂、在疼痛、在揪緊、在迷茫、在悔恨、在掙紮,又在無能為力中沮喪!

這一瞬萬年的思緒,鬧騰得女一精神疲憊、心力交瘁。她想停下來,她狠狠地踩下剎車。但是,用力過猛,疼痛著的思緒反而愈發毫無章法地打了幾個滾,帶著毀滅性的顛覆墜入深遠!

沒有阻力,女一便只能慘淡而又挫敗地持續承受著它所帶來的痛與折磨。

驀地,透過凡凡的小手傳遞過一股煆燒般的高溫,將她所有的神經全部刺激得異常清醒。女一驚跳起來,慌忙將備用的速效退燒藥拆了,倒入水中完全溶解後,再扶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凡凡,哄著他把藥水喝了。

之後,凡凡又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穩,偶爾劇烈地咳嗽一陣。擾得女一更是憂心忡忡,只有大睜著眼睛靜待天明。

她認為自己必須要打電話告訴霍民了,她實在沒法一個人料理好這一切。每一次凡凡生病都是他們兩個人一起面對,一起陪同的。她需要他!

女一拿出手機,開始拔打霍民的電話。任何時候她打他的電話,都不要去想合不合適。在他這裏她享有著最任性、最可以肆意妄為的隨心所欲權。這就是妻子和情人這兩種身份的區別吧。

霍民一聽說凡凡半夜發燒住進了醫院,便急切地說:“我安排一下,馬上過來。”

對於一個三十多歲的已婚已育男人來說,也許妻子是責無旁代的牽掛,情人是手心裏的寶。但相較於孩子,這兩者似乎都要靠邊站了。而霍民,他沒有分散半分精力去找情人,孩子便更是他願意投註精力的對象了。

七點多的時候,霍民便趕到了醫院。女一也在其間發信息告訴了榆生,霍民過來了,讓他勿須掛心。當然,其真正的用意,還是讓他別現身。

等到醫院開始上班的時候,霍民便去掛號,帶凡凡驗血。最後被告知,凡凡因為發燒引發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療。

女一的心開始沈甸甸地痛了、自責了。同時又在慶幸,這不是最壞的結果。但,女一覺得這已經是命運之神在向她敲響警鐘了,她必須要檢點自己的行為。要不然,她將受到更大的懲罰。

安頓好凡凡的事,霍民便和女一一起回家取一些他們的洗漱用品。

進到客廳的時候,霍民看到了放置在茶幾上的那束大大的玫瑰。當女一順著霍民的視線看向茶幾的時候,她才驚覺自己做了件多麽愚蠢的事——一時情起,竟將玫瑰花帶回來了。

“那個……,是昨晚同學聚會表演節目的獎勵品。”女一慌忙撒謊道。

“你們同學可真浪漫呢,表演節目還用玫瑰花作獎勵品。不會是以前哪個暗戀你的男同學刻意安排的吧?”霍民不無醋意地揶揄道。

“也許喲。”女一見霍民並沒有懷疑,便故作驕傲地道。

“你以後還是少參加這種聚會吧,我不放心呢。還有,晚上把凡凡一個人放家裏也不安全,是吧?”霍民並沒有直接苛責女一,而是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太明白女一了,發生這樣的事情,她已然很內疚、很難過了,如果這時候還譴責她,她便會有一種不被包容的受傷感,從而更加一邊對凡凡感到負疚,一邊對他感到心灰意冷。

“我知道了,這次都是我的錯,以後晚上我盡量不出去。”果然見霍民沒有責備她,她反而能深刻地反省自己。

“老婆,別自責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一起面對就是,只是讓孩子受苦了。”霍民輕輕拉過女一,安慰道。

“霍民,你怎麽不罵我呢?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呢?這讓我心裏更加難受了。”女一突然抽泣道。

“不就是孩子著涼了,發燒住院嗎?我幹嘛要罵你呢,你也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呀。我們的寶貝兒子一向不睡則已,一睡便沈。誰知道他竟會半夜醒來呢,是吧?”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霍民,是你老婆在外面偷情,所以你兒子才會著涼感冒。”女一在心裏狂喊著,但是,表面上她卻不能吐露半個字,便只有低垂著頭嚶嚶哭泣,藉此來宣洩心裏的痛苦和愧疚。

“好了,老婆,我們盡快收拾東西趕去醫院吧,當務之急是把凡凡照顧好,讓他盡快好起來。有什麽歉意,到時候向兒子表達羅。”霍民用手輕拭過女一的眼淚,寵愛地安撫道。

“嗯嗯,是的。我一定要用心把凡凡照顧好,把他的身體養好。”女一保證道。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後,霍民陪女一去學校請了假,便雙雙趕去醫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