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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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一最終是答應了李校長的請求。

星期一,是去政府辦事最合適的時間,這一天政府部門大多數的領導都會在辦公室。女一和李校長去找榆鎮長也非常如願的沒有撲空。

榆生見到女一,既驚訝又意外,更多的是一份隱忍著的難以言表的喜悅。你從他坐在辦公室裏貫有的少年老成式的肅穆面容,及平穩的坐姿是斷然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唯一的破綻便是女一進門那一刻,他晶亮的眼眸一閃即逝的那抹輕笑。這得多仔細才能捕捉得到呀。但,恰恰被滿腹文章的李校長一目便了然於心,不由在心裏自鳴得意,暗暗讚許自己的英明之舉。

他頓覺信心倍增。自然而然地換上了那副特有的外交表情。低順著眉、微駝起背,雙手交疊在身前,謙恭而又小心翼翼地:“榆鎮長,我和女一老師特意前來拜望您。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呵呵……,依您看?我們學校……”

“你們先坐吧、坐吧。”榆生先招呼了李校長和女一落坐,便往隔壁喊了聲:“小王,過來倒茶水。”

轉而道:“李校長可真是個性急的人呀,足見也是個一心為學校謀發展的好校長。我也不兜圈子,便一句話把底透給你們吧。通過上次我們對各校情況進行摸底了解,你們學校不在今年的撥款範圍內。”

這麽快便得到答案是李校長始料未及的。再怎麽說,按照以往跟教育局各領導打交道的貫例,總應該有一個關系運作空間吧。難不成那些得到撥款的學校早就知道消息,早早便“走動、走動”了,所謂的“了解實情”只是個形式?這麽想著李校長真是既灰心又失望呀,虧得他挖空心思,沒關系盡最大量地挖掘關系,連榆生對女一那些微、不易讓人察覺到的好感都讓他充分利用起來了。並且,前一分鐘他還因此而自我表揚呢。真老了?眼花了?看錯了?

女一聽到這麽直白的回覆,心裏也是有些許空落的。原本以為,至少可以爭取一下吧。她也甚至設想過和學生們一起坐在寬敞明亮、溫暖舒適的教室裏那種美好而幸福的感覺。並且,如果是通過她的努力獲得了這樣的美麗前景,那又該是怎樣的大快人心呀!可是,現實真殘酷呢。榆鎮長也真是個無情的人,沒有聽取民意就直接否決了,看來那些好名聲也多是虛的吧。這麽想著,女一便半是憂怨半是憤然地覷了榆生一眼。正好榆生也毫無半點愧疚之心地看過來。見女一如此表情,他竟好心情地燦然一笑。女一慌忙低頭,在心底無聲地實施腹誹。

“不過,你們也不要失望。鎮政府近兩年投資於教育事業的目標計劃,就是完成各校硬件設施改建,為學生們打造優質的教學環境。你們學校最遲在明年就會納入改建計劃。”榆生似乎是悠閑地觀賞了一遍李校長和女一的思緒運動之後,才緩緩說道。

“真的嗎?”這一次李校長和女一幾乎是異口同聲的了。不愧是幹教育的呀,像李校長再怎麽具有“老謀深算”的修飾,也抵不過“簡單純樸”的特質。女一就更不值一提了,喜怒哀樂全在臉上,語言由大腦直接到嘴,絕不會運用腦細胞去斟酌、過濾。

“當然是真的。”榆生看著他們毫不掩飾的驚喜、急切表情,忍住笑,非常認真地回答。

“哦,那真是太感謝榆鎮長和鎮政府對我們教育事業的大力支持了。您真是我們的好父母官呀。”李校長激動地起身,跨前幾步,緊緊握住榆生的手。這幾年教育局和縣政府他都跑過,只是萬萬沒想到最後能幫他解決問題的竟是鎮政府。而且,是這麽不費吹灰之力便“希望在田野上”了。又怎能不讓他激動、感動呢?

李校長突然這麽忘形的表達自己的情感,讓榆生一下子竟措手不及,只得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女一。

女一連忙向前,輕扯一下李校長的衣角。他才驚覺自己有點兒熱情過火了。慌忙松開自己那雙搖晃得正起勁、正撒歡的手,卻看到榆生的手竟紅了。忙不疊地道:“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失禮了、失禮了。”

“沒事、沒事,李校長真情流露,乃性情中人呀。”榆生由衷地讚道:“不過,今天你其實最該感謝的人應該是女一老師。那次旅途與女一老師偶遇,她的真性真情,喚起了我對人之初的感念,而教育自然是人性的啟蒙,小學教育更是立性之本,不能小覷,不可馬虎呀。從海南回來後,我便對全鎮各校的情況進行了一番了解。發現我鎮的教育軟件資源確實不錯,有一批像你們這般默默奉獻的好老師。但是,有幾所學校的硬件設施確實不行呀,條件艱苦,急待改善。所以,說來說去,是我們疏忽了對你們的關心。作為一鎮之長確實慚愧呀。”

榆生這一番真誠的肺腑之言,令李校長更是感動不已、感慨萬千了。而女一也不由得對這位年輕的鎮長刮目相看。在這個功利至上的社會,大多數領導,特別是年輕的領導都是以個人政績為首要目標,又有幾個人會真正關心民生需要呢。第一次,女一不由自主地以恭敬而讚賞的目光註視著榆生。榆生當然也默默地盡收於眼底了,這樣的目光他見過很多。但“這樣的目光”引起他內心激蕩卻還是第一次。

“打擾了榆鎮長大半上午的時光,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先行告辭了。”李校長見時候不早,目的又已達到,便起身準備離開。

“上次在海南的時候女一老師已與在下約定,有緣再見便是朋友。現在既是朋友,理當由我做東,吃個便飯再走吧。”榆生笑意吟吟地看著女一,盛情邀請:“同時,也聊表一下我對你們的感激之情嘛,這麽多年紮根山區,為教育事業作貢獻。”

見他們不作聲,榆生看著女一問道:“我還不夠資格做女一老師的朋友?”

其實,上次在海南那是隨便一說的推脫之詞,心想著江南鎮那麽大,又怎麽可能再次遇上呢。誰料不僅遇上了,還是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需求關系遇上的。真是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要多別扭就有多別扭呀。這下再怎麽說也要高攀上這個鎮長朋友了。也許很多人會因為能交到這樣的朋友而高興,但是,女一卻只感到一種來自他身份的壓力,及將要跟一個異性做朋友的惶恐。很多年了,她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家。別說異性朋友,就是同性好友都鮮少有聯系的。

女一不竟有點茫然地看著榆生,後者正以一種堅決的、戲謔式的期待眼神等待著她的回答。女一心下一急,臉又紅了,訥訥地說:“榆鎮長說笑了,豈敢高攀呀。”

“哈哈,這可不像是我在海南碰到的女一老師喲。”榆生不由打趣,見女一一臉窘迫。起身,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走吧,我們吃飯去。這是作為明年獲得專項撥款的交換條件,值吧?”

“榆鎮長真是太風趣了。那我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李校長生怕女一再造次拒絕,惹惱了這尊活菩薩,立刻回答。並向女一示意,跟著榆鎮長一起往門外走去。

江南鎮傍河而建,所有的商鋪和居民房分布在河的兩邊,每一幢房子的屋檐上都是雕梁畫棟、古香古色。粗略看去簡約、樸素,猶如一個歷史悠久的懷舊故事的縮寫版。細觀之處卻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之氣。其“奢華”不是說它沾染了物欲橫流、酒池肉林,燈紅酒綠的靡靡之音。而是它蘊含著一股大都市裏早已久違了的寧靜安逸的文化氣息,及一種專屬於江南的慵懶之美。

河堤的兩邊垂柳成蔭,如纖巧婀娜的少女,含嬌帶羞地探出身子,顧影競媲美。與水色相溶,竟分不清是河水青翠了柳枝,還是柳枝渲染了河水。微風吹過,輕拂慢搖,似在軟語商評究竟誰最美?終也比不出高低上下,卻瀲灩了滿河漣漪。一波一波,如柔軟的翠綠錦緞溫柔地滑向遠方……。這就是河流與大海的區別吧,它沒有海的洶湧澎湃、大氣磅礴,讓人心生敬畏,而嘆為觀止。但是,它的素雅多情卻能輕而易舉地牽動起人們靈魂深處的纏綿情愫。劃船其間,恰似人在畫中游,心在境裏醉,從而流連忘返,樂不思蜀。這便是江南醉人的美,也便是江南鎮最大的經濟來源之一。

榆生一行三人,沿著河道走了一百多米,橫跨過一座雖年久斑駁,但依然堅固屹立的石橋,進入一家極具本地風味的餐廳。店內環境幽雅,幹凈舒適,一見到榆生,老板便非常熱情而恭敬地打招呼。並把他們引進了一間雅致的小包間。也不過問榆生需要上些什麽菜品,便自行下去安排了。

菜很快便上來了,做得很是精致,顯然是細心準備了的。榆生問女一喝酒或是飲料,女一要了一瓶蘋果醋。卻不見他問李校長,便直接上了兩瓶啤酒。各持一瓶,倒在玻璃杯裏,細斟慢飲起來,初時李校長還顯得拘謹,但見榆生完全沒有作為一鎮之長的高姿態。甚至還對李校長表現出一種年輕後輩對前輩的尊重,有一搭沒一搭地詢問一些教育方面的事務,並耐心地傾聽李校長的解說。偶爾點頭、輕笑,間或細心地給李校長和女一遞上一張餐巾紙。給人一種舒服自在的儒雅、溫文有禮之感。女一對他的好感便又多了幾分,不竟在心裏思忖:有個這樣的朋友其實也不錯啦。沈穩、有修養、有見地,還有些容易讓女人著迷的小霸道。想到這裏,女一不由搖頭輕笑一下。暗暗嘲笑自己思緒泛濫啦。不管怎樣,他可是異性呢。

兩杯啤酒下肚,李校長離席去洗手間了。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裏跟一個半陌生的人對坐,這可是女一第一次經歷。榆生卻似乎在等著這一刻。見李校長一離開,他便對女一說:“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又是堅決不容拒絕的語氣。這樣的語氣卻似乎具有催眠般的蠱惑性。使得女一像個小學生一樣把自己的手機號碼乖乖背出來了。榆生則滿意地露出勝利式的微笑。

“飛揚的頭發、飛揚的微笑,微信名:飛揚。真是貼切呀。呵呵……”他竟打開微信,看著新朋友信息饒有興趣地玩味起女一的微信名來,過了一會兒,擡起頭看向女一,道:“我已申請加好友,你驗證通過呀。”

女一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新朋友信息顯示:慎。不由得也以同樣的語氣揶揄道:“慎思慎言慎行慎重,真貼切呀。”

“知音,你太了解我了。這就是我取這名的意思,完全理解到位。”榆生豎起大拇指,嘖嘖直讚。探過上半身湊近女一低沈地道:“你說我們如此心意相通,不做朋友豈不可惜呀,是吧?”

見他這般童真而又自戀的模樣,女一忍不住真性流露,俏皮地翻了個白眼,以示無奈和不以為然。

“可愛,保持聯系喲,朋友。”竟是死皮賴臉的味道。

“做領導您是有優越感的,但對朋友我很隨意,你可想清楚了,別後悔。”

“原是要找個可以聊得來的,能隨意談天說地的朋友呀。天天繃著個臉做領導,真累呢,你知道嗎?”

“突然覺得你好可憐喲,同情你。看你這麽有誠意,又這麽可憐,我就勉為其難收了你這個朋友吧。”女一一臉的同情,外加豪氣沖天,大義凜然的樣子。

“是、是,感謝女一女俠救我於水深火熱之中。來,幹一個。”

兩個人正聊得熱鬧,李校長進來了。女一忙收斂起那份由著性子的開朗和熱情,恭敬地坐著,不再吱聲。兩個男人的話題又進入到無趣的教育問題和民生問題。

吃完飯後,待榆生付過帳。便分道揚鑣,各自打道回府。榆生的志得意滿自不必說,李校長的滿心歡喜也不在話下。唯獨女一,快樂中竟夾雜著莫名的忐忑:異性朋友,異性可以做朋友嗎?霍民如果知道了,會怎麽想、怎麽看呢?不,不能讓他知道。這應該是結婚以來唯一該隱瞞他的事了吧。

這樣下定決心後,女一便也輕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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