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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懲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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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聲音?”已經跑出好遠的景橫波,隱約感覺好像冥冥中聽見“哢嚓”一聲,下意識地渾身一顫,忍不住回頭瞧瞧。

後方空蕩蕩的哪有人。

她摸摸身上起來的雞皮疙瘩,眉開眼笑地道:“前邊好像有個鎮子,咱們去那裏雇輛車,再回內地好不好?”

自然沒有人有異議,好在路確實不遠,眾人到了近前才發現,那裏是一個軍鎮,迎面的石牌坊上寫著“西康”二字。

西康是軍城,進城沒那麽容易,好在這一行都是女子,景橫波謊稱路上遭劫進城投親,還把穿了草鞋的腳丫子擡起來給人家看,雪白柔膩的腳上有眼屎般大的擦痕,配上她嬌嗲語氣勾魂眼風,兩三句就讓守門士兵暈陶陶地放了行。

城中倒還熱鬧,一半西康軍一半老百姓,據說這是為大燕鎮守西北邊境的老將鐘元易的駐地,軍城內外士兵二十萬,百姓十萬,是大燕出關前最後一個繁華的人類聚居地,多年和邊境通商,繁衍人口,因此顯得人煙繁華,並不比內陸差多少。

景橫波在大山裏走了很久,此刻看見人渾身細胞都想跳舞,分外興奮地拉著所有人去吃小攤,西康城有整條街的夜市,賣些臘羊肉羊蹄兔頭粉皮子炒果子面條餃子之類的雜食。景橫波在街上走了兩個來回,雖然饑腸轆轆,渴望人間煙火,但又覺得這些攤子十分汙臟,猶豫著不肯進。

她在現代時相當有潔癖,不過那潔癖很多時候是被那幾個無良舍友逼出來的,景橫波這個人其實適應力很強,原則性很低,在必要的時候她完全可以放棄不必要的堅持,所以到了異世之後,當環境不允許她潔癖,當身邊有人比她更潔癖,她也就不那麽潔癖了。現在脫離宮胤身邊,頓覺放縱自由,同時心裏似乎又有些空空的,舊毛病自然而然冒出頭來,又開始覺得這裏臟那裏臟,哪裏都看不順眼。

在短短小街走了第三個來回之後,眾人都覺得累了餓了,霏霏已經拖著她的裙擺,對著前方一家賣肉包子指著不肯動腿,二次元大圓美瞳眨啊眨拼命放電,等著景橫波良心發現。

翠姐忽然道:“前方那家,看起來似乎幹凈。”

景橫波這才看見,街角有一家白布搭的棚子,地方不大,但白布雪白,布下的桌椅板凳也挺新,不似別家粘著厚厚的油泥。幾個男女在裏頭忙碌,也有客人在,個個顯得整潔幹凈,在這煙氣蒸騰人聲喧鬧充滿煙火氣的雜亂小街上,如一道獨特清爽的風景。

“咦,剛才走了兩遍,怎麽沒看見?”景橫波一邊疑惑,一邊自然而然走了進去。

她一進來,裏面的客人正好吃完走了出去,留下的位置剛好夠坐。景橫波撇頭看看走掉的客人背影,恍惚裏覺得有什麽不同,卻又想不起來。

一個婦人迎了上來,笑容和善,面容慈藹,笑問:“客人吃什麽?小店有本地名產涼拌漏魚兒,有酸辣紅薯粉,有粉皮青瓜,手拉面條,羊肉燴粉,加上辣子調上醋,夏日裏吃最是爽口開胃……”

“人家都是專賣一兩樣,你這裏倒齊全。”景橫波隨口笑答,沒註意婦人忽然一僵的神情,左顧右盼看看菜色,道,“餵,這家看起來小,花樣倒多,你們自己選,我請客!”

眾人都點了自己愛吃的,景橫波給霏霏都點了一份酸辣紅薯粉,有心想瞧瞧偽蘿莉小怪獸能不能吃辣,順便給它買了兩個雪白的蔥肉包子。

一直蔫頭耷腦不吭聲的二狗子,墊腳偷偷繞過桌子,跳上盆架,繞到霏霏的包子上方,轉身,屁股一撅……

“啪。”霏霏蓬松的大白尾巴一甩,狠狠抽在二狗子屁股上,二狗子大字型倒地,趴在地上悲呼:“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小賊專偷襲,生兒沒菊花!”

除了靜筠同情地看了它一眼,把它拎起來擱一邊盆架上,所有人包括景橫波在內都呼哧呼哧吃飯懶得理它。

自作孽,不可活。

那婦人看了看霏霏一眼,目中閃過一絲異色,笑道:“這只貓倒甚可愛。”

景橫波也不澄清,一路過來,所有人都把霏霏當成貓,連翠姐她們也因此沒有多問,景橫波也不特意解釋,倒不是想防著誰,只是覺得解釋起來麻煩而已。

棚子後起著爐竈,婦人將眾人點的吃食報了過去,一個肩上搭著雪白布巾的老頭慢聲應了,佝僂著腰進去做菜,景橫波原本沒在意這人,看他年紀不小,怕他有什麽咳喘之類的病癥,多看了一眼。

這一眼過去,倒沒看出老頭什麽不對,卻發現在老頭身邊,那婦人顯得分外挺拔筆直,緩緩走路時裙擺不揚,點塵不驚,分外的娉婷優雅。

景橫波只覺得美,她對於美的事物都有興趣,忍不住盯著婦人背影,忽然發現靜筠也在看婦人背影,不禁一笑,道:“這老板娘步態真好看,一點也不像這街上的婆娘們,是吧?”

靜筠似乎怔了怔,才“啊”地一聲道:“啊?是吧?嗯,是的。”

景橫波聽出她心不在焉,正失笑想問一句,婦人已經將各人飯食按序送上來。靜筠低眼看了看自己的碗,忽然道:“二狗身上臟了,我去和老板要些水給它洗洗。”

“吃完再去啊……”景橫波揮舞著筷子挽留,靜筠已經抓起二狗子到了棚子後,棚子後燒飯的熱氣遮沒了她的身影,景橫波覺得好像聽見她短促地“啊!”了一聲,然而她探頭過去,什麽動靜都沒有。相隔的白布映出兩個身影,是她和那老頭,有水流聲響起,大概對方正在幫她沖鳥。

眾人都開始吃起來,景橫波的羊肉粉卻還沒好,四面香氣氤氳,人人埋頭苦吃,於她便如一場熬煎,她坐立不安,又不好意思總盯著別人的碗,就東看西看,忽然看見前方第三個攤子上坐了一個青衣人,遠遠看去姿態特別直,眼光一凝,驚呼道:“擦,那邊坐的是誰?那麽筆直的,僵屍一樣!”

青衣人的背影似乎更僵了……

景橫波永遠騷動不安的目光早已轉了過去,隨即又被下一個目標吸引,指著街上一個走過的戴大鬥笠的家夥道:“靠,那家夥走路好賤好討厭!你們看你們看,他看上去像在人群中走,但周圍沒人能靠近他,這是不是武俠小說常說的沾衣十八跌?擦,太裝B了!以為自己是宮胤那個高富帥啊!祝你丫的走路踩到屎喝湯噎石子嘎嘎嘎……”

遠遠走過的鬥笠男子,步子似乎微微不穩……

景橫波忽然又指著極遠處一個背影道:“快看,又有人戴鬥笠,這地方戴鬥笠的人真多,他們不知道這造型很弱智嗎哈哈哈……”

不遠處陰暗角落裏的鬥笠男子,雪白的手指擱在鬥笠邊,微微一抖,又一抖……

景大美人還要指點江山評點天下賤人,終於她的酸辣粉上來了,等了半天,被香氣勾引得早已口水直流的景橫波,覺得自己可以吃下三大碗。趕緊把鼻尖湊到酸辣羊肉粉上,陶醉地深吸一口氣,“哇,好香……”

“啪。”

一點灰色的東西落入湯碗,滾燙的湯濺到景橫波鼻尖上。

“上頭誰亂扔石子?誰!”景橫波一眼看清落下來的是顆臟兮兮的石子,怒不可遏地跳起來,擡頭向上看。

一看之下,不禁一怔。

上頭沒有樓,這是路邊攤,上頭就是平整幹凈的白布一張,連灰都沒有。

白布上怎麽會掉下石子?

“老板娘怎麽回事?”景橫波捂著燙紅的鼻子問匆匆趕來的婦人。

婦人微微一怔,隨即恢覆從容,微笑著端起碗,道:“此地風大,許是風吹來的石子,既如此,我給姑娘換一碗。”

這婦人雖然容貌平常,年紀也不小,但語聲清和,態度雍容,氣質極為端莊,聽她這麽和聲軟語說話,景橫波也不好意思為難人家,點了點頭,看她將碗端進去,不多時又端了一碗出來。

“給姑娘加料重新熬制的。”她款款微笑。

景橫波謝了,再次端起碗。

“啪!”

橫刺裏忽然一物飛來,竟然繞過景橫波的腰,啪地擊上了景橫波的碗。

這東西比先頭石子還有殺傷力,碗哢嚓一聲裂了一半,紅油湯灑在景橫波裙子上。

白毛一揚,霏霏躥出去了,及時躲過油湯侵襲,嘴裏還叼著個肉包子。

景橫波跳起來,拼命抖裙子上的油,手抖心顫地發現,這次砸到碗的尼瑪是坨狗屎。

風能把狗屎正好吹到碗上嗎?

景橫波沖出棚子,轉目四顧,街上人來人往,人人看著可疑,人人毫無嫌疑。

白光一閃,霏霏嗖地竄回來,嘴裏肉包子已經沒了,幽紫的大美瞳轉得更慢了,像在二次元。

景橫波問它:“發現可疑目標沒?”

霏霏緩慢地對她眨了眨圓眼睛,景橫波目瞪口呆地看見它從尾巴裏掏出一只肉包子叼著,又對包子鋪指了指。

景橫波只好再擠到包子鋪門口買個包子,賄賂那個貪心狡詐雙面小怪獸,包子到了小怪獸爪子裏就不見了,不用猜景橫波也知道藏尾巴裏去了,神奇的是從外頭居然看不出來,包子居然也不掉。

景橫波惡狠狠地在心中詛咒熱包子燙爛菊花,笑瞇瞇地問霏霏:“有啥發現啊親?”

捧著包子啃的霏霏,打了個小小的嗝,拍拍肚子,再迎著景橫波期待的目光,蠢萌蠢萌地對她搖頭,嘴巴斜斜地咧上去,看上去竟然笑靨如花。

“SHIT!”景橫波一甩手回了棚子,其他人早已吃完,都看著她這個倒黴蛋,景橫波搔搔頭發,憂愁地道:“看樣子這家和我氣場不合,我換家吃好了,老板娘,結賬。”

“承惠六十個錢。”婦人微笑。

景橫波伸手去摸錢袋,她們出門的時候宮胤允許去收拾細軟,翠姐幫景橫波也收拾了錢袋,錢袋一直在翠姐身上,剛才還給了景橫波。

手伸進去,像陷進了泥淖,拔不出來了。

景橫波臉上的神色很精彩。

“我勒個去……”她低聲道,“醬紫叫禍不單行麽麽麽麽?”

“怎麽了?”翠姐瞧著不對,問她。

“錢袋丟了。”景橫波目光發直氣若游絲。

剛才買包子還在,也許就是擠入買包子人群的時候被小偷順手牽羊了。

“我這裏有。”翠姐去翻自己錢袋,靜筠也掏錢,但兩人隨即都停了手,面面相覷。

“這個……”景橫波看她們的表情,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小聲道,“你們的錢不會也丟了吧?”

兩人呆呆地點頭。

景橫波懊惱地一拍腦袋。尼瑪這事兒!

自己曾經出過棚子,錢丟了也罷了,翠姐靜筠幾乎沒動過,錢什麽時候丟的?進城的時候?還是更早?

不管怎樣,沒有錢寸步難行,先想辦法解決當下要緊。擁雪身上是沒錢的,景橫波皮箱裏雖然有好東西,卻不能隨便拿出來變賣,再說她也舍不得,這可是她混世界的真正金手指,怎麽能隨便在這邊陲小城賣了?有沒人識貨都是問題。

景橫波看一眼老板娘,她正背對這邊忙碌,似乎沒註意幾人的異常。

“我去想辦法弄點錢。”她悄聲對靜筠道,招呼了霏霏,一扭身出了棚子。

還好,老板娘和老板都沒看見。

景橫波籲一口氣,站在大街上思考怎麽搞錢,忽然看見前方不遠處一處屋舍,外觀平平無奇,卻用一面血紅旗幟挑出個鬥大的“賭”字,不由眼前一亮。

賭博來錢最快啦!麻將、牌九、擲色子,劃拳,姐統統擅長地幹活!

搓麻高手笑瞇瞇想。

不過這城中賭場似乎特別高調,一般賭場少有光明正大挑出牌子來的。

景橫波邁步向賭場去,卻在門口就遠遠地被攔住。本地規矩,女人和小孩不許進入賭場,尤其女人。

據說這裏的風俗,和女人對賭會壞一輩子手氣。

景橫波被攔了回來,卻不肯洩氣,在賭場附近小巷子轉悠。

遠遠地看見有個少年從賭場中歪歪扭扭出來,走進了這條小巷子,她趕緊迎上去,擋在人家面前。

那少年路被堵住,不耐煩地擡頭正要喝罵,看見眼前赫然是個嬌媚美人,不由眼前一亮。

“這位大哥,和你商量件事兒……”景橫波笑吟吟將手臂撐在那少年肩膀上,吐氣如蘭地對著他脖子吹氣,“我想借你的……”

霏霏從另一邊悄悄閃出來,準備施展一二。

少年的魂已經快飛了,滿眼都是景橫波的桃花眼艷紅唇,反手一把摟向景橫波的腰,涎著臉笑道:“哪來的風騷小娘子,是來陪哥哥的嗎?平常哥哥可不喜歡這樣,不過你嘛……嗯,多少錢一晚?”

“啪。”

景橫波今天第三次聽見這聲音了。

以至於她條件反射向後便退,堪堪躲過了一道莫名其妙的怪風。

然後她就看見那怪風撞上少年,啪一下將他撞倒,再卷著那少年一路滾開,路上砰砰乓乓撞到了許多墻角啊石頭啊牛屎堆啊爛泥坑啊什麽的。

“我勒個去,這是咋了。”景橫波含著手指,和忽然縮起尾巴的霏霏講,“今天出門看過黃書沒?撞鬼了嗎?”

霏霏搖了搖尾巴,掏出半個包子來吃。

景橫波忽然又看見巷子裏多了個目標物。

一個高個子黑皮膚青年,半垂了頭,似乎喝醉了酒,搖搖晃晃進來。

景橫波鍥而不舍地迎上去。

她不想打劫,也不想出賣色相,她真的只是想和人家借一身男裝而已。

“這位大哥……”她笑吟吟迎上去,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青年晃了兩晃,身子向下一傾。

“砰。”

塵土彌漫,彌漫的塵土裏被壓在下面的景橫波哭了。

“嗚嗚嗚今天怎麽這麽倒黴呀……”

身上的人酒氣不濃,卻很重,好死不死地壓著她,一雙長臂肘尖抵著她咽喉,稍一用力景橫波就可以香消玉殞了。

“餵!餵餵!起來!快起來!”景橫波想拍這個家夥的臉,卻夠不著,只得拍他的背,誰知道她手一動,那醉漢垂在一側的左手忽然向前掄出一個圓,巧巧拍在她臉上,胳膊上沾滿的灰頓時落了她滿臉。

“呸呸呸。”景橫波吐掉滿嘴的灰,隱約覺得這個場景似乎有些熟悉,偏頭想了想想不出來,又去推那家夥,誰知道那家夥忽然在她身上翻了個身,手肘在她腰間重重一抵,她被頂得一口氣險些上不來,把滿嘴吐出的灰又吸了回去。

景橫波還沒來得及大叫,那家夥搖搖晃晃似乎要站起來了,景橫波心花怒放正要爬起,砰一下那家夥又倒下了,背壓在她胸上,後腦勺正撞在她鼻子上,景橫波只覺得眼前“嘩”一下,煙花燦爛地爆了。

好多星星飛啊飛,漫天漫天小星星……

當她再次滿身灰土地被壓在地上時,她真的想哭了。

今兒這是招誰惹誰了啊!

她有一瞬間懷疑宮胤作祟,可是這家夥要擒她何必玩什麽花樣,這不像他的風格啊!

她狐疑地瞇起眼,上下打量這青年,但她的角度看不見對方的臉,她目光落在對方滿身的灰塵上,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

大神山巔花高嶺雪,幹凈尊貴得恨不得在雲端打滾,怎麽可能願意在塵埃中翻騰。

好在這醉漢接二連三對她進行打擊之後,終於醉死不動了,景橫波在他身下一動不敢動,好半天才喘勻了氣,嗅著他淡淡的酒氣和一股奇特的清郁氣息,小心翼翼爬起來,這回不敢造次,三下兩下扒下他的外衣,匆匆披了,也不敢停留,拖著霏霏見鬼般趕緊跑了。

她走後,巷子靜悄悄。

過了一會兒,一枚落葉從墻頭落下,打著轉兒飄近那一動不動的醉漢,卻在接近那人上空的最後一刻,忽然消失不見。

醉漢緩緩坐起身來。

他支起腿,手肘擱在膝上,長長的睫毛垂下,姿勢隨意而瀟灑,身姿卻在黃昏的光芒中,端凝。

……

景橫波當然不知道巷子裏的變化。

如果她回頭看一眼,或許就確定了今天為什麽這麽倒黴的真相。

但現在她現在一心奔賭場而去,要在賭場大展雌風,為一行四人一鳥一獸贏回路費和飯費。

到底有沒有人搗亂,她不關心,只要此刻還是自由的,她就要自由個夠本,絕不會為還沒發生的事擔憂糾結。

醉鬼的衣衫內袋裏竟然有錢,景橫波喜出望外,有錢意味著有了賭本,解決了她一個大問題。

錢還不算少,一張五十兩的通兌銀票,景橫波沒有去想尋常百姓怎麽會在身上帶這麽大一筆銀子,歡天喜地地去開賭。

她當然可以用這五十兩銀子去付飯錢,去雇車,去生活,這銀子夠一個小康人家生活兩年,但是用了這錢性質便成了偷,她更希望自己掙來錢,再把銀子和衣裳都還給人家。

“啦啦啦法海你不懂愛,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景橫波哼著小曲兒邁進了賭場的大門,這回當然沒有遇到阻攔。

“賭神駕到!”景橫波興致勃勃擠入一張桌子。

“客人玩哪種?”莊家問她。

“擲骰子賭大小!”景橫波毫不猶豫,賭大小來得快。

莊家將骰盒舞得眼花繚亂,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連綿成虛無的光影,一眾賭徒眼珠子滴溜溜隨著轉,烏黑裏眸子閃爍著金銀色的貪婪。此時景橫波就算裝男人裝得粗疏也無人關註。

只有桌子斜對面一面容平常的男子,以手撐頭,眼眸低垂,身體語言訴說著不關註和不耐煩。他身子甚至微微傾斜,避開了身側一身臭汗的賭徒和身後試圖獻媚的侍姬。

當然,這緊張時刻,沒人註意。

莊家手中骰盒已經舞到終梢,一個令人炫目的花活之後,砰,骰盒重重落下。

“押小!”一直凝神傾聽的景橫波唰一下推過自己的全部財產。

“哈,已經連出三把小,我可不信這個邪!”有賭徒不以為然。

景橫波笑瞇瞇對他伸出中指。

一眾賭徒各自押註,莊家雙腮肌肉咬緊,霹靂大喝一聲:“開——”

聲音如炸雷響,震得眾人都一呆,趁這失神一刻,莊家的小指悄悄伸入骰內……

桌子對面那撐頭男子,忽然指尖輕輕一彈。

莊家手指一僵,便在此時,骰盒翻開。

再想動手腳已經來不及。

“小!”景橫波尖叫蹦起,大喜沸騰興奮難抑,一把抱住身邊一個阿貓阿狗,就準備來個表達興奮的貼面,“哦也——”

嘴唇離那幸運的家夥還差零點零一公分時。

面前那傻兮兮的家夥忽然不見了。

嚓一聲輕響,景橫波面前已經換了個人,青衣長衫,面容僵木,替代了剛才的阿貓阿狗,靜靜地矗在景橫波面前。

景橫波本來就沒看身邊是誰,不過是發洩心中歡喜而已,只覺眼前一花,似乎有變化,但也來不及看清。

“叭。”一聲。

響亮清脆。

唇和臉頰接觸零點零一秒,觸及肌膚四分之一寸方面,抵達心湖深處三萬英尺,深及靈魂盡頭八千雲路。

有一瞬間,兩個人都木了木。

天地似乎在這一刻停息,喧囂賭場,沮喪莊家,興奮賭徒,媚笑侍姬,足夠炸翻屋頂的各式紛擾吵鬧,都在一瞬間定格,只留這一刻唇下清風琉璃月,頰上春雨杏花天。

一觸即分。

景橫波轉開臉,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不過一個和陌生人的歡呼貼面。

她笑哈哈捋起袖子,銀票往桌上一拍,“再來!”

“再來!”

凝固的賭場又活了。

骰盒搖動,莊家鼓腮,紅的白的黑的滴溜溜轉,笑顏和悵惘同在,興奮並潛藏同行,捋起的袖子雪白的手臂,轉動的手腕艷美的紅唇。

眾生相,色相。

景橫波若無其事聽著骰盒動靜,一雙眼睛卻終於有意無意地向身邊一瞟。

身邊剛才那被貼面的青衫人已經不見了。

景橫波眼光忍不住又向後掃,終於在人群的盡頭,看見他的背影。

步子不快,但不知為何眨眼便到了三丈外的大門,隔著紛擾的人群,她似乎看見他舉起袖子,靠近頰邊,似乎要擦。

她脊背抽緊,竟然忘記去聽骰盒的聲音。

“押大小!”莊家的聲音令她一驚,急忙轉眼看回賭桌,也沒聽清骰盒動靜,胡亂押了大,再回頭看那人,哪裏還有人影?

她憤憤哼一聲,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不過是高興起來表達興奮,以前在研究所也是經常的事,今天怎麽這麽心緒不寧,莫名其妙。

想著剛才,原本沒打算親上的,不知怎的鬼使神差靠了上去,那一霎唇下肌膚有點怪異,隨即又覺得有熱力逼上來,灼灼似火,像隔著一泊清冷的湖,看見對面深紅的火焰。

之後便覺得溫軟,一霎顫栗從頰上透入唇底,連心都似顫了顫。

明知這是無稽的情緒,心意卻似乎自有提醒。

景橫波再哼一聲,不明白一個貼面怎麽就令自己心神不安,以前在研究所看球看興奮了,經常逮著君珂文臻貼面,也沒這麽蕩漾過。

神經。

她嘀咕一句,強迫自己收拾了情緒,嚷嚷著撲上去再戰。

“小!”莊家開盤。

“哎呀怎麽輸了!”景橫波沮喪地嚷,眼角又瞟一眼。

哎,剛才那混賬,到底抹臉了沒有?

……

高個子青衣人走出門去。

計劃不如變化快,尤其是面對某個無厘頭的女人,事情常常變得不可收拾。

他本來是打算親自呆在賭場,看著那女人贏滿口袋,再離開的。

而且剛才那女人如此瘋癲,他更應該呆在一邊,免得她看見人就投懷送抱。

然而那一霎頰上杏花春雨,她的香氣透骨而來,似要喚醒他久已沈睡蟄伏的許多情緒,以至於他在那一刻不知是澎湃還是無措,竟只想迅速離開。

多少舊情緒,在那一刻無間的距離裏,被嘩啦一下翻開,在光天化日之下升騰裏灰黃的煙氣,遮沒這從來掌握在他掌中的乾坤,他竟至迷茫,辨不清方向。

臉頰上那處肌膚,似乎有點濕,又有點幹?緊緊地繃著,像還是有一雙嬌俏的唇,在愛嬌地輕啜。

他覺得荒唐。

明明戴了面具,如何還會有這樣細膩的感受。

他擡起手,要將那奇異感覺抹去,仿如抹平忽然褶皺的心。

手舉到頰邊,停住。頓了一頓,最終緩緩放下。

他出了門,望著遠方蒼青色山脈底拖出的一輪夕陽,輕輕嘆息一聲。

也許,出來太久了。

該讓一切回到軌道了。

女王、國師、六國、八部、紛亂天下、暗流大荒。

……

就在某人受不了調戲逃跑之際,失去強人罩著的景橫波,終於輸了。

五十兩本錢沒了,後來贏來的五十兩也沒了。

瞬間就變成赤貧階級一員的景橫波嗎,如同一切輸紅了眼睛的賭徒一般,抓著賭桌邊不肯放手。

“沒錢了?沒錢滾蛋!”莊家吆喝著趕人。

景橫波看看四周,輸光了的沒人借她,贏了的多半腦滿腸肥,一臉淫笑,和這種人借錢實在丟份,和個帥哥還差不多。

她眼風四處亂飛,想尋個看起來順眼又有錢還不會惹來麻煩的家夥做冤大頭,不經意瞟到了樓上,一個蒼白瘦弱的少年正趴在欄桿上,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看。

景橫波的眼神迅速從他身上華貴的衣料、臉上從容的表情,以及他身後站著的神態恭敬的從人掃過,得出了“這是個凱子”的結論。

更重要的是,她認出對方身後的從人,穿的是這賭場裏的護衛制服。

這少年,應該是賭場的主人,不然也有關系。

“餵,你到底還賭不賭?不賭把位置讓出來!”莊家不耐煩地趕人。

景橫波讓開他的手,袍子一撩,一擡腿,跳上了桌子。

“嘩。”底下莊家賭徒們齊齊仰著頭,呆了。

樓上的少年脖子伸得更長,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

“餵!上頭那個!你看看我的美貌!”景橫波扯著脖子對上面喊,“老子這麽美貌,你們好意思贏我錢,好意思出千?”

“好厚的臉皮……餵你說誰出千?滾下來!”莊家暴怒。

一堆人去拽景橫波,景橫波攏著袍子左竄右跳,大罵:“就是出千!老……子要是出千,你們早輸得光屁股回家,在老子這個正人君子面前出千,你們有臉沒有!”

“哪來的瘋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城南賭場胡言亂語?”莊家怒極反笑,對著逼近的彪悍侍衛一揮手,“來人——”

“讓他上來。”上頭一個懨懨聲音傳來。

莊家神色一整,立即垂手躬身:“是!”

景橫波得意地一笑,攏著袍子,風情萬種地下桌,款款上樓去了。

少年搖搖晃晃地迎來,景橫波一看他的臉,心中大呼:“小受!”

這位當真長了一張小受臉,蒼白臉色,細細腰身,淡淡眉彎彎眼,風一吹晃三晃,說起話來輕言細語。

“在下鐘情,還沒請教公子大名。”鐘受受難得這麽有禮貌,細長的眼睛盯著眉目明媚的景橫波,灼灼生亮。

景橫波給他盯得渾身發毛,有點慶幸袍子寬大擋住了曲線,又有點遺憾袍子太寬大擋不住曲線。

對於這麽一個性情陰柔的家夥,她不知道哪種性向更合適些。

“客氣客氣,在下景大波。”她一臉假笑,咳嗽一聲,正考慮怎麽開口借錢,或者光明正大賭一場贏回賭本,那鐘受受已經一臉討好的笑迎上來握住了她的手。

“大波兄弟,今日得見,真是上天所賜的緣分,底下兄弟不懂道理,冒犯了兄弟,你大人大量,別和他們一般見識,來,來,請兄弟往在下雅室移步一敘,讓愚兄當面好生給你賠罪。”

鐘情滿臉春風,抓著景橫波腳不點地地往裏走,景橫波想要拒絕,卻忽然聞見一股誘人的食物香氣,再一看,那看似軟趴趴的鐘情,動作很迅速地已經讓人送上點心。桂花蓮子粥百合糕水晶蝦餃翡翠燒賣色香誘人,本就餓著肚子討生活的景橫波頓時便身不由已地跟上去。

底下恢覆了熱鬧,眾人繼續開賭,沒人註意到門口人影一閃。

景橫波跟著鐘情,沒註意到那一大批隨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然後她忽然發現,上三樓的樓梯口,竟然是空的。

沒有樓梯?

鐘情站在樓梯口,笑的得意。

“梯來。”他仰頭,十分裝B地曼聲輕喚。

四面墻壁忽然軋軋連響,彈出無數橫木條,轉眼迅速拼接在一起,正是一個懸空梯形狀。

“妙!”景橫波讚,笑吟吟看著鐘情,“你設計的,真牛逼!”

跟美國科幻大片似的,難為這古代邊陲小鎮還能看見這樣的設計。

鐘情蒼白的臉上漲出興奮得意的微紅,嘴上勉力輕描淡寫,“小意思。”

女人崇拜的晶亮的目光,總能令男人荷爾蒙大量散發,鐘情現在神采奕奕,攙扶景橫波踏上梯子時分外殷勤。景橫波笑吟吟捏了一把他的臉,以示讚賞,鐘少爺越發開心,目光灼灼如狼。

屋梁上似乎有影子一閃,不過一個低頭看樓梯一個專心覽美色,沒人註意。

“就是梯子懸空,看著有點怕人。”景橫波低頭看看樓梯,可以看見下面兩層的人頭。

鐘情笑得越發得意神秘,迫不及待地打了個響指。

“板來!”

啪地一聲脆響,所有懸空木板突然橫向滑出一截薄板,垂直往下一搭,哢哢一陣相連,完整的樓梯搭建完畢。

“奇思妙想!”景橫波想不到還有這一層設計,瞪大眼睛驚呼,“你怎麽想出來的!”

她語氣裏的真心誇讚連傻子都能聽出來,艷美容顏因驚訝而眸光晶亮,肌膚透紅,似蒙上一層珠光,溫潤又耀眼。

鐘情歡喜陶然得似要飄起,笑道:“不過雕蟲小技耳……梯板最近打過桐油,小心滑腳……哎喲!”

一句未完,猛然一陣怪風掠過,撞得他腳下一滑,一個倒栽蔥,砰砰乓乓順著梯子滑了下去、

景橫波嚇了一跳,趕緊奔下去扶他,“怎麽回事?這樓梯不怎麽滑啊。”

“我也不知道……”鐘情滿臉漲紅,這樓梯打桐油還是一個月之前的事,根本算不上滑,他不過是想獻殷勤去扶扶佳人玉臂,怎麽就倒著了呢?

景橫波伸手來扶他,黝暗的樓道襯得她手指根根如玉,從鐘情的角度,正看見她濃黑鬢發邊珍珠一樣的耳垂,透著淡淡的粉紅色,一邊一個晶瑩的小孔。

耳洞。

第一眼看見這個,就知道她是女子。

馥郁的香氣在四周浮動,因暗室而越發鮮明,香氣濃郁又自然,讓鐘情想起諸如牡丹芍藥大麗菊之類的名花,這些以艷麗著名的花都不香,但不知為何,他就覺得她有牡丹芍藥的艷,又有牡丹芍藥不能有的芬芳,天意鐘愛,自得完美。

鐘情心中騰騰一熱。

他是西康老帥的獨子,自幼先天不足深居簡出,過慣了蒼白寂寞的日子,閑暇時,也只能憑借自己少有的天分,玩玩機關之術。因為身體原因,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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