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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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滿了長明燈的燈樓裏燈火煌煌, 明燈之下, 燕王獨坐榻上手持經卷, 穿一件尋常青布袍,頭戴方巾, 側影清雋, 仿如深山古剎中修行的帶發居士,無欲無求,超凡脫俗。

直到蘇景明不緊不慢的靴聲窸窣由遠及近,燕王才從經書中分出神來,側臉看他, “風雨交加,世子怎麽來了?”

蘇景明搭在腰刀上的手緩緩摩挲著刀柄, 沈聲道:“人呢?”

“睡著了, ”燕王好脾氣地給蘇景明倒了一杯熱茶,說著話嘴唇微微上揚。

這一副吃飽喝足心滿意足的事後模樣是怎麽回事?就算知道這次靜安寺之行主要是為了給阿福解毒, 燕王這話的意思應該是阿福喝了解藥睡著了, 但蘇景明還是很想拔刀。

燕王卻註意到了隨後進來,一身濕淋淋瑟瑟發抖的劉家小姐。他眉頭微皺, 看向蘇景明,“這是?”

蘇景明才記得起來自己半路上撿了個拖油瓶,冷著臉道:“路上撿的, 免得凍死了麻煩。”他嘴上說得冷漠, 看她實在落魄可憐, 念著她也算幫忙找阿福了,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把燕王給他倒的熱茶拿去給了劉梓寧。

“謝謝,”竟然有這麽多的人在,劉梓寧頭也不敢擡,伸出凍得發青的手指捧住了茶碗,也不嫌燙,就用衣袖裹著捧在了手裏。她不敢細看,自然沒有認出來微服出行的燕王。

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蘇景明微微皺了皺眉。

“樓上的靜室有炭盆,”燕王饒有興致地看了會好戲,才出聲提醒道。

蘇景明為人素來恩怨分明,聽說有爐子,向燕王道了聲謝,雖態度尋常,但在燕王看來大舅子這態度也是難能可貴了。

“你帶劉小姐去休息,”蘇景明把照顧劉梓寧的重任分派給了蔣新方。

蔣新方十分感動,並想拒絕,劉小姐已先一步拉住了蘇景明的衣袖,懇求之意,溢於言表。她就像只剛破殼的雛鳥,傻乎乎認準了蘇景明,跟別的人出去,她害怕。

嘖,麻煩。蘇景明只好先把拖油瓶解決了,帶她上了樓,找到放了炭盆的靜室,還給她生了火,“我已叫人去通知宣威侯夫人了,你稍安勿躁,不要亂走,等人來接。”

劉梓寧乖乖點頭,細若蚊蚋地道了一聲謝,“謝謝。”

蘇景明看她還捧著那茶,忍不住又提醒了句,“茶要冷了,趁熱喝。”

“嗯嗯,”劉梓寧趕緊小雞啄米點頭,捧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怎麽楞楞的不太靈光的樣子,莫不是被雨淋傻了。蘇景明不忍心再看傻子,擡手關了門。

房門被關上,劉梓寧捧著只剩了茶葉渣子的茶碗蹲在了炭盆邊上,銅盆裏木炭漸漸燃燒旺盛,熱氣融融,暖和得她凍僵的身體都活過來了。劉梓寧手指緊緊貼著還有些餘溫的青瓷茶碗,覺得今日還不算太糟糕,世間上總歸是有好人的。

“久等,”蘇景明回到樓下,坐在了燕王對面。

燕王慢悠悠喝著茶,突然道:“聽聞宣威侯家與寧遠伯家有個多年的婚約。”

有婚約與他有什麽關系,蘇景明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啜一口,有點燙,就把心裏那點不舒服忽略了過去。

“阿福怎麽樣了?”蘇景明沒有被燕王帶偏,專註接人。

燕王為表清白,加強自己在未來岳家心中的信任,帶著蘇景明去內間看了阿福。

房間裏燃著爐子,一進去就覺得滿室生春,蘇景明眉頭就先放松了,就見鋪著薄褥的矮榻上,阿福身上蓋著一件男式披風睡得正酣,小臉粉嫩透紅,顯見是睡得好極了。

“阿福喝了解藥,已睡了兩刻,還未醒,”燕王心裏還是有點擔憂的,這迷心香如此詭異,若是劉良醫的解藥不能解那該如何?不能解也還罷了,就怕又加重了。若非中毒太久於身體有礙,他倒是可以耐心等到阿福自己清醒。

有醫術出神入化的劉良醫作證,蘇家才相信看似正常的阿福竟然是中了毒,這才有了此次會面。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一場大雨,計劃有些出入,竟讓燕王找到了機會與阿福獨處了許久。

蘇景明細細看了看睡著的妹妹,一時沒有看出什麽問題來,正待出去免得打擾了阿福睡眠,眼角餘光忽看到熏籠上鋪著的淺紫衣衫,蘇景明目光一沈。

燕王也順著蘇景明的視線看到了放在熏籠上烘幹的衣裳,夏日衣衫輕薄,烘烤了這一會已然幹了,他極其自然地走過去,收拾起了熏籠上的衣裳,放在矮榻旁的凳子上,又拿起放在地上的鞋襪放到了熏籠上繼續烘幹。

如此居家的燕王,就像個尋常的疼寵妻子的男人,蘇景明看得一楞,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阿福即使中了毒,依然會對燕王念念不忘了。

兩人重新回到外頭的羅漢榻上坐下。

樓外風雨聲交加,嘈嘈嘩嘩惹人厭煩,蘇景明擡首往窗外看去,天幕沈沈,雨簾密密,下了這麽久雨勢竟然沒有見頹。

“這麽大的雨,也不知河堤可加固了。”燕王狀似隨口一提。

夏日多雨,只是尋常一場暴雨而已。新上任的河道都禦史文志燮是太子系的人,蘇景明只以為燕王暗示的是文志燮貪汙河工銀。他回眸看著燕王,“王爺也關心河道?”

“閑來無事讀了些閑書而已,”燕王說的隨意,卻坦然直視蘇景明,眼中的野心昭然若揭。

蘇景明笑了,“皇長孫昨日來信,說想見蘇景如。”只有信件,皇長孫沈不住氣了。

“劉良醫的迷心香已制好,”燕王取出一個小匣子遞給蘇景明。

兩人對視一眼,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在雨勢漸漸變小的時候,阿福終於睡足了醒來了。剛醒的時候人還有些迷糊,困惑地在榻上賴了半晌,理智漸漸恢覆,就想起來自己為什麽會躺在這裏了。想到燕王,想到狗王爺,阿福臉色巨變,撲通一下紮進枕頭裏,嚶嚶嚶,丟死人了,她究竟幹了什麽!

在外下棋的兩人聽見裏頭嘭嘭嘭的悶聲,默契地停了手,往內室去。一推開門,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阿福像要把自己栽進土裏一樣把自己埋在枕頭裏,一只手嘭嘭嘭地在捶墻。

燕王反應速度最快,風一樣沖過去了,握住阿福捶墻的手,把她從枕頭上拉進自己懷裏,“做什麽,手不疼?”

沒臉見人了,哪裏還管手疼不疼,阿福捂住臉,覺得手心燙得嚇人,不用照鏡子就知道臉一定很紅。

燕王看她這樣子就知道她什麽都想起來了,忍住好笑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你再不放手,狗王爺又要欺負你了。”

這人還得意洋洋上了,阿福聽出來他不僅不介意狗王爺的外號,還有些喜滋滋的意思,不禁對他的臉皮厚度自嘆弗如,慢慢拿下了捂住眼睛的手。

再次清醒地看到燕王,有些新奇,有些思念,更多的是越跳越快的心跳。啊呀,她真的好喜歡這個狗王爺啊。阿福癡癡地看著燕王,像是要把這些日子少看的補回來。

中毒時候的阿福雖然很可愛,但還是直白得傻乎乎的阿福更可愛,燕王舍不得眨眼睛地看著阿福。

此情盡在不言中,眼中情意勝過千言萬語。

站在門口,感受到身後穿堂風涼涼往後背心吹的蘇景明竟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阿福,你感覺如何?”多餘的蘇景明堅強地插/進了兩人中間,打斷了兩個人有可能纏纏綿綿對望到天荒地老的對視。

竟然還有人!阿福一下子又變成了一只紅彤彤的阿福,但是臉紅多了就淡定了,阿福點點頭,“兄長,我都記起來了。”

“如此甚好,我們該回家了,母親已經等急了,”蘇景明準備拉起阿福,又看到她身上寬大的男式袍子。

蘇景明的臉黑了,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妹妹早就是人家的了。也許下次討教的時候,可以考慮打個臉?蘇景明摸著愛刀想。

穿著燕王的衣服回去是沒法交代的,阿福重新換回了自己的衣裳,紫衣白裙,亭亭玉立,清新可人。比起剛從揚州出來的時候,阿福長高了,也長大了。

“再讓劉良醫把個脈,”燕王舍不就放阿福走,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下次見面就得等到成親的時候了。

把脈蘇景明是同意的。很快劉良醫就很不滿地被人從樓上請下來了,任誰看書看到關鍵時候被人打斷,都是不高興的。劉良醫再給阿福把了一次脈,沒好氣道:“都說幾次了,喝了解藥就好了。”這些人簡直是質疑他神醫的尊嚴。

“多謝劉良醫,”蘇景明這回搶先道了謝。

落後一步,被人搶了臺詞的燕王一點也不氣,他抓緊時間看阿福,兩個人對視著對視著,又忍不住心裏的甜蜜,開始笑。簡直傻透了。

送阿福出門的時候,燕王才慢吞吞道:“劉良醫要的《雜病方》已經找到了,一會讓人給你送去。”

劉良醫眼睛一亮,這就是留在燕王府的好處啊,喜滋滋道謝:“勞煩王爺了。”

原來劉良醫喜歡醫書,蘇景明暗暗琢磨著上哪找幾本孤本醫書給劉良醫當謝禮。

畢竟還沒有正式訂親,燕王不好露面,就留在燈樓中目送阿福被蘇景明背著下了山。蘇家對阿福是真的很寵愛,燕王表示自己一點也沒有吃醋。

掛在燕王手上被捏出手印子的佛珠表示一點也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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