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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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滿面通紅,苦笑說道:“這是我的不好,我一直瞞著你,那年我帶兵打大小金川,給‘生番’箭傷腎臟,禦醫說,我命中註定沒有兒女了。只是我還不死心,這些年來我總在搜集天下的奇珍異藥,有人說還未絕望,所以我一直不告訴你。這也是我的私心,我怕說出來後,你更不喜歡我。”

納蘭王妃大出意外,想不到沒有兒女,原來還有這一段隱情。她本來是想起她自己的女兒,這才突然感喟的。此際,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多鐸又斷斷續續地說下去道:“如果你喜歡兒女的話,我們抱一個回來養如何?你看是四貝勒的小兒子好?還是七貝勒的大格格(滿州貴族的女兒稱格格)好?”

納蘭王妃情懷紊亂,愛恨如潮,她想起了當年和楊雲驄的沙漠奇逢,草原訂盟,杭州死別等等往事(詳見拙著《塞外奇俠傳》一書)。這些往事,銘心刻骨,永不能忘!多鐸見她低垂粉頸,輕掩玉容,又追問一句道:“你說話呀!你說哪一個好?”

納蘭王妃擡起頭來,見丈夫目光中充滿著自責和哀傷,想起了他這十八年來,對自己確是真心相愛,突然覺得他也很可憐。拭幹淚珠,嫣然一笑,問道:“你是說——”多鐸道: “抱一個男孩子或女孩子回來養呀!你說哪一個好?”

納蘭王妃芳心欲碎,忽然說道:“哪一個都不好,我要——”多鐸道:“你要什麽?” 納蘭王妃溫柔地撫著他的頭臉,說道:“我求你一件事,你能答應嗎?”多鐸道:“什麽事都可答應!”納蘭王妃道:“你說的那個、那個‘女賊’,你答應我不要傷害她,可以嗎?”多鐸這一驚非同小可,睜大眼,詫極問道:“為什麽?”納蘭王妃道:“你先說能不能答應?”多鐸毅然說道:“好,我答應你!我叫楚昭南停止追捕,而且除非她再用劍刺到我的身上,否則我決不跟她動手!”納蘭王妃道:“她用劍的?”多鐸道:“這女娃子的劍法好極啦!只是氣力不行,否則我一定不是她的對手。楚昭南說,這女娃子的劍法是什麽天山劍疊,和他同一師門。”

納蘭王妃斜倚欄桿,凝望雲海,似乎那雲海中的縹緲奇峰,就是漠外的天山。她想起她的女兒,在兩周歲時,就給楊雲驄搶去,如果這女娃真是她的話,那麽她今年該是二十歲的少女了。這十八年來她在什麽地方?是什麽人把她撫養長大?她非常渴望知道多一些東西,關於她女兒的東西,是什麽都好,只一點點也行!但一聽到她學的是天山劍法,心裏卻驀然泛起一陣寒意。“楊雲驄啊!你真是這樣的死不瞑目,要你的女兒學好劍法替你報仇?”

她想著,想著,打了一個寒噤,突然想起在大漠草原的那一個奇異的晚上,楊雲驄對她說道:“我們的族人相互交戰,但你不是我的仇人,我答應永不傷害你。只是你假若投入別人的懷中,那麽你也將把禍害帶給他,那結果就是:死!”她想:這真是一種固執到無可理喻的愛情:楊雲驄的死,令她傷心了十八年,十八年的青春歲月都在黯淡的時日中度過,這也可以抵償自己的“背盟”了吧?她想,她有時恨多鐸,但有時愛多鐸——到底是十八年的夫妻了啊!她常想:楊雲驄並不是多鐸害死的,多鐸連知道也不知道這件事情,雖然他們是勢不兩立的敵人!她過去就曾以這樣的想法來慰解自己。可是現在,她的女兒來了,她學好的劍法,就要施展在自己丈夫的身上!她驀然掩住了面,她不願意多鐸傷害她的女兒,但也不願意她的女兒傷害多鐸。多鐸心中充滿了疑問,見他的王妃倚著欄桿想得出神,不敢去驚動她。這時驀然聽得一聲輕喚,急忙過去,手按香肩,低問她道:“你怎麽了?”納蘭王妃回過頭來,忽然說道:“我也不準她傷害你!”

多鐸這一驚比剛才還要厲害,退後兩步,顫聲問道:“她會聽你的話?”納蘭王妃遍體流汗,定了下神,故意笑出聲來,說道:“你看你嚇成這個樣子!我是聽你說,那女娃子很像我,我心裏就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她是我們的女兒多好。你很愛我,我想你一定不會傷害像我的人,所以我才敢大膽地請求你。我又想:既然我暗中對她這樣愛惜,如果她知道的話,她可能也會聽我的話。”多鐸嘆道:“明慧(王妃的校蝴),你真像一個大孩子,想得這樣天真,這樣無邪!”

這次談話後,納蘭王妃對多鐸比平時好了許多,她好像有一種預感:死亡之神已經展開雙翼飛在他們的頭上。眼前的寧靜,只是暴風雨的前夕。於是終於來到了這麽一天————

這一天,多鐸正式接到“聖旨”,要他統率三軍,節制諸路兵馬,去討伐吳三桂並剿滅李來亨。本來這件事情,皇帝早就和他提過,只是他不願意告訴王妃,他也有一種預感,感到自己的生命好像已走到了盡頭,這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他並不懼怕吳三桂,吳三桂已如風中之燭,只要他趕上去吹一口氣,這燭光就會熄滅了。他更不是懼怕打仗,打仗對於他,那是太平常的事情。可是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懼怕,這種懼怕是由於王妃的反常所引起的,他好像從王妃奇異的眼神中,感到一種“兇兆”。有時他半夜醒來,見著王妃一雙寶石般的眼珠,在黑暗中透出光亮,他就嚇得全身冷汗。

這天他接到“聖旨”之後,回去告訴王妃。王妃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王爺,我真怕你離開我!”多鐸道:“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王妃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然說道:“你去了也好,省得那女娃子在京城裏和你碰頭!”多鐸蹙眉說道:“你怎麽老是提那個女娃子?”

王妃並不答他的話,又過了一會,才低聲問道:“你幾時動身?”多鐸道:“明天閱兵,後天開拔!”王妃道:“我明天替你在臥佛寺點頭一炷香。”多鐸這一晚整夜無眠。

另一面,易蘭珠也有著奇怪的預感,她這些天來,潛心精究天山劍法,竭力不想任何東西。但一到靜不來時,心中強築起來的堤防,卻抑不住思想的波浪!她感到喜悅,也感到哀傷。她非常愛她的父親,雖然她根本記不起父親的顏容(她父親死的時候,她才只有兩歲哩)。但她父親的事跡在大草原上流傳:她一路長大,一路聽到牧民們對她父親的頌讚。她的父親幫哈薩克人抵抗清兵,牧民們提起“大俠楊雲驄”時,就像說起自己的親人一樣,她為有這樣一個英雄的父親而驕傲,因此她父親給她的血書,淩未風在她十六歲那年交給她的,一直藏在懷裏的那封血書,就像千斤重擔壓在她的心頭!如果不能完成父親的囑咐,她的心永遠不會輕松!現在她已決定去死,拼著性命去完成父親的囑咐。這個決定使她的心頭重壓突然減輕了。因此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喜悅!但她又有難以說明的哀傷。她愛她的母親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孤獨中長大,“親人”只有一個淩未風,她非常渴望母愛,但這種愛卻又攙雜著憎恨。她很想見她的母親,問問她兩歲以前是怎樣的。她預感到這次去死,是永遠見不到母親了,也許母親還不知道自己是她的女兒。另一方面,最近這一年,她寂寞的心中,忽又闖進一個影子,那是張華昭的影子,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從什麽時候起,對他發生了這樣的感情。易蘭珠的情緒在混亂中,忽然,這混亂的情緒凝結下來,因為,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這一天,張青原等人不但知道了多鐸閱兵的消息,而且也知道了納蘭王妃要到臥佛寺進香的消息,石振飛在北京地面很熟,暗地裏給他們安排了許多“線人”。鄂王妃頭一天通知臥佛寺的主持,他們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因為王妃要來進香,住持自然要通知和尚們準備,而和尚中就有石振飛的“線人”。

這是行刺多鐸的最後一個機會了,但這最後的機會,卻真是非常難於下手!在閱兵時候行刺,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莫說在十萬大軍之前,行刺只會送死,而且大校場中,閑人根本無法混得進去!

在議論紛經中,易蘭珠保持著異常的沈默,張華昭凝望著她,心中忽然感到,對她有難以割舍的感情。他了解刺殺多鐸對於他們的事業是何等重要,但他實在不忍見這樣一位在寂寞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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