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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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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劇烈的抽搐之後, 仿佛被抽幹了力氣一般, 慢慢地癱倒在地上, 再也沒有了動靜。只有鮮血不斷地從他胸口湧出,染紅了青石磚,也映紅了嚴璟的眼底。

嚴璟握劍的手緩緩地放開, 長劍落地,跌入那一灘血跡之中,發出一聲輕響,嚴璟怔怔地看著, 只覺得那猩紅格外的刺眼, 用力地眨了眨,卻依然無法將其從腦海之中驅逐。

一只微涼的手掌從背後覆上他的眼睛, 而後握住了他方才提劍的那只手, 拉著他背轉過身後, 才緩緩地放開手。嚴璟輕輕眨眼,再睜開,便跌入一雙澄澈的眼底。

嚴璟怔怔地看著,直到那雙眼微微彎曲,露出點點笑意,也忍不住跟著勾起唇角。

不管經歷了如何刻骨的仇恨, 雙手沾染了多少的血腥, 再回眸, 依然能望見少年人的笑意, 對嚴璟來說,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因為方才經歷了大戰,崔嵬原本束起的長發有些許的淩亂,一縷發絲粘在臉上,讓嚴璟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地將它拂開,也順便抹去了少年臉上沾染的血跡,而後就像是完成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一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阿嵬,”他緩緩開口,“都結束了。”

他拉著崔嵬的手,慢慢地貼在自己心口,而後向前一步,將下頜壓在崔嵬肩上,雙臂環著他的腰,如釋重負一般閉上了眼睛。

所有的背井離鄉、流離失所,所有的不安與痛苦,到此刻為止,都將徹徹底底的走向終結。盡管他從不是被寄予希望的那一個,但,還是由他,結束了這一切。

“末將參見殿下。”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嚴璟的思緒,他微微蹙眉,依依不舍地放開了懷裏的崔嵬,站直了身體回過頭,看見了浴血歸來風塵仆仆的符越,微微點了點頭:“符將軍辛苦了。”

“末將不敢。”符越抱拳拱手,而後緩緩擡頭,朝著望向自己的崔嵬點了點頭,才稟道,“除頑抗而被剿殺的叛軍之外,負責守城的原西南軍近萬人已全部繳械投降,秦將軍正率人清理戰場,並保證三日之內會讓都城恢覆往日安寧。另外,李將軍已先行率人進入皇城進行了查探,並傳消息回來,皇城之中的叛軍已經料理幹凈了,殿下您可以回宮了。”

嚴璟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符越一眼,而後緩緩地走到城墻邊緣,擡眼望去,目之所及是因為戰事興起而空無一人的街巷,再遠方,便是嚴璟從小長大的皇城。

那曾經是整個天下最為繁華尊貴的地方,卻在短短數月歷經了坎坷與波折,巍峨的宮殿被燒毀了許多,曾經高高在上的貴人們也不知有多少都死在了戰亂之中。直到此刻,嚴璟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對於那座曾視為牢籠的皇城深深壓抑的感情。

一直微涼的手掌突然拉住了嚴璟的手,嚴璟回眸,看見崔嵬正站在自己身旁,與自己一起眺望遠方,他突然就覺得積壓在心頭的種種情緒煙消雲散,雖然他在這短短數月失去了許多的東西,卻總有一個人留了下來,並且,無論何時,都將站在他身旁。

這麽想著,嚴璟的唇邊露出了一點笑意,他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崔嵬的臉:“那阿嵬,我們走吧。”

“殿下!屬下方才忘了說,先前被扣押在皇城並且幸存下來的文武百官此刻正在泰寧殿等著覲見。”二人腳步未動,符越卻搶先開了口,他視線從崔嵬身上上上下下的掃過,“別的倒是好說,就是他們被西南兵看押的久了,難免有些風聲鶴唳,我們將軍這副殺神樣子……我怕他們以為殿下您是帶著將軍去結果他們的。”

崔嵬微微睜大了眼,這才想起低頭看自己,今日他本就穿的單薄,唯一一件外袍方才在城外……也留給了阿姐。之後殺紅了眼,根本無暇顧及此事,這一低頭才發現身上這件原本白色的中衣經過這一場廝殺之後,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目,若是這副樣子跟著嚴璟去見那些文武百官,看起來似乎有那麽一點可怖。

嚴璟的目光也落在崔嵬身上,面色波瀾不驚,甚至還雲淡風輕地替崔嵬挽了挽微長的袖口,而後朝著符越看了一眼:“阿嵬久在軍中,不拘小節,這樣又有何不妥?更何況,”他輕輕笑了一聲,重新握住了崔嵬的手,“正好也讓諸位大人們好好瞧瞧,他們在都城裏面擔驚受怕的時候,別人都經歷了些什麽。”

崔嵬被拉住手整個人楞了一下,被嚴璟帶著向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住,轉頭望向還沒回過神來的符越:“外袍脫下給我。”

“什麽?”符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沒從方才嚴璟的話裏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崔嵬。

崔嵬抽了抽鼻子,伸手指了指符越身上其實也十分狼狽,但因為是黑色倒沒有那麽明顯的外袍:“我總不能真的就這麽去了吧?”他回過頭朝著四下裏看了一眼,“這種時候你讓我去哪兒再找一件外袍?”

符越難以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下意識地轉過視線望向了嚴璟:“可是殿下方才說……”

嚴璟回過視線朝著二人看了一眼,皺著眉稍一思索:“早春的天氣有些涼,阿嵬穿件外袍也好,就勞煩符將軍待會再去給自己找一件了。”

符越:“……屬下遵旨。”

深黑色的外袍穿在身上,將少年襯的英武而又挺拔,崔嵬重新束了發,將方才跌落在地的長劍拾起,擦幹凈劍身後重新佩於身上,上上下下地審視自己,覺得並無不妥之後,崔嵬才擡眼望向一直安靜候在一旁的嚴璟,站直了身體,抱拳拱手:“末將護送殿下回宮。”

嚴璟微微彎了眼,眼底是無盡的溫柔,他重新拉過崔嵬的手,十指相扣:“阿嵬,是陪,陪我回宮,更陪我走以後的路。”

掌心的溫度一直蔓延到心口,崔嵬輕輕點了點頭:“好。”

經過簡單清理之後的皇城乍一看起來與記憶裏並無太大的差別,但等真的進入其中的時候,便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這幾個月來這皇城經受了怎樣的磨難。

嚴璟一路策馬沿著皇城的街巷而過,有許多他以為早就遺忘的場景慢慢湧上心間,他發現自己突然記起了很多的事情——禦花園的池塘裏,有他餵過無數次的魚,永寧宮前的空地上,他曾放過風箏,也曾在年幼時受不了旁人的冷言冷語,爬過西邊的城墻,妄圖逃出宮去。

嚴璟帶著這些翻湧的記憶一路進到內宮,在泰寧殿前翻身下馬的時候,對著不遠處一座被燒的只剩下框架的宮殿楞了楞神,一時之間他居然想不起那裏曾經是什麽地方,他有些茫然地轉過視線低低地開口:“阿嵬,你可還記得那是哪裏?”

崔嵬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剎那的訝異後,輕聲道:“璟哥,是永壽宮。”

“永壽宮,”嚴璟低低地重覆,而後輕輕搖了搖頭,“是啊,我該想到的,陳啟那麽憎恨我父皇,當然恨不得要將所有與他有關的東西盡昔毀去,只燒了一間永壽宮,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他微垂眼眸,不知是說給崔嵬還是自己:“燒了倒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失去的,也總會慢慢收回來。”話落,他轉回視線,望向面前的泰寧殿,微微勾起唇,“走吧,阿嵬,百官還在裏面等我們呢。”

崔嵬挺直了腰身,右手握住腰間的長劍,收了面上的笑意,帶著幾分從戰場上浴血而歸之後的威壓,朝著嚴璟點了點頭:“好。”

嚴璟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直笑的崔嵬忍不住打量自己:“璟哥,怎麽了?我這身還有問題,是符越的外袍不合身?”

嚴璟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我只是在想,第一次見到你這副樣子的時候,我當時的恐懼應該和此刻大殿之中的百官們一樣。”

崔嵬眨了眨眼,記憶被嚴璟幾句話波動,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片茫茫的沙海,他手裏的長劍直指向嚴璟,恨不得立刻就要了他的命。卻沒想到,機緣巧合,百般波折之後,二人之間竟是完全換了一種關系。提及當時自己的誤會,崔嵬仍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聲道:“那璟哥現在還覺得害怕嗎?”

“不會了,”嚴璟搖頭,篤定道,“現在只有你不在我身邊,我才會覺得怕。”

崔嵬方才走得慢了幾步,正好站在低幾級的臺階下,聞言忍不住朝著嚴璟看去,明明這人此刻身上只穿了一件簡單的小袖袍衫,在方才那樣激烈的打鬥之後自然也不會落得什麽好模樣,盡管如此,卻依然掩蓋不了他身上的氣度。只這麽一眼望過去,就能輕而易舉地牽動自己的心弦。

崔嵬的手指動了動,最終又重新握緊了手裏的長劍:“那璟哥永遠都不用再怕了,因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僅是望著他的側臉,就再也舍不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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