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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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嵬自己都數不清楚, 在過往的這十八年裏, 隨軍出征的次數到底有多少,然而就這樣一件早已習以為常的事情, 在這一日卻因為多了一個人的存在, 而變得不那麽一樣。

這是他第一次在行軍打仗的途中,將一半的註意力完全傾註在另一個人身上。

前一日他在王府到底沒待太多的時間,能親眼看著嚴璟換上那件明光鎧, 已經了卻了他的心事。大戰在即, 軍中實在有太多的事需要處理,即使心中滿懷著各種各樣的情愫,崔嵬依舊沒有再耽擱,當即便返回了軍中。

直到晨起,大軍開拔, 一路從大營浩浩蕩蕩地出發, 行進到途徑雲州城的路口, 才總算見到了早早候在那裏的嚴璟。

嚴璟騎著一匹通體黑亮的高頭大馬, 身後只跟了兩個隨行的侍衛, 負責在沿途護衛他的安危。為了趕路方便,將那件讓崔嵬失神的明光鎧暫時收起, 身上穿了一件與馬匹同色的圓領窄袖袍衫,腰間掛著一柄長劍。若僅從穿戴上來看,與周圍這些將軍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區別。但, 出眾的容貌就決定了即使是在萬軍之中, 嚴璟也會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更別提他身上自帶的清冷貴氣。

崔嵬與大軍一起行進到此,只朝著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開目光,下意識地勒住了馬,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嚴璟身上,置周遭的熙熙攘攘於不顧,眼裏只容得下這一人。

“將軍,太子殿下來了,您怎麽在發呆?”習武之人都目力驚人,跟在崔嵬身後的李將軍一眼就看見了嚴璟,回過頭卻發現自家將軍居然停住了馬,發起楞來,忍不住出言提醒。

崔嵬回過神來,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態,擡眼便對上了嚴璟的目光,更是分辨出其中包含的充滿調侃意味的笑意,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自我安慰道,璟哥長得這麽好看,又有誰能忍得住不去看他呢?

每當這種時候,崔嵬便忍不住要暗自慶幸,這樣一個謫仙一般的人現在,甚至以後都屬於自己。

他驅馬上前,在嚴璟面前停下,抱拳拱手,正色道:“末將參見太子殿下。”

嚴璟收斂了眼底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朝著崔嵬身後正陸陸續續前行的大軍看了一眼:“行軍打仗的事我一竅不通,凡事還要仰仗將軍,因而此後,將軍也無需再多禮。”

“好。”

嚴璟凝眸看著面前的少年,還有浩浩蕩蕩的軍隊,突然想起什麽一般,回轉過視線望向了遠處雲州城的城墻,低低喚道:“阿嵬。”

崔嵬驅馬又向前兩步,讓二人於馬上並肩:“怎麽?”

嚴璟輕輕笑了笑:“只是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而已。”他偏轉視線,伸手指了指遠處,“當日我站在城墻下,遠遠地望著你與大軍出發的時候,曾經短暫的想過,若是我當日能夠再努力一點,是不是也有機會出現在大軍之中,與你並肩而戰。”

說到這兒,他仿佛提及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一般,搖了搖頭:“只是我這個人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看著你漸行漸遠之後便打消了那個念頭,只以為這是永遠都不會發生的事情。卻沒想到,居然真的會有這麽一日。雖然頗有那麽幾分不得已而為之的意味,但……”

嚴璟一只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之上,側目看向身邊的少年:“感覺還不錯。”

崔嵬順著嚴璟手指的方向望去,借著還不算明朗的天光,可以看見雲州城的城門聳立,數月之前二人在城下告別的場景也浮現在眼前,崔嵬眸光微微閃爍,而後笑意從眼中慢慢漾出:“我也是。”

縱使此去吉兇難料,前路漫漫,充滿了無數的未知,但卻因為有人同行便不再覺遺憾。

與他笑臉相對,嚴璟也忍不住彎唇,他輕輕晃了晃手裏的馬鞭,另一只手緊緊地攥住韁繩:“那我們走吧?”

崔嵬應聲:“好。”

天光漸明,數萬人的大軍浩浩蕩蕩朝著未知的前方而去。

雖然這一年對嚴璟來說也算是吃了許多的苦,但行軍對他來說,卻又是一種完全不同與往日的全新體驗——幾乎每日天不亮就要出發,暮色來臨才安營紮寨,每日除了晚上在帳中休息,其他大半的時間幾乎都在馬上,就算嚴璟自以為已比從前能吃苦的多,但連日下來,也已是精疲力竭。

但軍情緊急刻不容緩,哪怕嚴璟已是大魏當今的太子,是還未來得及繼位的未來國君,也不能因為他一人而改變行軍的計劃。他唯一能得到的關照也只有在安營紮寨之後,被三軍主帥親自到帳中探望。

一路出發日日如此,今日也不例外。

但今日又有些不太一樣,因為嚴璟心中清楚,今日過後,這一路最輕松最順利的日子便已經完全結束,第二日再啟程,他們將徹底離開西北,進入中原腹地,這一場戰事由此也才算正式開始。

當然,對於此刻的嚴璟來說,暫時分不出精力來顧及這麽多,又在馬上度過一日之後,他的體力已經被損耗的幹幹凈凈,只想閉上眼睛好好的休息一會。

帳外傳來腳步聲時,嚴璟微微掀了掀眼皮,側耳聽了聽,下一刻,帳門掀開一個熟悉的人影已經出現在帳中。嚴璟勉強打起的一點精神又重新消退,三軍之中能夠不受到任何盤問便進到自己帳中的,也只有那一人。

果然,那人小心翼翼的聲音便響了起來:“璟哥,你睡了?”

嚴璟實在懶得起身,只側過頭朝著來人看了一眼:“將軍還沒來,我又怎麽睡得著?”說著,他輕輕拍了拍床榻,示意崔嵬過來,“今日巡營可比往日慢了至少兩刻鐘。”

崔嵬幾步就來到床榻前,獻寶一般將進到帳內便一直藏在身後的雙手伸了出來,笑瞇瞇道:“因為方才巡營的時候,我發現趙將軍他們紮營的時候得了點好東西,便多等了一會。”

嚴璟微擡眼,發現崔嵬手裏正拿著一只烤的焦香的野雞,香味在帳內彌漫,讓連日以來因為精疲力盡而食欲大減的嚴璟也催生了那麽一點的渴望。他仔細地看了那烤雞一眼,疑惑道:“這種好東西趙將軍他們也舍得交出來?”連日來嚴璟與幾位將軍也打了不少交道,對他們的脾氣秉性頗為了解。在正事之上他們對崔嵬這個主帥敬重非常,但是在生活之中就頗為不拘小節了。

崔嵬搬來了矮桌放在榻旁,又找了器皿將那烤雞裝好,擺在上面。才挨著嚴璟坐了下來,回道:“這是最肥的那只,他們自然不舍得。但是他們又打不過我。”

嚴璟忍不住扭頭去看崔嵬,發現他耳根微微發紅,想來按照這少年的性格,大概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看起來神色如常,但其實也不怎麽自在。不由失笑,捏了捏他的手指:“符越先前倒是有一句話說的沒錯,你認識我之後,好像確實長了不少的本事。”

崔嵬晃了晃腦袋:“符越那個人才是最不靠譜的,不然又怎麽會在北涼耽擱到誤了跟大軍同行的日程。我倒是要看看在我們到達都城之前,他能不能追的上。”

說話間,崔嵬從那只烤雞上掰下了一只看起來就十分肥美的雞腿,遞到嚴璟手裏:“趙將軍他們行軍的路上時不時地就會抓些野味來烤,久而久之,倒是積累了許多的經驗,雖然軍中東西不全,但這野雞烤起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的,璟哥,你快嘗嘗!”

嚴璟從崔嵬手裏將雞腿接了過來,輕輕地嗅了嗅:“聞起來確實不錯,要是有壺好酒相伴就好了。”

崔嵬的動作微微遲疑,卻還是道:“璟哥,軍中不可飲酒。”

嚴璟故意道:“我也不可以嗎?”

崔嵬面帶難色,心中似乎做了劇烈的掙紮,畢竟對他來說拒絕嚴璟的請求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但還是咬著牙堅定道:“不可,這是爹爹在世的時候定下的,軍法不可廢。”拒絕之後,他又自覺十分的歉疚,小聲地商量道,“璟哥,等我們打完仗,回了都城之後,我再補償你好不好?”

嚴璟勾起唇角,微微挑眉:“那將軍打算怎麽補償我?”

崔嵬皺著眉頭,似乎認真思考了一會,而後才道:“我聽說汾酒天下一絕,到時候我親自去買給你好不好?”

“親自?那我豈不是更虧了?”嚴璟狀似無奈,最後妥協一般輕輕嘆了口氣,“但是將軍既然開口了,我又怎麽能違背。不過,補償的話,我還是自己先討上一點吧。”說話間,他將手裏的雞腿重新放了回去,還順便擦去了指尖的油星,而後微微低下頭,毫不猶豫地吻上了崔嵬的唇。

崔嵬在他靠近自己的那一刻,便閉上了眼睛,感受到熟悉的觸感那一刻,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這應該算是給自己的補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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