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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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坼, 皇城之中是從未有過的蒼涼與蕭索。寒風徹骨,除非萬不得已,宮人們都退避於殿中,盡量不邁出宮門一步。

他們都不知道, 這樣的寒冬還要持續多久,好像隨時都會結束,又好像永無盡頭。

對比起室外的嚴寒與蕭瑟,永寧殿裏要溫暖許多。

嚴璟歪在偏殿的軟榻上, 面前燃著炭盆,懷裏還抱著一個袖爐。因為剛剛醒來, 還沒有梳洗, 如墨的長發披散在肩上,更襯得他膚色白皙,面若凝霜。嚴璟手裏拿著一本兵書,目光落在上面, 卻許久都沒翻上一頁,就好像穿透那兵書, 看向什麽未知的地方。

魏淑妃在屏風前頓住腳步,一雙眼落在嚴璟身上,眼底滿是擔憂。

那一日二皇子嚴琮率叛軍攻城, 雖然最終被宿衛軍擊退,但鬧出的陣勢卻不小, 哪怕是待在這永寧殿裏, 也有所耳聞, 尤其是當聽說嚴璟居然親上城墻,領兵退敵之時,心中更是又驚又怕。

二十年來,她一直希望嚴璟能夠獨當一面,能夠有所作為,卻沒想到居然是在這種時候。

她擔驚受怕地等了不知多久,才終於將渾身上下滿是血汙的人等了回來,雖然看起來可怖,但好歹平安,魏淑妃勉強安下心來。

接下來這幾日,嚴璟一直待在永寧殿中,閉門不出,每日讀書寫字,再就是像現在這樣,靠在軟榻上長久的發呆。看起來倒沒什麽反常,但魏淑妃卻敏感的覺得,有些東西似乎不太一樣了。就好像在那日那短短的幾個時辰裏,發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讓嚴璟失去了生命之中最緊要的東西,再也凝不起心神。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

嚴璟被這一聲嘆息驚擾,擡起頭來朝著屏風前看了一眼,坐直了身體,合上了手裏的書冊:“母妃。”

“璟兒,”魏淑妃緩緩走近,示意身後的侍女將一個湯盅端了過來,“天氣嚴寒,你這幾日又有些精神不振,我讓小廚房煮了點羊肉湯,你喝上一些,補補元氣。”

嚴璟的眼睫輕顫,他朝著那湯盅看了一眼,輕聲重覆:“羊肉湯?”

他的語氣讓魏淑妃一楞,下意識回道:“是啊,羊肉湯,這天寒地凍的,喝一點也好暖暖身子。”她說著,自己動手,從那湯盅裏盛出一碗,遞到嚴璟手旁,放緩了語氣,柔聲勸慰道,“在火上煮了很久,要嘗嘗嗎?”

羊肉的鮮香味道在殿內彌漫開來,不久之前的一些片段湧上心頭,嚴璟微微抿唇,良久,輕點頭,將那湯碗接過:“多謝母妃。”

魏淑妃懸著的心落下些許。她挨著嚴璟坐下,有些心疼地打量他的臉,嚴璟本就清瘦,這幾日下來,整個人更是清減了一大圈,面色蒼白,看起來憔悴又疲憊。魏淑妃看著他披散著有些淩亂的長發,從侍女手裏接過梳子,動作輕緩地替嚴璟梳理,嚴璟兀自小口的喝著湯,殿內的氣氛竟是難得的溫馨。

不知為何,魏淑妃的記憶穿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一日是永初帝的封後大典,皇城內外一片喜氣洋洋,這永壽宮裏卻只有她一人吊形吊影,對月自憐。嚴璟那時還是個小孩子,沐浴過後赤著腳跑到她寢殿,一言不發,手裏握著一把梳子。於是她便將所有的事情都丟在了腦後,坐在軟榻旁像此刻這樣為嚴璟梳理頭發。

那時候的嚴璟也不怎麽愛與她說話,他們母子相對沈默,直到最後嚴璟從她手裏拿回梳子的時候,低聲道:“母妃,您還有我。”

魏淑妃微微垂眸,目光凝結在手中的象牙梳上,低低開口:“璟兒。”

“嗯?”嚴璟往唇邊送了一小口湯,“母妃有事要說?”

魏淑妃微抿唇:“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沒有,”幾乎是立刻,嚴璟便否認道,“什麽事都沒有,只不過天氣冷了,愈發倦怠了。”

魏淑妃的動作微頓,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我近日一直在想,是我錯了,若不是我太貪心,輕信鄭家,急於寫信給你,你也不會被卷到這都城的紛亂之中。”

嚴璟有些意外他母妃會說出這樣的話,面上有短暫的失神,而後微微勾唇笑了一下:“母妃,縱使我再不願,有些紛亂也是躲不掉的。既然生在這天家,又怎麽可能置身事外呢?”

“璟兒……”魏淑妃輕輕嘆息,然而還沒等她想好接下來要說些什麽,便被倉促的腳步聲打斷,嚴璟放下手裏的湯碗,擡眸看向門口,“何事如此匆忙?”

“瑞王殿下!陛下他醒過來了!皇後娘娘命小人前來請您與淑妃娘娘過去。”內侍的聲音傳來,讓殿內的二人神色皆是一凜。

嚴承已經昏迷了多日,禦醫全都束手無策,卻偏偏在這種時候蘇醒過來,實在不是什麽太好的征兆。

嚴璟收斂了神色,輕輕點頭:“知道了,我們這就過去。”

永壽宮一改前些時日的冷清,前些時日奉召入皇城之後再不得離開的文武百官盡悉匯聚於外殿,嚴璟從他們之中緩緩走過,將每個人的面色都收入眼底,有的焦慮不安,有的嚴肅凝重。

皇城的局勢愈發不好,嚴琮那日退兵之後,又重整旗鼓對皇城又侵擾了幾次,雖然有宿衛軍在,暫未讓他們近前一步,但所有人都清楚,若是沒有援軍,這宿衛軍也未必能堅持很久,即便是耗,也能將這皇城之內的人耗死。

更別提這些文武百官大多的家眷都在都城之中,雖然嚴琮與鄭家暫且未以此相威脅,但又怎能不讓人擔心。

嚴璟幾乎可以料到,若沒有宿衛軍作為威脅,這其中的許多人,說不定早就打開城門,向嚴琮稱臣了。

畢竟,嚴承氣數將盡,剩下一個沒什麽本事的皇長子,一個嗷嗷待哺的幼子,又能成得起什麽氣候呢?

嚴璟在內殿前停住腳步,在眾目睽睽之下解下腰上的長劍遞給門口的王忠,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目光從這些人面上緩緩略過,而後順著敞開的殿門,與他母妃一起,進到幽深的內殿之中。

病榻之上,嚴承已經醒轉,甚至還坐了起來,他的面色慘白,就像是一張脆弱的紙,眼底發青,透露出難以掩飾的將死之氣。崔嶠站在他身邊,聽見腳步聲後微微側目,朝著嚴璟看了一眼,低聲道:“陛下,淑妃與瑞王來了。”

嚴承應了一聲,扭轉視線看向母子二人:“你們來了。”

嚴璟凝眸看著嚴承,良久之後,跪倒在地:“兒臣參見父皇。”

嚴承輕輕笑了一聲:“都這種時候了,皇兒不必如此多禮,坐吧。”他說完,朝著一旁的淑妃輕輕點了點頭,“淑妃也坐吧。”

淑妃的面色竟然比嚴承還要難看幾分,她自進了內殿便頓住了腳步,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嚴承,沒有施禮問安,聽見他的話也沒有任何的反應。嚴璟朝她看了一眼,微微蹙眉,卻未出一言,扶著她落座。

“皇後,”嚴承緩緩道,“眾卿都到了嗎?”

“嗯,”崔嶠微斂袍袖,挨著病榻也坐了下來,“皇城之□□有朝臣數十人,現都已至外殿。”

“這樣啊,”嚴承舒了口氣,“那就都召進來吧,趁著朕還有氣力,便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這天下啊,雖然已不是朕想要的樣子,但,朕總該給它一個交代。”

崔嶠偏轉視線,朝著嚴璟看了一眼,而後轉過視線朝著候立在旁的王忠點了點頭,王忠微躬身,快步退出殿內。

“朕生性多疑,一生猜忌無數,文武百官,後宮嬪妃,親生子嗣都當成制衡的工具,只為了保證自己能夠穩坐這皇位,最後落得了這麽一個下場。”嚴承將目光從王忠的背影上收回,繞著這永壽宮內殿看了一圈,最後落在嚴璟臉上,“朕以為,既為天子,又怎能如凡人一般短命,所以,這些年來,從未想過要將這皇位假手他人,也從未考慮過立嗣之事。卻沒想到要在這種時候,將這個早已不覆當初的天下交托出去。”

話說到這兒,他擡手掩唇咳了起來,殿內的幾人都變了神色,魏淑妃更是幾乎站了起來。嚴承朝她擺了擺手,勉強止住了咳嗽,接過崔嶠遞來的水盞,輕輕喝了一口,濕潤了幾乎幹裂的唇,才朝著嚴璟繼續道:“待會文武百官前來,朕便會當著他們,還有皇後與你母妃的面,宣布懿旨,封你為太子,待朕長辭之後,便登基為帝。”

魏淑妃整個人都僵住,她盼了這一日二十年,卻偏偏在這種時候,這個朝夕難保的局勢之下……

崔嶠將手裏的水盞放下,偏轉視線看著嚴璟,見他一直低垂著視線,不知在想些什麽,忍不住道:“陛下此舉,為的是向天下闡明正統,這樣就算將來嚴琮……他也不過是一個欺君罔上的亂臣賊子。至於這皇位,這天下,殿下就算受了旨意,也無需對其盡什麽職責。”

嚴璟將自己的手掌翻轉過來,看著上面的的青筋,緩緩擡起頭:“母後,我們都明白,眼下就算我不想接受,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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