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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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不是此刻人還被捆著,嚴璟一定要一口啐到這人身上。他瞪著對方滿臉的笑容,咬牙切齒道:“這繩子是打算捆到我回都城嗎?”

那黑衣少年一拍額頭:“怪我怪我,這光忙著說話了,還望瑞王殿下見諒才是。”說著,快步上前,手起劍落之後,嚴璟身上的繩索便落了地。黑衣少年趕忙將人扶了起來,還殷勤地替嚴璟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順帶瞧了一眼嚴璟受傷的手臂,誇張道:“哎呀,這傷口怎麽又裂開了,雖然只是一道小傷,但殿下身份尊貴,我還是去將軍醫請來吧。”

不知為何,他這話雖然說得恭順,但嚴璟還是從其中聽出了一點嘲諷之意。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的傷口。方才那個白衣將軍大概是為了抓活口,所以打鬥時手下也留了分寸,只是因為血跡浸染了衣物,才使這傷口看起來有些驚人,但落到這些常年行軍打仗的武夫眼裏,確實算是不值一提的小傷。

但嚴璟畢竟是個王爺,是當今聖上的親子,從小被他母妃視若珍寶一般養大,養的是矜貴又矯情,別的不說,就這傷口若是被他母妃瞧見,只怕會將所有跟著嚴璟的人都鬧的雞犬不寧。此刻被這人如此一說,嚴璟若是太把這傷口當回事反而顯得嬌氣——盡管那傷口真的很痛。

嚴璟深深地吸了口氣,不讓自己再去看那傷口,狀似無謂般開口:“還是不用勞煩軍醫了,畢竟軍中這麽多眼盲之人,想必他也忙的很。”

那黑衣將軍聽出了嚴璟話裏的深意,面上的笑容有剎那的凝滯,隨即漾出一個更燦爛的笑:“今日之事,確實是我等失察,才讓殿下承受了如此的委屈。小人在此先向殿下賠罪了。”話落,抱拳拱手,朝著嚴璟深深施了一禮。

嚴璟發出一聲輕哼,還沒等他想好到底要怎麽跟這些人好好算算賬,這黑衣少年已經拿來了傷藥,全然不等嚴璟的反應,自顧替他換好了藥重新包紮好了傷口。

剛準備發脾氣的嚴璟:“……”

那少年擡起頭正對上嚴璟的目光,面上又露出一個笑:“殿下您放心,哪怕是皇城裏,也未必有我們軍中這麽靈的傷藥,不用半個月定就會痊愈,包您一點疤都不會留下。”

“你們西北戍軍倒是了不起。”嚴璟轉了轉手臂,明顯能感覺到這次包紮要認真得多,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這傷藥確實靈的很,他好像真的感覺不到左臂的痛意了。

嚴璟輕咳了一聲,繼續道:“今日被抓的是我,證明自己身份之後,你們自然信我不是奸細。若是落入你們手裏的是尋常百姓,豈不是到死都沒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那黑衣少年楞了一下,隨即搖頭:“王爺初來雲州城不久,大概不是很清楚,您今日到的那個地方,向西北再行十餘裏就進了北涼的地界,尋常百姓躲他們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巴巴的跑去那裏。我們也是一路追著那細作而去,才會到達那裏,若不是如此,也不會如此倉促地就將王爺您抓回來。”

“這麽說起來今日之事倒是本王的不是了?”嚴璟氣極反笑,幹脆朝著那黑衣少年深深一揖,“那本王給你們賠不是好了。”

那黑衣少年慌忙伸手扶住嚴璟的手臂,又重新施了一禮:“不不不,錯還是我們的,小人方才如此說,並不是想推卸責任,只是今日……若細細算起來,歸根結底還是誤會,我們若是早知道是殿下您,又怎麽敢做出這種事情,希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能夠諒解才是。”

“諒解?”嚴璟輕哼了一聲,卻沒有接他的話,思緒轉了一圈,朝著帳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那個,是你們將軍?”

那黑衣少年眼睛轉了轉,笑著回道:“是我們將軍。您也看的出來,我們將軍年歲不大,所以難免有些冒失,雖然方才無心傷了殿下您,但也是為了咱們雲州的安危著想,這不知道您的身份之後,還讓小人向您賠不是嗎。”

“你替他賠不是?你倒是忠心。你們將軍傷了我,發現事情不對扭頭就走,把這亂攤子扔給你一人收拾,你還在幫他說好話。”嚴璟想起方才那白衣少年,忍不住瞇起了眼。

“我們將軍是發現自己抓錯了人,又趕忙去追那個細作了。”黑衣少年忙道,“待將軍回來,肯定會親自登府向殿下賠罪的。”

“是嗎?”嚴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臂,“說了這麽半天,我還不知道你們將軍名號?”

“我們將軍啊……”黑衣少年舔了舔下唇,“這西北戍軍這麽大,我們將軍哪排的上什麽名號,就是一個小小校尉罷了,您要是非要問,他姓……李,家裏排行老幺,所以單名一個季字。”

“李季?”嚴璟重覆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李將軍一心為國為民,待我回到都城,肯定秉明父皇,一定要多加獎賞才是。”

那黑衣少年微微挑了一下眉頭,顯然對此話嗤之以鼻,但還是笑道:“那多謝王爺照拂了。”

二人正說話間,帳門外傳來腳步聲,黑衣少年朝著嚴璟露出一個略為抱歉的笑,掀開帳門大步走了出去,嚴璟盯著他的背影微微瞇眼,唇角向上揚了一下露出一個極近嘲弄的笑,而後又恢覆如初。

他左臂的傷現在已經沒有什麽感覺了,但他今日所承受的,可不僅是挨了一劍而已,簡直把從小到大沒嘗過的滋味都嘗了個遍。但此事若真的深追究起來,到底不過是誤會一場。他初到雲州,若是與西北戍軍發生什麽沖突,那今後的日子可未必好過。畢竟若真的鬧到他父皇面前,嚴璟還真的沒底氣自己會比西北戍軍更為重要。

嚴璟或許沒有很多優點,但,總還是有些自知之明。他素來自詡是整個魏國最沒有存在感,最不受寵的皇子。

雖為是皇長子,起初的時候當今聖上永初帝對這第一個兒子也確實花了些心思,但隨著慢慢發現這個兒子跟自己期待的不怎麽一樣,加上很快又有了其他的子女,便對嚴璟不再那麽上心,雖也不至於苛待於他,吃穿用度各種事上由著他去,其他皇子該有的也都給予嚴璟,但卻也再無其他多餘的期待,父子二人也鮮少再有什麽過多的互動,久而久之,嚴璟便長成了今日這副樣子。

詩書禮儀他學了不少,騎射武藝也日日跟著練習,皇子們一起上的各式課程他從未落下一堂,先生吩咐的課業也都竭力完成。就這麽學了十餘年下來,卻只落下一個資質平庸,不堪大用的評價。不管是宮中還是朝堂,除了他母妃之外所有的人都對這個皇長子沒有任何的期待,只求著他不闖下什麽禍端,也就罷了。

當然,所有人也包括嚴璟自己。

他從十餘年前就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水平,整日裏渾渾噩噩地度過,只盼著早點到了封地的年紀離開都城,有一處封地,找個養老的地方,也再也不用面對他母妃的數落跟頗為沈重的期待。

不過,嚴璟也並非是真的一無是處,他總還是有那麽一丁點的優點的,比如,他有一張姣好的面容。不過,這在皇家並沒有什麽用處,反而更會落得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評價。

盡管嚴璟並不在乎這種評價,但經過今日也不得不說,長一張好看的臉實在是最沒用的一個優點,比如但凡他有點別的本事,今日也不會被困在沙漠,更不會那麽輕易的就被那個少年抓了回來。

那個少年叫什麽來著……哦,李季。不過若只是一個小校尉的話,嚴璟還真的不怎麽好意思太跟他計較。

嚴璟這麽想著,漫不經心地摩挲了幾下自己已經被包紮好的傷口,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心中自顧盤算起來。

西北戍軍在雲州的地位可是要遠遠高過他這個初來乍到一無是處的王爺,盡管他若是執意計較,軍中倒也會給他幾分面子,但依著出身地位來為難一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上好幾歲的小校尉,說出去面上也不怎麽有光。

不如就等那小將軍到府上賠罪的時候,自己順水推舟表示原諒,就當是向西北戍軍示好,畢竟從此以後,自己就要一直留在這雲州城,難免要與西北戍軍有所接觸,就拿此事做個人情,保自己以後在雲州城的日子更為順心好了。

等那黑衣少年再回到帳中之時,嚴璟已經拿定了主意,他一手撐著自己下頜,仰著頭看著他:“怎麽?”

那黑衣少年道:“剛我們將軍走的時候吩咐人準備了車馬,現在車馬已經備好,可以送殿下回王府了。”

“你們將軍倒是體貼。”嚴璟懶洋洋地站起身,伸了伸胳膊,“正好本王也不想再呆在你們這破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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