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眼前是一片無盡的黃沙,偶爾有風吹過,掀起陣陣塵土,哪怕一動不動地站在這裏,也會在頃刻之間就變得灰頭土臉。

嚴璟在懷裏摸了半天,卻一無所獲,最終一咬牙,順著衣擺撕下了一大塊布料,將兩端系在腦後才堪堪遮住了大半張臉。幸好因為天氣熱,他身上的衣物雖然看起來繁瑣,卻都是上乘的綢緞,質地輕薄,遮在臉上也不至於喘不過氣,但奈何這風沙實在太大,嚴璟還是忍不住咳了幾聲。

他舉目四下望去,頓時滿臉惆悵。

到底是誰說雲州是塞外最富饒美麗的地方,那麽請問,自己現在在的地方難道不算雲州的範圍嗎?

說來也是倒黴,他不過是想出門打個獵,誰成想最後居然跑到這麽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察覺跑錯了路,嚴璟立即調轉馬頭準備原路返回,誰料管事口中那匹識途的老馬不僅會迷路,只跑了這十幾裏的路就將自己活活累死了?

嚴璟今日出門只是一時興起,所攜也不過一柄長劍,一把彎弓,外加一個箭袋。他本未指望自己能有什麽收獲,也並沒打算在外耽擱太久,渾身上下除了一個水囊,甚至一點吃食都無,現下莫名其妙被困在這沙漠之中,如何脫身倒是成了當務之急。

嚴璟正思索之間,突然風沙四起,他擡手遮了遮眼,忍不住朝四周望去,只遙遙地看著一支馬隊疾馳而來,這馬隊共有十餘人,皆身穿黑色小袖袍衫,連帶□□的駿馬也是同樣的黑色。卻唯有為首之人,身穿白袍,身騎白色駿馬,同色的披風在風中飄揚,一馬當先地朝著嚴璟的方向飛奔。

嚴璟怔楞地站在原地,腦中忍不住猜測這些人的身份,還沒等他想個所以然來,那白袍之人已經先來到面前,還未及嚴璟開口詢問,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馬上躍起,閃著寒光的劍刃卷積著風沙朝著他面上刺去。

嚴璟下意識地抓起掛在馬屍上的長劍,堪堪擋住這致命的一擊,兩把利刃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音。那人攻勢極其兇猛,嚴璟被迫連退數步,才勉強站穩,但下一刻,那人已經調轉方向,朝著嚴璟再次攻去。

嚴璟這才得空看見這人的正臉,這人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一張小臉上還掩藏了一點青澀,一雙眼明亮澄澈,卻飽含著肅殺之意,看得嚴璟莫名地升起一股涼意,他眨了眨眼,總覺得那張臉看起來多多少少有些眼熟。

然而此刻他根本沒有閑暇去回憶,因為眼前這少年出招狠厲,招招致命。依著嚴璟的三腳貓功夫,就算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又豈敢再有絲毫的分神?

嚴璟幾乎將畢生所學都在此刻掏了出來,奈何這少年雖然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武藝高強,在對敵經驗上又似乎遠超嚴璟。不過十餘招的功夫,嚴璟便已招架不住,一個錯神,對方的劍刃已經來到自己胸前,他急忙側身想要閃過這一劍,奈何對方劍勢太快,根本來不及完全避開,鋒利的劍刃從嚴璟左臂上劃過,鮮血登時湧了出來。

嚴璟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左臂傳來的痛意,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就在這一瞬之間,那少年手中的長劍已經直至向嚴璟的頸項。

嚴璟整個人僵直在原地,他甚至不敢垂下頭來,只是小心翼翼地轉了轉眼睛,確認了一下那劍刃與自己頸項之間的距離——他現在若是忍不住打個噴嚏,極有可能血染黃沙,命喪當場。

這種變故是嚴璟無論如何都沒有料想到的,他到現在都不清楚這少年到底是誰,又為何一言不發便大打出手,他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勉強道:“閣下這是何意?”

那人沒有回答嚴璟的話,只是微擡手腕,將劍尖向前又送了送,迫使嚴璟只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動分毫。那少年的視線在嚴璟遮了大半的臉上留作停留,而後轉向他仍在滴血的左臂,最後,停在他右手扔緊握的長劍之上,微微擡了擡下頜。

嚴璟張了張嘴,最終輕輕放開右手手指,讓長劍落在地上:“其實依著閣下的身手,就算這劍還在我手裏,又能如何呢?不過,現在閣下該放心了吧。”

那少年微垂眼簾,並無回答之意。

就在方才二人打鬥的瞬間,那馬隊的其他人也已趕了過來,將二人團團圍在其中,馬隊之中的每個人看起來都精神抖擻,手中的劍刃散發著讓人膽破的寒光。

嚴璟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所有人,卻仍是無法辨別出這些人的身份。他們身上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小袖袍,袍衫樣式簡單,沒有任何能夠表明來歷的紋路。倒是他們□□的駿馬,毛色油亮,皆是上好的大宛馬,尋常人家根本養不起如此多的數量。

一個看起來與那白袍少年年歲相仿的黑衣人翻身下馬,朝著嚴璟看了一眼,忍不住挑眉,開口道:“將軍好身手,這一會的功夫就將這人制服了,都不給兄弟幾個留出手的機會。”

“遲則生變。”那少年輕輕搖頭,仿佛警告一般淡淡地瞥了嚴璟一眼,確認他不敢有什麽動作,才朝著身邊人問道:“確定是他?”

那人聞言也跟著朝著嚴璟看了一眼,拱手回道:“稟將軍,據我們的探子回報,那細作出了雲州城之後就朝著這西北方向而去。咱們得了消息便快馬加鞭地追來,這茫茫沙海之中,除了他再未見到旁人,估算著路程也該是他了。況且,這正常雲州的百姓都知道,進了這沙海就等於出了魏國,若不是別有目的,誰又會往這裏跑。”

那少年聽了他的話,微微思索了幾分,而後點了點頭:“倒是如此。”

嚴璟將這二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聽他二人話中之意,這二人應與自己一樣皆是魏國人,按照地界來算,加上他們的衣飾馬匹,這些人應該屬於西北戍軍,只是……眼下他們似乎是把自己當成了別的什麽人,他微微側目,對上這當中這位少年冷冰冰的目光……似乎還不是什麽好人。

嚴璟覺得自己實在是倒黴透頂,不過想要出門閑逛一圈,順便打打獵就遭到這種境遇。他能感覺到左臂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不用扭頭他都可以感覺到鮮血還在從中湧出,他長到今日還從未受過如此苦楚,只覺得叫苦不疊,他張了張嘴,終是硬著頭皮道:“聽二位之意,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那白袍少年依舊穩穩持劍,二人僵持這半天的功夫,他的手指都沒有絲毫的抖動,他視線冷淡地看了嚴璟一眼,卻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話一般。倒是另一個開了口:“到了這種時候,你以為裝傻就能逃脫嗎?為了把雲州城的情報帶回去,你們的人應該費了不少的心思,只是可惜了,落到我們手裏,別說是情報,就算是你這個人,也休想再回去了。識相的話,我勸你最好還是束手就擒,不然,我們將軍的劍……”

他說到這兒,輕哼了一聲,也不再繼續,反倒是上下打量了嚴璟一番,突然向前幾步,徑直走到嚴璟面前,盯著他覆面的布料發出一聲輕哼:“若不是心中有鬼,又何必是這種打扮。”

話落,竟是直接伸出手將那布料扯了下來,嚴璟原本被遮蓋的整張臉登時便露了出來,始作俑者卻是整個人楞在了原地,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嚴璟的臉看了半晌,才突然回神一般,轉向身旁那白袍將軍,低聲道:“將軍,您說他這個相貌哪怕在雲州城隨便找個富戶入贅都能保證後半生吃喝不愁,怎麽就想不開非要給胡人當細作。”

三人的距離很近,雖然這人聲音不高,但嚴璟還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內心頓時變得十分的覆雜。從小長至今日,他見過無數次別人因為自己面貌而怔楞的表情,也聽過各種各樣讚美之詞,卻唯有這次覺得難以容忍,他有意想要反駁,但……他微垂視線,便看見了頸上明晃晃的劍刃,最終還是忍辱負重地將到了唇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那白袍少年聞言亦是微微蹙眉,忍不住將視線轉到嚴璟面上,原本平靜冷漠的一雙眼底漾出幾分訝異,但握劍的手卻沒有絲毫的退縮,嚴璟甚至能感覺到劍刃之上散發出了更濃重的殺意。這倒是讓嚴璟頗為驚異,這少年明明年歲不大,卻帶著征戰多年的老將軍才有的肅殺之感,他那雙眼原本澄澈明亮,望過來的時候,卻只讓人感覺到無端的寒意。

嚴璟忍不住舔了舔自己幹澀的唇,從未有過的怯意讓他幾乎顫抖。他直覺自己此刻應該說點什麽辯解一下,但腦海之中已是一團亂麻,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開口,又怕話說的不利索,反倒惹惱了眼前這人,被一劍捅死在這茫茫沙海之中。

在嚴璟遲疑的功夫,那黑衣人已經回過神來,再次看向那白袍少年:“將軍,如何處置這人?”

那白袍少年的視線從嚴璟臉上慢慢收回,而後手腕一翻,長劍回轉,落回鞘中,他將雙手背到身後,視線從沙漠之中掃過,淡淡道:“這裏離北涼太近了,夜長夢多,先帶回軍中。”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