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行路相逢猶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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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4-24 0:29:00 字數:4827

這一夜,張子祀都輾轉難眠,第二天也待不得天亮,便取了隨身之物,悄然離府。他不願被教中弟子看見行蹤,因此才一出府,便隱身雲中,禦風飛行。誰知才行出一百餘裏,忽見雲下林中黑氣盤旋,久久不散,顯然林中有妖邪施法。

此事他既然見了,自不能不管,當下降入林氣,循那妖氣走出裏許,便見眼前的樹木枝葉橫長,互相糾纏,宛如一道綠墻,密密匝匝,將方圓數十丈,圍了個結實,綠葉交疊,一眼望不到裏,但妖氣濃厚,便確是從裏面而發。

張子祀一望之下,便知這些樹木因被妖類施了生長術,因此瘋狂橫生,與尋常姿態完全不同。伸手一觸,果然每一根枝條葉片都堅硬若金石,他知這生長術是極為高深的妖法,乃是將樹木生長土壤,呼吸山林所得的靈氣盡數激發出來,並受施術者的意願所控制,因此此術便不同於尋常的幻術造成的結界,而是因勢利導而的自然結界,除非施術者本人意願,外人若想進入,便非得強行破除不可。當下插出隨身佩劍,體內五雷真氣一動,長劍之上便似圍了一圈青色的火焰,長劍遞出,枝葉還未觸及那青焰,便似積雪遇艷陽般,紛紛枯萎低垂,張子祀便如此持劍前行,走了數十步,眼中豁然開朗,只見前面一方空地之上,一個白衣女子蜷著身子躺在地上,雙目緊閉,臉上流露出痛楚之色,頓時覺得腦中嗡嗡做響,卻是認出了這個白衣女子正是酈邐。

在這一瞬間,他的心中便轉過了無數個念頭,他昨天夜裏,便已將此事想了千百遍,只覺自己無論如何,不能也不應該再同她相見,若真有再會之期,那麽就算下不了殺她的決心,也須得立時轉身離去。只是,只是做夢也料想不到,竟與她這麽快便又相遇了,此刻看著她躺在地上柔弱無助的樣子,心裏明知一千一萬個不應該,卻又終不能挪動腳,狠心離去。

離去,還是救她?意念中仿佛遲疑鬥爭了一生一世,可其實不過是彈指揮間的功夫,他便身不由已的走到酈邐身邊,一邊暗暗恨著自己的軟弱,手指卻已經搭到了酈邐冰涼的手腕之下。

感覺到手指的溫度,酈邐的手仿佛受到驚嚇般的縮了一下,才緩緩睜開眼,看見是張子祀,不禁輕輕的“呀”了一聲。

“你體內真氣全亂了?”張子祀皺起眉頭,只覺得與她肌膚相觸的指尖都有突突跳動的感覺,便可想見她體內真氣是如何奔騰紊亂了。

“我……我不知,”酈邐低聲道:“我當時離開之後,便覺得真氣紊亂,在體內亂沖亂撞,不論怎麽都壓制不住。”

“誰讓你恃強要對抗天師劍?”張子祀責備道:“妖修行大多靠吸引天地靈氣為已用,但那些東西都是外物,本來每次所得極微,你自身靈氣均強過它們許多,自然壓制得住,然後漸漸被你為已有,但即便如此,終有一些始終未融入你自身真氣之中,你昨晚強行驅禦真氣,自然導致本靈受損,以致便控制不不住那些力量!”

“難怪,難怪我覺得那些真氣根本就不似我的,也不知怎麽突然間就全冒了出來,怎麽都壓制不住。”

張子祀道:“妖之修行所以逆天,便是強奪天地靈氣與其餘靈物之靈氣為已用,遲早都會有此患……”他正說著,卻見酈邐慍道:“逆天,什麽逆天,我……我早跟你說過我們是怎麽修行的,怎麽會是強奪,天地靈氣難道不是恩澤萬物,如何我們收為已用,便是逆天,你瞧這些花草樹木,不得天地山川靈氣,能……能得生長麽?你們人修行……吐納呼吸,不也是如此麽?”

張子祀一怔,見她蒼白的臉上不時泛起異樣的潮紅,顯然是強忍痛苦,因此雖然心中不以為然,卻也不忍再跟她辯論下去,只得道:“好吧,就算如此……”

酈邐打斷他道:“什麽就算如此,如果你再這麽說,我……我便不要你再管我。”

張子祀不由得啼笑皆非,但知她確是頑固之妖,否則昨晚也不至力抗天師劍以至自身受損,只得道:“好吧,我不說便是,你此刻須得……”他一生之中從來也沒如此刻般對別人如何優容過,此時說出這慶,自己也覺得意外之極,誰知酈邐並不領情,又打斷他道:“什麽不說就是,你心裏明明就是這麽以為的!”不由得微感生氣,怒道:“我本來就是這麽以為的,難道你還想教我真心認為妖邪是正流,是生靈中的上上等麽?”

話一出口,見酈邐嘴唇顫抖,似是惱怒之極卻又說不出話來,不由得心中後悔起來,放柔聲音道:“好了,算是我說錯了吧!”卻見酈邐淚水盈眶,楚楚可憐,哽咽道:“你……你心裏這麽想,嘴上認錯有什麽用?你們人都自以為是,覺得妖就邪惡,就歹毒,可是就算有妖殺人放火,做惡世間,難道便所有妖都如此麽?難道你們人就不會這麽做麽?我這幾百年來見到過人做的壞事遠遠比妖要多得多,可為什麽沒見你這麽輕視厭惡他們?”

張子祀本來氣惱,可是聽到她說到殺人放火,做惡世間八字,卻不由得觸動心事,當下默然無語。見酈邐瞪視自己,呼吸急促,顯然是在強忍痛楚,便伸出手與她手掌相接,將自身真氣渡過去想助她收斂自己散亂真氣,誰知真氣方一動,酈邐的手便不由自主的痙攣起來,他一驚,忙撤回真氣,心中暗悔:“我的真氣正是妖的克星,此時渡去無非平白要她多受痛楚。”

酈邐體內真氣本就已經紊亂不可自制,此時再被他真氣一擊,更是宛如失控的奔馬,在體內亂沖亂撞,不論她如何強自忍耐,但痛苦還是令她身子扭曲成一團,但痛苦卻無法讓她失去理智,反而更加清楚的辨清自己的處境,“你走,快走!”她嘶聲的叫了起來。

“我,”張子祀怔了一下,卻見酈邐忽然間流下淚來,哽咽道:“不要你看到,你走……”他陡然間明白了酈邐的擔心,想必是害怕自己因為抵受不住痛苦,或者在修為喪失之後還覆為原形,所以才這樣迫切的要自己離開。想到酈邐有可能千年修為毀於一旦,而重歸獸類,他也不由得打了寒顫,“不,不能。”他倏然下定決心,就如昨晚挺身為她擋住天師劍一般,念頭一生便如出閘的洪水義無反顧。

“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他輕輕的念道,那樣平靜無波,仿佛再自然不過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竟顯得無比陌生,可還是滔滔如洪水不可阻擋般從他口中流洩出來:“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心者,禁也,一身之主。心能禁制,使形神不邪也……五藏藏五神,魂在肝,魄在肺,精在腎,志在脾,神在心……制之則正,放之則狂。清凈則生,濁躁則亡。明照八表,暗迷一方。但能虛寂,生道自常。永保無為,其身則昌也……”

酈邐聽他忽然緩緩念誦,雖不明他念的究竟是些什麽,只覺他聲音溫柔平和,傳入耳中竟是說不出的舒適,聽將下去,竟然是收斂真氣的妙法,她此時痛苦不堪,也不及多想什麽,便只依著張子祀所授漸漸聚斂真氣,過不多時,果覺體內原來紊亂狂暴的真氣竟又漸漸匯成一體,柔順的在體內流轉,心中不由大喜,知道如此再運轉數次,真氣自然重納歸和。只覺得依他所授運轉真氣,初覺不適,但多行幾次,只覺體內真氣自然流轉生長,竟是說不出的舒服愜意。待擡首向他致謝,卻見張子祀神情古怪,怔怔凝望自己,眼裏的神色竟是說不出的傷感,不由奇道:“你……怎麽了?”

張子祀見她面上現出紅潤,說話之時也不似方才那麽虛弱無力,一樁心事放下,另一樁心事卻又浮了起來,竟沒聽見她說了什麽,只想道:“我,我竟然將唯有張氏嫡系子孫方能知悉的五雷正法總綱教授給她,我,我想來是已經顛狂了……”

酈邐見他仲怔不答,微嗔道:“餵,你究竟怎麽了?你剛才教我的是什麽修練決竅,這般靈驗?”

張子祀心中愧疚無限,良久才答道:“那是我們道門修練的無上秘法,沒想到道妖殊途,你竟然也可以以此修行。”

酈邐不悅道:“其實我們自能修得變化之後,非但靈智開啟,而且亦脫了獸身,若是變化為人,其實與你們常人也無異。”

張子祀有些想說:“其實你們若不變化成人,只怕也不至於被人視為仇敵。”但這話終於沒說出口,只搖頭道:“法術變化,與父母生養,只怕還是不同,你既然已經痊愈,我也便要走了!”說著,便轉身離開。

酈邐沒料到他說走就走,忍不住叫道:“別走,咱們話還沒說完呢,你為什麽要救我?而且還將你們道門的無上秘法教授給我?”

張子祀不答,其實也是不知如何回答,只顧大步踏出那林障,心中一片混亂,想道:“我為什麽救她,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麽傳以她道門秘術,也不明白……”隱隱的,只覺得越與她相處,就越是沈溺,到時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因此在這一刻,竟是盼望離得她越遠越好。

酈邐見他不答,背影便已消失,她可不似張子祀般有太多顧忌,稍一猶疑,便追了出來,叫道:“你要去那兒?”

張子祀硬起心腸不理,只顧大步向前,覺察到她在身後一直不離不棄的跟著,心中說不出焦躁,當下停了腳步回視她道:“你定要跟著我幹什麽?”卻見酈邐嫣然微笑道:“你救了我一命,我們妖類恩怨分明,須得報了恩才能離開,你生氣什麽?怕我跟在你後面被人瞧見了,影響你的聲名麽?”

張子祀被她道破心事,不禁默然,見酈邐神色漸轉哀婉,淒然道:“我……我以為你與別人不同,原來……”驀然間心中一軟,低聲道:“不,不是。”卻見酈邐神色轉瞬間又飛揚起來,笑道:“那麽你不介意我與你一道?”

張子祀暗悔自己心軟,可終是不忍再堅拒她,當下道:“我要去廬山太虛觀,你跟我一道可著實危險。”

“廬山太虛觀?”酈邐眸子一轉,微笑道:“啊,是南天師道,你與陸靜修的女兒定了婚,這次是要拜謁泰山去了?”

也不知為何,張子祀聽著她說這話,只覺得說不出的刺耳,忍不住道:“你知道得可真不少,不過我去南天師道卻是為了另一樁事。”他知自己若是不說,酈邐也必會追問,當下便將姚府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酈邐隨手拈著一條樹葉在手中把玩,聽他說完,便微笑道:“難怪你剛才聽我說人也殺人放火時,神情那麽古怪……”見張子祀現出惱色,才轉正色道:“你這樣去南天師道迫人交出兇手,人家肯麽?你沒什麽證據,連那道士的名字都不知道,陸靜修可不是傻子,難道還會坦承這事?”

張子祀怒道:“難道他還信不過我?我與那道士交過手,他所習之術,所畫之符分明就是得自南天師教真傳,我還能看錯了,姚府此時一片灰燼,還叫沒有證據?”

酈邐凝視他片刻,忽柔聲道:“你貴為天師,怎地還不如我這個妖通曉人情世故?姚府既已經成為一片灰燼,所有證據那便蕩然無存,你憑什麽說放火殺人的是堂堂南天師教的弟子?就憑夔牛的話?陸靜修若在你面前承認有教中弟子會行這等事,以後張揚出去,南天師教還不聲名掃地?所以這事,他是死也不會認的,更加不會在你面前承認,就算真有其事,也必百般抵賴,你這未來女婿可還沒親到那般程度。”

張子祀默然,無論是從姑母的含蓄的暗示中,還是他對於任何人對於自己名派聲名愛惜的了解,他其實也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有可能的結果。只不過心中無論如何不願承認,而且總懷著一個良好的願望,那便是陸靜修不是這等藏汙納垢的宗主,這等慘絕人寰的事,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姑息的。此刻這番心思被這個女妖明白無誤的說出來,讓他實在不甘,便道:“我不信陸宗主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定要向他問個明白。”

酈邐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但又忍住,過了一會,才道:“你還不如先將那道士擒住,然後再去找陸靜修,這樣就算陸靜修抵口不認,你還可以有個人證!”

張子祀道:“你說的,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只不過那道士早已經走遠,我也沒通天的本事,卻到那裏找去?”

酈邐淺淺一笑,半是矜持半是玩笑的道:“你沒有通天的本事,說不定我有呢?你帶我到那被焚的姚府之處,我想我應能感應到那道士的氣息,然後咱們可以循那氣息找到他!”

張子祀又驚又喜,幾乎是失聲道:“此事已經過去數月,你還能感覺到那氣息麽?”

酈邐眨眨眼睛,道:“我真身本是山中貍貓,鼻子的靈敏程度只怕你根本想象不到……你想想,白玉詹都死了幾百年,我都還能感受到他的氣息尋到境一院,你說幾個月前的事,我能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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