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此景茫然使心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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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4-24 0:27:00 字數:9096

那少年道士眼睜睜的看著那大漢倏來倏去,心中竟生出種他自己也無法說清的茫然之感,那大漢的話聽起來荒唐之極,可卻不斷浮現在他的心頭,卻是無法輕易拂去。只聽後面那四小姐怯怯問道:“他……他是誰?”回過頭去,卻見姚府上下無不臉色驚惶,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出言安慰,只得道:“我也不能知道,姚翁,貴府氣機大亂,不知隱藏了多少危險,你們還是盡早搬離吧!”姚廷肅此時也知他此言不虛,連忙答應了。

那少年道士走到那口大甕邊,見那叢月季已然被燒得枯黃,那塊青磚也現出焦黑之色,可還未到形魂俱散,本待再驅地火,但不為何,心中竟躊躇起來,聽那四小姐問道:“它們,它們都死了麽?”遲疑了一下,便點了點頭,就地掘了個大坑,將大甕放了進去,心中默默想道:“你們曾經得過生人的鮮血魂魄,我本應將你們化為飛灰,但既然他說你們能得生氣乃是天意,那麽我便也給你們一個機會,若真是天意如此,那麽,那麽……”他邊想邊埋,既覺得自己的行為荒唐無比,可又覺得若真就這樣奪去它們所有的機會,又未免不夠公平。忽聽那三小姐低聲道:“其實我們病時的事,我還隱約記得不少,它們……”心中又是一亂,手竟然頓了一頓,出言打斷她道:“三小姐,它們是妖孽!它們可以奪你一魂,亦可奪你三魂六魄,說不定有朝一日,它們生了歹心……”

“可它們始終還沒有這樣做,是麽?我們……我們……”她似乎鼓起了極大的勇氣,竟提高了聲音顫聲問道:“說不定的事,怎麽就能成必死的罪?難道,難道,官府處決一個犯人時,也能以他可能做壞事為由麽?”姚廷肅喝道:“胡說,胡說,道長除妖怎能跟官府處決犯人混為一潭,你這孩子……仙長,小女胡言亂語,你莫見怪。”

那少年道士默然無語,待最後一鏟土填了,才走到姚廷肅面前,拿出一疊符紙付與他道:“姚翁,幾位小姐都已經無恙了,小道這便告辭,這些符紙都是張天師親手所繪,你們搬家之前可暫保平安。”

姚廷肅半信半疑,卻也不好說什麽,只連聲喚兒子:“還不快將仙長的酬銀取來!”

那少年道士擺手道:“姚翁,我已同你說過,除妖乃份內事,怎敢收你金銀?”他怕姚廷肅再說,便向丹陽子道:“至於你,豢養毒蟲,妄語誤人,騙人錢財,十戒中犯了三戒……”

丹陽子一直跪著不敢起來,此時更是磕頭如搗蒜一般,竟是全然不顧自己一把年紀,姚廷肅看在眼裏,但有些不忍,便向那少年道士道:“仙長,這位老道長其實也為我家除了一妖,否則那赤蛇咬傷了人,亦是性命之憂。些許金銀,算是老朽自願捐獻的香火之資好了。”

那四小姐雖不明原由,但見丹陽子已須發如銀,卻跪地不起,滿面血汙,不由動了同情之心,插口為他求情道:“說不定他只是年老,一時糊塗,你——你的心腸難不成是鐵石鑄的麽?”

那少年道士臉上一紅,丹陽子見狀,忙又向姚廷肅哀乞道:“姚翁,姚翁……”

姚廷肅嘆了口氣,道:“仙長,愚家之事,原是老朽遇事不明,也不能全怪這位道長。你看著老朽面上,就別再與他為難了。”

那少年道士不好再堅拒,只得道:“既然姚翁如此說,此事便且做罷,但,你所行之事已違修道之人的大戒,只怕我容得,你門中師長未必容得!”丹陽子赫然擡起頭來,似乎想說什麽,卻又沒說,只是定定望了那少年道士一眼,便又迅速低了頭,聲音恭順的說道:“小道以後定會痛改前——非!”

那少年道士走出姚府時,不知為何,竟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心裏,竟有種說不出的難言滋味,不知是因為他竟在這府中兩次破了規矩,還是離開時那姚府四小姐依依不舍的神情,那種出於至誠少女的天真自然具有的打動人心的力量,讓他一路走著,都一路在回想:“我,做的對麽?還是兩樁都錯了?我是未來的天師,未來的道門的領袖,怎可以把持不住,做出有違原則的事來?”這個少年道士正是天師教未來天師張子祀,這還是他第一次獨自下山歷事,沒料到竟如此之快便發現了世事難以決辨,想來想去,心中卻始終悵然若失。

他走出金華縣城,漫無目的不知行了多久,忽走入了一處樹林,青草郁郁,溪雜林中,隱聞流水淙淙。眼看四周無人,便張開袍袖,禦風在空中飛行,只覺四處盡是甜美的樹木芳香,觸目盡是藍天翠地,說不出的愜意,不禁心情為之一暢,想道:“不論怎麽說,我總是為人間又除了兩個妖怪。”但雖如此想,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望金華縣城,卻吃驚的看著一股濃濃的黑煙正從姚府所在之處升起,飄揚在空中,久久不散。

張子祀吃了一驚,直直墜到地上,只覺得心中突然升起一個讓他恐懼的念頭,他不敢稍有遲疑,立時便展開禦風術,向姚府飛去。

偌大的姚府,果然已經化做了火海,火逐風飛,一派通紅,漫天徹底,俱是赤焰濃霧。不過短短一會,火借風勢,竟已將整整一條街都卷入其中,無數的百姓舉家將雛,哭喊奔救,哀嚎震天。

張子祀徹底的呆住了,他實在無法相信,還不過半天的時間,怎地這裏竟會變成了這樣?那些哭喊哀求的聲音傳到他的耳中,竟顯得說不出的遙遠,恐懼擊打著他全身,他的耳中嗡嗡做響,為什麽?為什麽?

他奔進已陷入火海之中的姚府,濃煙烈焰已經讓一切蕩然無存,所有的池閣,亭榭,小院,梨樹,皆已與烈火化為一體。他站在自己剛才不久前曾經站過的地方,看著烈焰觸及到他的道袍,又自動的避開,這是因為他的身上佩帶著避火琚的緣故,可是那灼人的滾燙,卻在告訴他,這一切,並不是夢。

烈火已經將這個曾經富麗的宅院吞噬了大半,而剩下的,轉眼也將化做斷壁殘垣,木石尚且如此,那麽人呢?他不敢想下去,只是喃喃的問道:“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一個嘲諷的聲音也問道:“不是因為你麽?”

不知過了多久,張子祀才分辨出這並不是回聲,他茫然的回過頭尋找那個聲音,那個焦黃頭黃的醜陋大漢站在火海之中,正憤怒而輕蔑的看著他,烈焰毫無顧忌的穿過他的身體,似乎他的身體根本就不存在。

似乎陡然間從噩夢間驚醒,張子祀猛的大叫起來:“你……你為什麽不救他們,為什麽?”

“為什麽?”那個大漢微微的笑了,可是眼中卻似有沈痛之色,“我,我為什麽救他們?你忘記了?你不久之前,就是這樣將我的同類燒成了灰燼麽?”看著悲憤莫名的張子祀,他卻似笑得越發開心,“而且,害死他們的又不是我,真正犯了錯的人還敢在這裏指責我?”

“你說——是我?”張子祀駭然的張大了嘴,濃煙直灌入他的胸中,讓他立刻無法控制的嗆咳了起來。

“其實你也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吧?”那大漢俯視著他的痛苦,聲音中毫無憐憫之意,“在你回來的那一刻,在你看到這驚人的火勢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吧?你對妖能毫不猶豫的斬草除根,可在心裏卻以為人與妖不同,所以寧願相信人可以改過自新,所以就姑息養奸,以至遺成大禍,你說誰之過?哈!”他大笑起來,伸手比了個摑耳光的動作,“貴道門的同道還真不留情面呀!”

張子祀頹然的跌坐在火中,此時他已經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來,在他心中,只充滿了無窮的徒然的悔恨,他想大喊大叫,可是另有一種更為強烈的東西阻止了他發洩悲痛悔恨,那個東西無情的撕裂他的胸口,在他心裏,一個巨大的聲音正在桀桀怪笑,充滿了嘲諷之意。淚水不及流出,便被烈焰焚幹。

他一生之中,從沒如此刻般虛弱自責過,在這一刻,他突然希望一切都不覆存在,可是被火海吞噬的繁華,遠處傳來的哀泣悲哭,令他的逃避徒勞無功。“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他茫然的想:“可這是因為我的錯……”姚府上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不停晃動,奇怪的是,那些面孔之上,竟都還帶著笑意,姚翁的感激,四小姐的嬌憨,三小姐的靦腆,他們都曾那樣由衷的笑著感謝過他,因此,在這一刻,那些笑容便似利劍刺痛他的心。

那大漢的聲音既清晰又遙遠:“那個道士可真狠,他說:‘你們看我的笑話有趣吧?’然後就提著劍,一劍一個,桃木劍被你毀了一半,於是就可以刺出一個更加巨大的窟窿,血不停的留……喏,就是這裏,你還聞得見血腥味麽?小姑娘們拼命的啼哭,可那有什麽用呢?道士說:‘妖怪不害你們,是吧?那我動手……’殺光了人,然後他擄走金銀珠寶,召來天火,嗯,就象你當時召出地火一樣快捷,烈火可以毀滅一切,據說,火焰可以凈化,所以你們道門很喜歡用火焰來燒死不潔的邪惡的妖孽,所以嘛,姚府這樣凈化一下也不錯……”

“為什麽,為什麽?”張子祀喃喃的問道:“他何至於要殺人滅口……”那大漢冷笑不語,聽著張子祀癡癡道:“我雖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不是也答應放過他了嗎?他為什麽還要殺這麽多人?”

“你此時雖然答應了他,可是誰知你有朝一日又會不會將此事告知他的師長?”那大漢冷冷的道:“他入這府來,享受的是神仙般的待遇,誰知你一來後,所有人便都知道了他是騙子,這事如果張揚出去,師門同輩會怎麽看待他?以後說不定還要受師門責罰……倒不如狠下心,將人全殺了,取走金銀,這火勢如此之大,足可以毀滅一切痕跡,別人只會以為是盜賊之禍,這樣一來,你以後縱然說出此事,那可是死無對癥,誰能信你話中真假?更何況,這姚家世代巨商,家資豐厚,一次所得足夠吃個幾輩子,取之也不用再歸師門,從此隱姓埋名,你又奈他何?”

“不,不,我一定會找到他,手刃此獠!”張子祀咬牙切齒的道。

那個大漢凝視他良久,似乎在判斷他這話的真假,張子祀則毫不示弱的與他對視,在看出張子祀眼中的怨毒後,那大漢忽然笑了起來,“你是恨那道士,還是恨我不肯相救?”

“殺人放火與見死不救都一樣可恨!”

“可是你忘了,我是妖,妖為什麽要救人呢?”那大漢嘲諷的笑,“換了你,你會救妖麽?”

張子祀默然,他頹然的低頭,卻聽那大漢輕聲道:“可惜,我不是你們人,如果我能夠,我會救他們的。”他不由擡起頭,見那大漢的臉上表情甚是覆雜,也看不出是悲痛還是自嘲,只聽他苦笑道:“難道你還沒覺察出來,你所見的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此宅中五行陰陽紊亂,我方能托以幻象與你說話,若非如此,我又怎會在你焚那二妖之時不出手相救?”

“那地火……”

“我所有的能為也不過如此了。”

“你究竟是?”

看著張子祀的疑惑,那個大漢再次苦笑,忽道:“我本是東海夔牛,只因對青龍不滿,鬥法失敗被殺,青龍為免我報覆,將我的屍身分成數段,埋在各地,這裏恰好便是我的一處埋骨所在,只為當日分屍之時,我血猶未冷,靈氣未散,因此每塊殘骨上還留存了當年的記憶,我在這裏已呆了幾百年,直到姚府主人修整庭院,破壞了此處的五行陰陽,我才能得重聚生氣,今日以地火襲你,已耗盡我這二十餘年來的所有修為,那有餘力再阻止那個惡道?”

張子祀怔了一怔,隱約想起的確曾看過文昌閣中典籍,東海妖族六百餘年前曾生大亂,夔牛興風作浪,淹沒村莊良田無數,幸好這不過是妖族內亂,夔牛隨即便為青龍所殺,沒料到青龍對這夔牛竟然忌憚如此,將它分屍掩埋各地。更加沒料到,這焦黃頭發的大漢,竟然是東海流波山生具風雷之術的異獸夔牛。他本來想問夔牛因何會與青龍結仇至此,可話到嘴邊,終於忍住,眼看四周火勢更盛,幾已不餘一物,心中慘痛,良久才道:“我定要手刃那惡賊。”

夔牛點了點頭,道:“但願你能說到做到。你若能能手刃那惡賊,也算白虎沒看錯你!”

張子祀又是一怔,道:“你接二連三向我提起白虎,是何用意?”

夔牛奇道:“你體內有白虎的真氣,難怪竟不自知麽?”

張子祀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道:“你說我體內有白虎的真氣?妖王白虎精?”

夔牛見他不信,橫他一眼道:“難道世間還有另外一只白虎精麽?你體內有妖氣,難道你從來不知麽?”說完便再不理會他,一道黃煙便沒入了地底。

張子祀驚駭莫名,但若說夔牛騙人,這騙得也未免太過匪夷所思?而自己,明明是沒有見過白虎精的,為什麽,心裏卻有一種隱約的感覺,似乎,對白虎精,自己是很熟悉的,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可此時被夔牛一提,這種感覺竟清晰的浮現出來,一時間竟怔在火中,不知所措。

再一次離開金華縣之時,張子祀的心情卻要比上一次還要沈重得多,在那熊熊的烈火與滾滾的濃煙之中,他平生第一次,竟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妖禍與人禍,妖與人,究竟那個更狠毒?”他想不明白,亦不願深想,可是在他心裏,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問他:“為什麽姚府上下不是妖害死的,卻是人害死的?”

他逃避不了這個聲音,在血與火面前,他自幼受過的教育,堅定的信心也不由得為之動搖,他初出涉世,卻發現世間的事,遠比他想象得來得殘酷,而他以前那樣驕傲的堅持與認定,也不過只因為一樁事,就那樣迅猛而有力的搖撼著他的心。

他走到那林中的小溪邊坐下,望著那溪水潺潺流淌,看著夕陽漸漸落幕,他突然間感覺到自己如此孤獨與茫然。他想起他下山的使命:“歷練人世與斬妖除魔。”他想起臨行前姑母的叮囑:“汝父病重,只怕不久於人世,若有那一日,你就須得提前挑起重擔,成為四十二任的天師。”他苦澀的想道:“可是我並不能夠斬妖除魔,濟世助人,我並不能夠勝任天師這個重任。”想到這裏,他猛的站了起來,大聲的對自己道:“如果不能手刃惡道,我誓不為天師!”群鳥驚飛,他的聲音在山林中回響,宛如是他自己給自己的承諾。

張子祀下定決心,便不再遲疑,當下隨便在溪邊睡了一覺,第二日天色微蒙便即醒來,見山間晨霧迷蒙,隱隱綽綽,正好遮掩身形,便將禦風術提到極至,向龍虎山天府師飛去。

誰料才到龍虎山下,便見一行人下山而來,前行的幾個道士騎在高頭大馬之上,一臉的志得意滿,但看相貌,卻甚是陌生,在他們身後,還跟了近百名天師府的道士,個個身披紅綾,肩挑朱箱,最後還有十二名道姑手捧各色彩盒跟隨,個個臉上俱是喜氣洋洋,不由怔了一怔,落到地上,看著這夥人浩浩蕩蕩的下來,似乎是要辦什麽大事,偏又不緊不忙,一時心中大奇,卻見那道姑之中,有一人居然還是自己的乳母,當下急忙從樹後閃出,一把將她扯住,問道:“單嬤嬤,你們這是要做甚?”

單嬤嬤被人一把扯住,先是一驚,隨即看清是張子祀,便眉開眼笑的說道:“呀,公子回山了!”

張子祀奇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麽去?那幾個道士是誰?”

單嬤嬤手中捧了東西,不好掩口,嘴笑得合不攏來,看著張子祀說道:“公子回來得巧,昨日聖母還說要請公子速回來呢!”

“教中有甚事麽?”張子祀愕然,卻聽單嬤嬤笑道:“喜事,是公子的大喜事。”

張子祀目瞪口呆,道:“我的大喜事?”一怔之後,猛然間醒悟過來,吃吃道:“你,你說金瓶指婚已經定了?”

單嬤嬤見眾人行出一截,忙道:“公子別拉著我,誤了吉時就不好了,好在你回來了,可不是天賜良緣麽?”一邊說著,一邊扯脫的張子祀的拉扯,笑瞇瞇的追上隊伍。

張子祀看著這一行人顯然是去送聘的人漸行漸遠,一時間幾時身在夢中,半晌才想到:“金瓶定了那家的姑娘?”當下再不遲疑,直奔天師府,見到司閽道士便問,“天師在府中麽?”

那小道士才起未起,還睡眼惺忪,才答了個“不”字,便又被張子祀追問道:“那玉娘呢?”這一次卻是嘴才張開,那個“在”字還未說出來,見張子祀已經去得遠了,心裏納悶,這才想起:“公子怎地突然回來了?我還沒來得及向他道喜呢!”

張子祀直奔絳惜軒而去,見一路之上所遇弟子無不開口就向自己道喜,心中一陣別扭,想道:“我的婚事縱然是金瓶蔔定,無可更改,也不能教我最後一個方才得知呀!”誰知方走到絳惜軒門口,卻見一個道士匆匆出來,幾乎撞了個滿懷,定睛看時,卻是名為自己寄名弟子,其實是姑母高足、自小玩伴的出雲,不禁笑道:“你又忙些什麽?”

出雲擡頭見到是他,明顯松了口氣,連聲催促道:“啊,你回來可就好了,師父正要我務必在今日將你尋回,我正犯愁呢!正好,正好,這便快快進去吧!”

“你急些什麽?”張子祀奇道。

“你要大喜了,”出雲笑瞇瞇的道:“一路;回來,還不知道麽?”

張子祀見他急的也是此事,不由笑了起來,“我聽說了,可這有什麽好急的?道祖蔔定了誰家女子呀?”

“正是南天師教宗主的獨生女兒陸靈心!”出雲笑道,卻沒留意到張子祀的神情在瞬間陰沈下去,只自顧自的說道:“南天師教與咱們其實是一本同源,不過當年意氣分了出去,此時若能借這樁姻緣重歸一家,不是天大的好事麽?所以金瓶方一蔔定,天師便令亂雲師兄親去宣告道祖鈞令並提親事,陸宗主倒也答應的爽快,你今日回來之時,南天師教派來的使者已經帶著咱們的下聘隊伍浩浩蕩蕩的去啦!”說到此處,才註意到他臉色陰晴不定,只道他覺得此事突然,卻不知是他心中另有想法,便寬慰的道:“我聽說陸宗主的女兒美貌端莊,溫柔嫻雅,足為你的良配,你可莫要擔心——道祖還會選錯人麽?師父還另有吩咐,便不跟你多說啦!”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快步走了。

張子祀呆了一刻,只覺今日一切皆如做夢,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高興得傻了?”擡起頭來,卻見不知何時,姑母張絳玉已經笑盈盈的站在了面前,目光柔和喜悅的註視著自己。

“是……是南天師教陸宗主的女兒?”張子祀呆了一呆,才問道。

“怎麽了?莫非你不願?”察覺到侄兒的短暫的失神,絳玉倒有些奇怪了,“咱們天師教歷任天師皆是由金瓶蔔定姻緣,決不能更改,這是你自小便知的呀,怎地此時還會心有疑慮?”

“不是疑慮,”張子祀勉強笑了一下,“只是,我正有事要求問於陸宗主,覺得此時議親不甚妥當?”

“你有事要求問陸宗主?”絳玉的目光一閃,微笑道:“什麽事等不及呢?”

“因為,因為,”張子祀的眼前似又晃過那焚毀一切的火海,咬牙切齒的道:“我要問一問他,他是如何教導門下弟子的,那人究竟是誰?怎會喪心病狂如此!”當下便將所遇之事一氣說了,忿忿道:“咱們道門決不能姑息此奸,必除之以告天下!”

“嗯,你親事初定,此事留待以後慢慢再說罷,你父親臥病境一院,正好你回來可以陪侍左右。”張子祀聽得一怔,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困惑,絳玉溫言又道:“咱們道門裏,自不能容那奸賊,但南天師教與咱們本來就有些誤會,此時正議親事,若又提起此事,未免顯得咱們不夠誠意,且不如先放一放,子祀,凡事須得以大局為重……”

接下去姑母還說了什麽,張子祀就有些恍惚了,其實在看到姑母在聽到此事時猶極為平靜的神色時,他便已經明白了姑母的真實態度,無論她再解釋得多麽委婉,他也能夠明白,在姑母的心中對於輕重的判斷。他沒有反駁,不過是因為反駁根本是徒勞的了,他在心裏,正有一個尖銳的聲音嘲弄的道:“又是因為你!”

“子祀……”察覺到他的失態,絳玉柔聲道:“你明白的,是麽?”

直覺的點了點頭後,隨即意識到這並非自己的本心,張子祀於是努力做了最後的抗爭,道:“玉娘,其實我不以為向南天師教坦言此事會影響……親事以及兩教和好之事。”

“也許是,但終究現在提此事不妥,而且此事不損南天師道的顏面,打狗看著主人面,總不能讓陸宗主過份難堪,所以如何提出,何時提出,咱們還得仔細斟酌,”看著侄兒的臉色,絳玉又補充道:“可決不是不提,不過緩一緩,人死不能覆死,也無須急於一時。”

這句話裏的冷酷意味竟讓張子祀不由自主的顫了一下,他看著姑母,忽然間覺得撫養自己長大的至親之人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熟悉。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意,絳玉微微苦笑了一下,柔聲道:“子祀,不是我心狠,而是不得已,若是那姚府上下未死可救,那麽自然是什麽交情都顧不得,可是如今人已經死了,便只有從長計議,看如何處置方才最妥,那奸賊自須除去告慰亡靈,但早些時日與晚些時日又有何分別?難道你還怕晚些時日便會讓他逍遙法外?”

張子祀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一時間心中百味雜沓,竟不知道都是些什麽,但舌頭,卻明明感覺到有一絲血腥逐漸化為苦澀,流入心裏。在這一刻,他突然對自己生出一股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厭惡之情。

只聽絳玉又道:“咱們天師教雖掌道門牛耳,但也得顧忌各個宗派的想法,不能執意為之,否則內亂必生——當年南天師教分裂出去,不就是為此麽?因此看似小事,其實稍有處置不妥,便可能成為兩個門派之間難以解釋的大事。這些,難道你會不明白?”

張子祀默然不語,絳玉輕輕嘆了口氣,撫著他的肩,柔聲感慨道:“日後,待你挑起這天師的重擔時,便知就算貴為道門第一人,也未必可以事事遂意。你父親的許多苦楚,你眼下自然是不會知道的,可有朝一日……”

“我知道了!”張子祀澀然說道,心中忽然嘲諷的想:“如果不是我自己親歷了那場災劫,我也做出同樣的判斷吧?可是不是親歷過此事的人,掂量不出其中的份量,對局外人而言,一家一戶的榮辱興衰,甚至滅門,怎麽比得上分裂數百年的兩個大教派和好如初來得重要呢?這可是關系到天下道門氣數的大事呀!”這個念頭令他不由自主的低下頭,竟沒有看見絳玉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神色,“好了,先去見你的父親吧,他如今搬到了山上的上清宮中的境一院靜養。你這次回來,正好陪侍左右。”

張子祀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一事,擡首問道:“玉娘,你覺得我的五雷正法修練有異麽?”

絳玉一怔,道:“什麽?”

張子祀困惑道:“那為什麽夔牛會說我體內有白虎的真氣,他……”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驚訝的發現姑母的臉色竟在瞬間變得慘白,眼睫不住瞬動,似乎她聽到的是什麽極為可怕的消息。他的心幾乎是立刻就沈了下去,失聲道:“難道這竟是真的?”

“這……這自然是胡……胡言亂語,”張子祀驚訝的看著竟然幾乎語不成聲的姑母,在他一生之中,他還從未見過姑母這樣不能自持過,為什麽?究竟是什麽事竟然可以讓她這樣的驚惶?他不由得驚疑不定,突然之間,他似乎聽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傳出的熟悉的聲音,那哀哀的低泣,正是姑母的聲音,何時,何時?他不由顫抖了一下,這聲音如此的清晰,仿佛曾經刻在了他的心裏,竟一想起就能牽動他的哀傷,但,那聲音為什麽又那樣遙遠,那樣的不真實?他的心裏竟想不起生命中竟曾有過這樣的一刻:姑母曾為了他而哀哀低泣過。

為什麽?他困惑的想,心神在恍惚的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就象被巨大石塊擊中的平靜湖面,震動直達湖心,就連那蕩起的漣漪久久的不能平靜下來。但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他卻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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