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均行險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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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3-6 10:39:00 字數:13748

“教主,”沈吟發許久,靈虛子終於打破了室中的沈寂,字斟句酌的向張子祀說道:“此事有違天和,只怕不妥,可否再行商議後方做定奪?”他的目光閃動,依次掃過各人,那一貫慈和帶笑的面容突然之間竟變得凜然生威,在場的眾人雖也均是雄霸一方的人物,但被他這樣的目光掃過,心中竟也有升起異樣之感。

姬禦陽先已自悔說錯了話,他本來就不願插手到天師道的家務事中,此刻又聽出靈虛子言下之意,此時連忙道:“正是,張教主,此事事關重大,貴教還是慎重行事為妥,”話音一轉,又道:“但不論如何,這總是貴教的家務事,咱們旁人也不便置咀多事,莫如教主再與靈虛祖師商議,若是需要咱們進些綿薄之力,只須力所能及,自是決不推辭。”

他這一番話冠冕堂皇的說將出來,額達不免暗暗罵了一句:“老狐貍!”他自看到那五十六盞燈之後,便隱約猜到了張子祀的用意,他不知厲害,只覺好奇,心中實是不願此時離開,當下將目光投下絳玉等人,卻見眾人神色各異,卻並無一人開口說話。當下心念一轉,索性裝傻笑道:“那我們便先看看張世兄的傷勢,不知可能有效勞之處?”說著已經踏步上前。

張子祀微皺眉頭,見他動作粗莽,生怕他不慎踏翻油燈,那便要鑄成大恨,當下伸手攔住,說道:“此時不敢勞動大護法師!”

額達笑道:“在下實是一番好意,難道天師竟要見棄?!何況天子有命,額達也不敢有違呀!”說話間衣袖一擡,張子祀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那地上的火焰立時搖搖欲滅,不禁臉色微變,當下手掌疾翻,欲去扣他的手腕,但額達已經在他手中吃過了一次虧,心中早有警惕之意,腳步方踏出,早已經全神戒備,見他果然伸手來扣,不禁長笑一聲,袖袍頓時如同貫註風般鼓舞起來,張子祀手指落下,只覺他的衣袍震顫滑動,手指方一觸及,便似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彈出,滑不溜手,竟然不能扣住。

轉眼之間,額達便已踏出兩步,張子祀卻是有所顧忌,一則不願對客人出手,二則也不願動起手來弄翻油燈,當下沈聲喝道:“大護法師!”

額達當著眾人的面,見他親自出手之際竟沒攔住自己,心中不由頗為得意,口中笑道:“天師還有何指教?”腳步不停,又向前邁去。

張子祀沒料他這般無禮,心中微慍,當下伸指劃去,五雷罡氣自然生出,凝成一柄無形的利刃,額達只覺得一股寒氣冰涼滲入肌理,心中微凜,更加凝神貫氣,袍袖間便鼓脹得更加厲害,真氣流轉其中,宛如一條奔湧不息的河流。

張子祀手掌虛劃,結氣之刃無聲無息的便向額達的衣袖劃去,額達冷笑不已,心道:“莫說我的法衣本就是刀槍不入,何況此時我真氣結體,縱是能削金碎玉的寶刃也未必能破我法衣分亳,何況你不過結氣為刃,哼,天師教可也當真小看我們薩滿教了!”果然結氣之刃劃落,卻沒有聽見衣服破裂之聲,正要嘲諷一句,卻覺自己袖中似乎多了些無形之物,也似一縷縷的真氣,此刻正附在自己手臂周圍四處游走,隨著自己體內真氣的流轉,那如絲縷般的真氣在自己肆意的體內亂流亂撞,發出輕微的“劈啪”之聲,額達先是大奇,繼而大驚,但他不願當著眾人示弱,只做不予理會,誰知方提起足正要向前踏去,卻覺手臂之處刺痛難當,仿佛無數柄鋼針同時刺入體內,一時間幾乎驚呼出聲。

但他終究是薩滿教中數一數二的人物,雖驚不亂,懸足在空卻不忙落下,一連暗運真氣要逼出體內那些亂沖亂撞的無形真氣,一邊面色不改的回視張子祀,見他冰冷淩厲的眼神望著自己,宛如寒冰,雖然晶瑩卻看不見底,心中又是一凜,強笑道:“張天師!你要阻我查看令郎傷勢,我可如何向天子回稟呢?”

張子祀逼視著他,冷冷道:“天子要幹涉我教的家務事麽?”

額達只覺似乎還有無窮無盡的牛毛細針正不停的刺入自己體內,手臂間的刺痛麻癢感覺似乎從手臂漸漸漫延開來,他雖然竭力想要鎮定,可是聲音卻不由得微顫了,“你天師教竟敢藐視王法麽?”

張子祀面色不變,淡淡道:“天子聖明,必不致以為忤。此地是我們天師教中極為神聖的所在,便是教中弟子也多不能至,今日不以外人相待大護法師,也望大護法師莫犯此處禁忌,令在下為難!”

額達暗中連施數術終於漸漸消彌了手臂刺痛麻癢的漫延,心中微覺驚慌。不由想到這張天師真有可畏可怖的手段,自己是薩滿教中的第一高手,卻接連兩次吃了他的暗虧,他的修為之深,著實難以惴測,此刻聽出他話中又有助自己下臺之意,本也想依言收蓬,以免出醜,但看著張子祀冷冷看著自己,目光冷淡,神情更無絲毫變化,既無不屑也無得色,仿佛眼前的只是一個漠不重要的小人物,不由得勾起心頭怒火,想道:“天師教雖然歷來尊貴,但天下間,威權最重的卻還是帝王,自己奉王命而來,他不敢將我輕易得罪!所以才會設臺階教我下臺,可我偏偏不下這個臺階!正要借此機鬧上一鬧,我滅不了你們天師教,也要教天子厭了你們天師教,從此獨尊我們的薩滿教!”念頭片刻間閃過,雖然心中也覺行險,但畢竟覺得天師教膽子再大,也不能殺了帝使,自己雖然行險,卻可將天師教置於難以分辨的處境。當下大笑道:“天師!我所犯的不過是貴教的禁忌,你所行之道,只怕犯的是天地間的大忌吧!”一指張璞所臥之處,大聲道:“若我所見不差,貴教只怕竟是在施行七星祈禳之術罷?”

此言說出,又令眾人微變了顏色,姬禦陽橫他一眼,想道:“這個番僧果然蠢得厲害,這裏陣勢擺得分明,在場中人誰不知道這是七星祈禳術?可是張天師既然敢帶大夥過來,那便是不怕咱們看見?你說出這話,可不是明擺著要得罪了天師道麽?你說倒也罷了,卻偏要將我們眾人牽進天師教的家務事中,大是麻煩,實是可恨!”他原對天下世事的紛爭無甚興趣,一生都醉心於練丹之術,只是此時心中卻另有念頭,所以是一千個一萬個的不願得罪天師教,當下微一遲疑,便道:“大護法師此言謬矣,這道家秘法,你又識得了?咱們外人,別人教中的家務事,最好不必插手,如何區處,自有教主做主!”看靈虛子面色陰沈,便又補充一句:“還有天師教中的長老耆宿,自有決斷,外人不知內情,還不是輕易置咀為好!”

額達怒道:“這一陣勢是想設七星之陣,借天地之力,為凡人施延命補氣之術,雖然威力極大,但是一著不慎,便有可能導致天地之氣不調,擾亂天地凡人,後果如何實難以預料。當年諸葛武候為延壽一紀,也曾施過此術,卻不幸中道被阻,天地之氣因此大亂,因此導致天下大亂,流血紛爭不止,當年武候不過以四十九個尋常人布陣便有此極大威力後果,你既行此術,想必是勢在必得,此刻為你布陣的,只怕盡是你教中修真高士,這般威力,更是非同小可,一旦事敗,你就不怕開啟天下間的禍秧麽?”

張子祀的眼中迅速的掠過了一絲嘲弄,道:“大護法師果然悲天憫人,只是正如姬莊主所言,你憑說什麽說我所設的是七星祈禳術之陣?原來大護法師竟對道門秘術也這般了然的麽?”

額達的目光掃過地上燈盞,冷冷道:“那天師可否告知在下,這些燈盞做何用途?”

張子祀淡淡道:“正如姬莊主所說,一則這是本教秘術,二則也是本教家務事,大護法師只怕無權過問!在下雖忝為一教之長,教中隱秘,似也不敢輕洩! ”

額達聽他口口聲聲如姬莊主所言所說,不由一時語拙,他其實也想到自己若站出來直指天師教不對,只怕無人會出來相幫,但是卻沒料到軒轅山莊的莊主竟然毫無顧忌、毫不遲疑的就站出來替天師道打起了掩護,以致張子祀順著話竟逼得自己難以再說,不由冷冷瞥了一眼姬禦陽,想道:“他們雖都源於道門,但素來傳言是面和心不和,極少有往來的,如何他此刻表現得活象天師道的走狗似的? ”他自是不知軒轅山莊與天師教中的曲折恩怨,心念一轉,又說道:“姬莊主與天師教都屬道門一脈,都得道於老子祖師,想必對道門秘術相知頗深,我聽你才進來時便驚叫了一聲,想必早已經認出這是什麽陣勢,那麽不妨教教在下,這究竟是什麽陣?也免得在下再說錯話貽笑大方!”

姬禦陽沒料他竟會將矛頭對轉自己,倒是怔了一怔,他所負之術也屬道門一脈,與天師教也算是同門,自然早就認出眼前的便是七星祈禳之術陣,只不過不肯直指出來得罪天師教罷了,但此時若是胡亂扯個名目說了,教額達傳揚出去,說自己學藝不精倒也罷了,若是說及軒轅山莊取媚天師道,那麽可算是辱及祖先了。說與不說,一時不由躊躇難定。

額達逼問道:“姬莊主,你是識不出,還是不肯說呢?天師教竟然不顧後患,強引導天地之力為人凡人延壽療傷,一旦出現氣機紊亂,天地間必將禍亂無窮,道教是護國神教,如何敢愛一人而輕天下,何況此事強引天地之力,必致天象異樣,別說此時場中人人知道,便是天下擅於觀氣、星象的高人也瞞不過去!姬莊主,你若不肯說明,他日天子世人問罪天師教,為虎作倀你是第一人!”

姬禦陽聽他以言語相逼,不禁暗罵他可惡,可是此事實在太過分明,也實在難於分辨,猶自躊躇難答,卻聽張子祀冷冷說道:“大護法師,這裏還是天師教的地方,輪得到你逼問天師教的貴客麽?”

額達大聲道:“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我銜王命而來,天下人誰不能問得? ”

張子祀冷笑道:“當今天子是命你來探視我兒傷勢而來,還是教你來我教中胡鬧生事而來?大護法師想要以勢淩人,天師教卻也不懼!”

額達見他這一番話說得極是強硬,心中也是吃了一驚,他自知此時自己雖占了一個“理”字,但究竟可以如何書寫這個字,卻還是在別人的地盤,天師教統禦道門近千年,以其道行之深,信徒之眾,便是天子也不能心生忌憚,只能側目相看,自己此刻勢孤力單,若是張子祀當真翻臉,自己也不能不忌,當下口氣也軟了下來,“天師何須動怒?我奉王命而來,原是一番美意,若不是天師竟冒禁忌施行此等幹天大忌的法術,額達安敢出指責之言?”

張子祀凝視著他,說道:“大護法師口口聲聲指責我所施之術,幹天大忌,不知你卻是從那裏看出?”

額達見他雖然矢口不認,但是語氣平淡,目光逼視自己,宛如靜水深潭絲毫不知深淺,但也不知為何,額達心中竟然沒由來的升起一種荒唐的恐懼想象;眼前風神如玉的天師教教主竟宛如一只藏身在幽黑洞窟裏的怪獸,要隨時沖出來變化嚙人一般。他的神情雖然平靜,但在無形之中,卻傳遞出一種說不出的危險氣息。

張子祀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陰沈:“諸位,你們不遠千裏來到天師教,盛情美意,在下代小兒愧領了,諸位遠來是客,咱們天師道一定盛情招待,以盡地主之誼,但敝教的家務事,卻不敢有勞各位。”說著又向靈虛子揖了一禮,說道:“孩兒這般處置,不知師叔祖以為妥否?”

靈虛子雖然遠遁山林,卻非不通世事之天真之人,見額達說話,也猜出他的用意,早就後悔自己初時的驚訝竟然流露出來,此時自然不肯當著眾人顯露出天師教內部的不和,當下捋須笑道:“你是教主天師,處事威權說一不二,我雖是長輩,可是對天師的權威卻也不敢置咀呢!”說著又向眾人呵呵笑道:“在咱們教中的歷代天師,承襲道統,身份尊貴之極,我雖是長輩,卻也不敢置疑這樣的威權呢!”又向那華山隱醫笑道:“老兄弟,原來天師早有置處,倒勞你多走了一遭,也幸好這龍虎山景致頗有可觀處,咱們老哥倆索性便去走上一走!老夫做個故地重游,卻可以跟你契談先賢典故!”

華山隱醫笑道:“故所願也,不敢請爾!”

靈虛子向張子祀擺擺手,笑道:“既是如此,子祀你料理此間事務,我卻要與這位老友把臂同游去了!”

張子祀恭聲應了,只見兩人衣袍飄飄,片刻間便遠去不見,這才回轉目光看著額達,說道:“龍虎山中,景致頗有可圈點處,大護法師何妨抽暇一游?”

額達此刻心中沒甚好氣,大聲說道:“那裏敢當?我要趕著回去回覆王命,可無暇久待!”

張子祀也不出言挽留,只淡淡笑道:“那麽大護法師辛苦了!”

額達沒料到他竟無一言挽留,顯然對自己的輕視已經到了極處,心中實是怒甚,可此時此景也萬萬不敢同他翻臉,當下狠狠瞪他一眼,轉身便欲拂袖而去,卻聽張子祀說道:“大護法師此去,子祀便不送了,只是二十四治內含陣法,大護法師切除行三轉一的口訣,方能脫陣而出,可切莫走錯了!”

額達理也不理的直奔室外,他此時滿含恚怒,只道張子祀虛張聲勢,那裏肯把他的話放在心裏?腳尖方一落地,便即暗念法袂,欲待騰身而去,誰去身形還未騰起,便覺天地之間不知何處竟然湧出無數股巨大之極的力量,彼此糾結拉扯,自己立時便如身處漩渦中心,正在被那來自四面八方的力量不住的擠壓撕掉。不由得大駭變色,勃然大吼,連運次數力也不能騰身而起,更惶論擺脫那些力量的糾纏,一時間,只覺得胸口煩悶,如受擠壓,幾乎不能喘息,便在此刻,忽聽一個悅耳的女子聲音喝道:“你且散了真氣,站在原地莫要動彈!”

額達只覺得那聲音如金鐘綸言,中間蘊有一種不能抗拒的力量,此時心中又是慌亂之極,竟真的洩了真氣,墜到地上喘息不已,誰知這麽一來,那些不如從何上湧出的力量也便奇異的消失於無形中。

額達驚魂初定,半晌才轉身看向發聲之處,只是一個道裝女子,秀眉微蹙站在窗口,便是張子祀的姑母張絳玉,見他回望,她的臉上才似微露出笑意,溫言說道:“剛才大護法師是解動了陣法,現在只須記住行三轉一的口訣,出得這塊平地,方可施術騰雲而去!這是天師教前輩法師的布置,驚擾了大護法師,真是對不住啦!”

額達看著她說得客氣,道謝也不是,發怒也不是,心中又驚又怒,當下“哼 ”了一聲,轉身狼狽而去,心中雖然不忿,卻也當時不敢亂來,只得依言轉出這塊平地,這才能無阻礙的騰身而去。平生之中丟臉之事,自是以此事為最。

絳玉見他離去,這才回去過身子,看著侄兒,欲言又止。張子祀瞧出姑母的心思,卻微微一笑,說道:“他自恃身份,若不給他小小教訓,只怕他還要看輕我天師教!”

絳玉心中不以為然,可是當著姬禦陽的面,卻也不願多說,只淡淡道:“你是教主,自然是你做主!”說話間,繞過油燈,緩緩行到張璞身側,見他臉色蒼白,心中憐惜,當下伸掌握住他的手掌,幽幽一嘆,方是於此真正原諒了張子祀的自作主張。張璞早被父親叮囑不許說話動彈,免教體內的氣息紊亂,剛才額達的聲音傳入耳來,心中惶惑無定,此時被絳玉握住手掌,不禁睜開眼睛,心中的惶惑不安之意自然而然的從眼中流露出來,卻見母親也走到身邊看著自己,眼眶之中淚珠瑩然欲滴,一時間更是心亂如麻。

“璞兒,你別害怕,”陸靈心柔聲安慰道:“你會平安無事的!”

張璞的心中似被什麽東西梗住,過了一會,才眨了眨眼睛,“此術陣已經開始運轉,你此刻切不可動彈說話,以免亂了內息,”絳玉溫言說道:“你還記得學過的龜息之術的秘訣?”

張璞又眨了眨眼睛,示意明白,他的目光追尋著父親,似乎是想向他詢問自己的疑問,但此刻的張子祀正向姬禦陽謝道:“多謝莊主!”

姬禦陽看著兩個素來端莊持禮的女子一齊在張璞身邊,真情流露,心中也有所感,聽得張子祀道謝,對他的心情頗能領會了然,當下便鄭重說道:“天下父母間疼愛子女之心都是一般,道兄的難處,禦陽很能理會得!此時唯有望世兄早日康覆,以慰慈父母之心。”

張子祀聽他說得誠懇,眼中不禁流露出感激之意,微一猶豫,又說道:“我安排陣勢在這天師二十四冶中展開,便是想借二十八宿中的有生克之理,縱然……縱然事有不諧,也定不會擾得天地間大亂的!”

姬禦陽心中恍然,想到額達離開的狼狽,不禁微感好笑,天師二十四冶本就含有二十八星宿的生克之理,玄奧異常,一旦觸動,力量極大,此時其中還另設了可以導引天地之氣的七星祈禳之術陣,這許多股力量彼此糾結擾亂,一旦被人誤觸引發,其中力量自然是大得不可以思議,難怪額達以一教之尊,竟也落得如此狼狽的境地。

張子祀移步到兒子身邊,見他目光怔怔望著自己,那目光雖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信賴。不禁想起往事,想道:“當年我答應過你母親,要好好的照顧你疼愛你,如果她雖然不在,但不論如何,我總要你平安康健,代她享受天地間的一切尊榮,只須是為了你,縱然是逆天而行、擾亂天地我也在所不惜!”隱約中又似聽到酈邐的清笑曼語,胸口陡然間如被重物擊中,又酸又痛,當下輕聲說道:“璞兒,我總要教你康覆如初,與從前無異!”

張璞聽他聲音雖輕,但是話中自有一種百折不可屈轉的肯定之意,心中也似有熱流湧過,眼眶不由一熱,急忙閉緊,他力抗群魔,獨驅天雷,俱都無所畏懼,此後自知全身經脈盡斷,便成廢人,都不曾哭過,與眾人談笑風生。唯獨此時在父母長輩的憐惜疼愛的目光之中,方覺得說不出的軟弱悲傷,竟忍不住的想要流下淚來。

“那麽,姬姐姐,你說此事究竟是吉是兇?”虞蘭成猶豫著,還是看著姬洛菱懇切的問道。

姬洛菱輕咬著唇,看看她,又看看張晦,終於輕聲說道:“我若是你呀,我早就遠遠的逃走了!”她頓了一頓,又低聲道:“你覺得張璞可以信賴,但天師教中的其它人可未必是如他般的君子,他雖然是下一任的天師,卻也未必事事都可以由他做主,你的行為早犯了天下任何一個門派的大忌,如想得保平安,最好就是一直離得他們遠遠的……,依我之見,你……你不如趁現在眾人還無暇理會你,便早早的離開了罷!不然接下去,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樣的事!”

張晦搖頭道:“我不能離開!”

姬洛菱面色微變,撇了撇嘴說道:“你是為了雲家那小姐麽?”

張晦還未及答話,卻聽虞蘭成低低說道:“晦哥哥,我也覺得姬姐姐說得有道理,你還是早些離開這裏罷!”

姬洛菱的眼波迅速的向四周轉了一圈,才輕聲道:“我看眼下張天師雖然無暇理會你,但此事關系重大,過不了多久,總要來與你根究的,若是等他見到了你,被他識穿你的身份,那時後果究竟如何,誰也不能知道,你能不能保得住小命,那也是誰也不能知道,還不如趁現在早早逃走,到安全之地再做計議!”她見張晦似又要斷然否認,便又道:“你若不信我的話,那也由得你,哼,你若是陷在這天師教中,只怕誰也不能相救!”

張晦於自身的安危,倒未計較太多,何況此時雲霓羽還未歸返,麒麟獸的下落也未探明,那裏肯就此離去,只是見姬洛菱說得誠懇,顯然是對自己好一番好意,倒覺不忍直接拒絕,正躊躇間,卻見虞蘭成看著自己,近乎哀求般的說道:“晦哥哥!你走罷!”更是為難,不由想道:“我並不怕與這些道人翻臉,嗯,只是若真是動手翻臉,我若再在府中行走,只怕大有不便,須得趁此時早些探明麒麟獸所囚之處,日後相救,方好下手!只是這白玉井究竟在何處,這府中如此廣闊,卻是難尋……”正想間,看見姬洛菱眼波盈盈註視著自己,眼中竟有無限關切期待,心中不由一動,當下問道:“姬小姐,你熟悉這天師府麽?”

姬洛菱只道他已經決心離開,不由得大喜,當下笑道:“我雖是首次來此,但是早有道姑延我四周游覽了,你若下定決心,我便引你往後門離去!”

張晦知她會錯了意,搖頭道:“我不是想要離開,我是想去一個地方,不知道你能不能指點我路徑方向?”

姬洛菱怔了一怔,才問道:“你想去什麽地方?你還不肯離開麽?”

張晦笑道:“縱要離開,也不急於一時,難得進了這天師府,那能這麽輕易便離開了?若是被大叔知道,也要怪我墮了他的聲名!”

姬洛菱微蹙秀眉,道:“你口中的大叔,便是那日的那個白衣人麽?”

張晦笑道:“是呀!”

姬洛菱見張晦應得肯定,臉上笑得更是燦爛,眉頭不由蹙得更深了,她那日雖只與那白衣人見一面,但見他片刻間擊敗了天師教中的重要人物,又與猿精並攜離去,顯然必是妖族中的重要之輩,那麽張晦的身份……她不由的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妖邪與正道,是從來都誓不兩立的,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麽,對這個少年,她卻始終不能狠起心腸,明知他身份可疑,還是忍不住要為他的安危籌謀……為什麽呢?也許,也許為的只不過是他那日重傷之後對自己的展顏一笑,只那麽一個微笑,竟然就那深刻的刻在了自己心裏,竟然教自己魂牽夢繞,竟然擱放不下,心中隱隱覺得縱然為他擔受危難,但能見到他這般明徹喜悅的笑容,那便也值得了。

張晦見她默然不語,只是目光怔怔望著自己,忽然間暈生雙頰,不禁微感奇怪,忽然間覺得這個女子似乎也已經變了許多,初見之時的嬌矜傲慢之態大減,多出的卻是溫柔可親,心中一陣迷糊,不由想道:“難道女子都是這麽善變的麽?似乎每次相見都會是不同的神氣……”卻隱隱覺得這種變化卻也不失為一種可喜的變化,似乎兩人間的距離,也會因為神氣的改變而靠近了一些。

卻見姬洛菱忽嘆了口氣,問道:“你想去什麽地方?”

張晦道:“你,你知道天師府中有個囚妖的古井麽?”

姬洛菱的一雙妙目驀然大睜,凝視著張晦半晌,幾乎是顫聲說道:“你……你是說的囚禁萬妖之王的靈泉井麽?”

張晦喜道:“正是那口井,那裏囚禁著妖王麒麟獸!”

“麒麟獸”這三個字一旦吐出來,天地間似乎陡然間沈寂下來,就連虞蘭成也變了面色,吃驚的看著張晦,而張晦卻正期待的看著姬洛菱,偌大的庭院中,傾刻間似乎都連呼吸聲都不能聽見,餘下的唯有樹葉沙沙之聲。

張晦滿懷期待的看著姬洛菱,卻見她遲遲不答,便又追問道:“你知道那口井在那裏麽?”

姬洛菱不自禁的避開他的目光,幾乎是囁嚅的問道:“你為什麽要問這口井? ”說完這句話,她又不禁擡頭看著張晦,似乎是期待他不要說出自己正恐懼著的答案一樣,但很快的,她便失望了,因為張晦的聲音中有著不可置疑的肯定:“我一定要去看看那口井!”

張晦的眼神中閃動著她從未見過的熱切光芒,姬洛菱不禁再次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你還嫌你的麻煩不夠多麽?”

“麻煩?”張晦的目光閃動著,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睥睨天下、無所畏懼的目光,裏面充斥著的自信全部源於他的自身以及他的願望,“我最不怕的便是麻煩,那些道士麽!”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隱隱的笑意,“我才不會將他們放在心上的!”

他熱切的目光驀的投註在姬洛菱的臉上,用一種幾乎是懇切的聲音說道:“菱姑,你帶我去那口井那裏吧!”

第一次聽到他用這個熟悉稱呼呼喚自己,姬洛菱的身子竟然湧過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顫,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天下不知多少人用各種聲音語氣的呼喚過的——她的名字,可是任何一個聲音中,都缺乏這個少年聲音中那種可以打動人心的力量,也許,不過是因為這個稱呼是從他的嘴裏發出的,所以才具有了這樣的力量!

看出姬洛菱神情間的猶豫,張晦幾乎是用一種甜蜜的聲音繼續懇求道:“菱姑,你帶我去吧!好不好?”他的臉上有著與他聲音同樣懇切的微笑,在過去的十年中,他便是用這種方式向石扉洞天中的所有妖精提出他所明確知道是為非份的要求,結果令他深深的知道,幾乎沒有誰,除非不是對他也懷著親切好感的人,是不能夠拒絕他這樣的要求的。

姬洛菱頓足道:“你……你……”

張晦道:“你幫我一次,帶我去那裏看看罷,我聽說那裏用天師的鮮血做了封印,天下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破除這樣的封印,我只不過想去看看,你也應當相信我是無能為力做些什麽的!”

姬洛菱撇嘴道:“你知道的倒不少呀,嘿,天師的鮮血做的封印?只怕並不是如此罷!”話甫一出口,又微感後悔,想道:“我同他說這麽多,他更是非要去看不可了?我可怎麽辦?難道真帶他去那裏麽?”

張晦目光一亮,問道:“你說的只怕並不是如此,難道那口井還有什麽秘密麽?”

姬洛菱沈吟不答,張晦追問道:“菱姑,你便告訴我知道罷!”

姬洛菱妙目流動,狐疑道:“你既然知道天下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破解那個封印,如何還對那封印這樣感興趣?”

張晦笑道:“你早便知道我不是異常人類,便該知道那裏囚禁的是我們妖中之王,天地初分時便存在的神獸,我自然好奇它如何會被囚於那井中,那井究竟有什麽樣的力量可以將既是神靈又有妖王的麒麟獸囚禁?”

姬洛菱聽他說得坦然,微一遲疑,還是答道:“其實麒麟獸雖然是群妖之王,天然統禦群獸,但是在世人心中,也一直是以神物視之,因為它是在混沌初分時便出現的獸靈,活了這無窮的日子,早已經與天地神靈無異,雖是妖王,卻在人間惡跡不顯,甚至還是祥瑞的象征,可是四百年前,天師教卻耗費了無窮的心血與人力,方將它的身軀魂靈一齊囚禁在這靈泉井中。當時此事傳出,世人無不驚訝,因為天師教付出的代價實在慘重,竟連號稱天師之師的白玉詹也犧牲了性命。 ”

張晦問道:“白玉詹是誰?”

姬洛菱卻不答,而是問道:“你知道天師教的傳統麽?”

張晦搖頭道:“不甚知曉!”

姬洛菱道:“天師教號稱承襲著道門正統,受命於命,流傳迄今已有千年之久,其中教主與天師身份合而為之,俱為一人,威權素來說一不二,而承襲教主之職的人全是張氏一脈,世代的嫡子,千年以來一直世襲相承,除了白玉詹外,從無例外。據說這位白玉詹身份特異,究竟如何特異法,如今也已經無人能夠說清,只說白玉詹生於天師府中,他的身世是個秘,但他天生便具有仙緣,生時有種種異象,這些究竟確有其事不是後人附會,但眼下除天師教中人,只怕都不能知,我所知的只是這位白玉詹的確生就異稟,修習道術的天份也是驚才絕艷,據說千年來,也唯有本任天師之子張璞的修道天份堪與他相提並,因此這個白玉詹也尤其受到當時天師的重視寵愛,在教中的地位相當超卓,這位白玉詹藝成之後,常常雲游四方,他非但道術超卓,更難得的他品德高尚,而且醫術高明,凡有人間疾苦處,便有他的行蹤所至,他行的全是造福人群、消彌災難的善事,世人為了感念他的恩德,為他立下的紀念之祠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也因此成為了天師教千年來除了世襲天師外,唯一一個受到帝命敕封有天師之職的天師。

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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