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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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2-12 20:35:00 字數:9298

可以照見陰暗與隱匿之物的火焰在庭院中舞動著,整個庭院都似乎被一種奇異的紅光映亮了,終於,一聲輕咳自不遠處的樹下傳來,紅光中那樹旁漸漸顯露出一個白衣少年的身形,他的身形是漸漸的清晰,仿佛是由虛影化為實體一樣,看到這樣詭異的情景,王臣不由得驚呼了一聲,只見那少年目視眾人,仿佛輕輕嘆息般的說道:“相煎何必太急?”

張晦緩緩合攏手掌,那叢火光便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唯有那奇異的紅光還似籠罩於庭院之中,“我不過是想看看你,你剛是想要離開了麽?”張晦笑道:“所以不能不向你問個究竟!”

那白衣少年的目光從王夫人的身上掠過,然後看著張晦微微的笑了,長揖作禮問道:“張公子,不知道你想要知道些什麽?”

“你認得我?”張晦有些奇怪的問,“難道我們曾經見過?”

白衣少年溫文的微笑著,意味深長的說道:“石扉洞天,自然還不會是我這般修為微末之輩能夠涉足之地,但張公子的大名,但凡我輩中……,誰不是久仰了?既然有人能祭出照犀術,那只能是得到山君親傳的張公子了,只是……只是公子既與咱們也有這層淵源,如何卻要助凡人對我如此相逼?”

張晦搖頭道:“你所行之事,有違禁忌,我不能不問清楚!”

白衣少年凝視著他,忽然又是一笑,莞爾說道:“我也曾與令堂有過一面之緣,請問公子,她有違禁忌了麽?”

張晦一怔,竟說不出話來。

白衣少年點了點頭,緩緩道:“正是,我等類行事素來恩怨分明,但只須我不傷人害人,又算違了什麽禁忌?你可以問問這位王大官人,我來此之後,可曾傷了他宅中一人一雞一狗麽?”

王臣怒道:“但若不是因你之故,我孩子怎會懷了十三個月還不問世,不是你害的麽?”

白衣少年的臉上浮起一個哀傷的微笑,“你孩子會無恙的!”

王臣提起此事,更是又怒又急,大聲叫道:“尋常人那有懷孕十三個月而不生產的?你還說是無恙,老神仙便說我娘子懷的是蛇妖!還不是你這個妖怪做的孽?”說到最後幾字,聲音已經顫抖了,雙拳握起,頗有就要上前拼命的架勢。

白衣少年卻看向那老者,驚訝的道:“你說的?”

那老者的眼神飄離,似乎沈浸在什麽幻夢中一般,直到那白衣少年又追問了一次,才似聽見他說的話,點了點頭,說道:“我一直覺得奇怪,王夫人懷的孩兒,即已非人種,又明顯與蛇有緣,卻又終未成蟲,是以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緣由,如今這才明白,原來竟是你將含了自己精血的元丹讓王夫人服下——你在元丹所失之後身受重傷,所以縱然王夫人還你元丹,你也免不了是要魂飛魄散,而王夫人償你元丹後,只怕也難逃難產而死之劫,所以你便動了念頭,依然讓王夫人服下元丹,你更以剩餘精氣護持養之,如此一來,這未出世的孩子得了你的元丹與精血,相當於又在母休之中二次成長發育,因此也需時日,所以王夫人便遲遲不能生產,而孩子第二次成長之中,卻慢慢將你的元丹與精魂吸為已用,便已經不是尋常的人類,可是他天生的血脈畢竟源於人類,所以他出生後不會如你般還須經歷蟲身,非得五百年修練方能變換成人形!”

他緩緩的說著,目光卻掠過白衣少年,停駐在張晦身上,他的心裏不禁湧起一股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原來他此刻想的是:“原來世上的奇跡並不僅只是有一樁的,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又將擁有什麽樣的命運呢?”未知的答案令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疲倦與茫然,他不禁再次將目光投向雲霓羽,這個對於自己未來命運一無所知的少女甜蜜的微笑著,只是專心致志的看著身邊的少年,對自己所說的奇事渾然不覺有異,這樣的神情令他有種說不出的灰心,於是咽下了原本想要說出的警告,“這就是情呀……”他在心底幽幽的想道,“我自己經歷過,難道還不能明白麽?真是教人無可奈何呀!”

王臣卻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叫出聲來:“那……那這還是我孩兒麽?”

那老者“咳”了一聲,嘆道:“唉,如何不是?”

那白衣少年也沒料到他歷歷數來,竟如親見一般,知他不是凡人,便也不敢再有隱瞞,含淚說道:“在下並無害人之心,只此一願,還要望老神仙與張公子成全!”忽又走到王臣面前深深一揖,說道:“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無須再相瞞,嗯,說不定再過七月,你便是我父親!”神色之間,卻是難辨喜悲。

王臣張大了嘴,這次卻那裏發得出半點聲音來?

王夫人妙目轉動,向丈夫看去,顫聲說道:“你怪我擅做了主張罷!?”這句話似乎陡然間將王臣從噩夢中驚醒,不由得怒視著妻子,顫抖著擡起手掌,卻沒能落下去,那老者見狀,便溫言勸道:“王官人,老朽此刻已知大概情由,你既請我們來此,少不得便要饒舌相勸幾句——你也且先莫要惱怒,尊夫人此舉,也是迫不得已,我看以尊夫人的身體年紀,如果不是得了這粒元丹之助,只怕生產之時,夫人與孩兒俱都不能活命,而且這刻她腹中所懷的,也確是你的孩兒無疑!”

王臣怒道:“這明明是蛇妖,如何會是我的孩兒?”

那老者一挑眉,說道:“他如何不是你的孩兒?這個孩子雖然得了蛇妖的內丹,但是本軀血肉還是受諸於你,更是你夫人辛苦懷胎所生,何況你這孩兒原只是凡體肉胎,如今平白得了一顆有數百年修為的內丹,只怕天生異秉,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王臣張大了嘴,一時便未想到反駁之語,那老者看出他心意,便又說道:“你且放寬心,這其實算是你孩兒的一段奇緣,再待數月,當那粒內丹全被你夫人體內的胎兒所吸收時,你眼前所見的這個蛇妖便會魂消魄散,再不會存於人世間了!你們以後的生活,自然也不會再有任何的驚擾。”

王臣吃吃道:“那……那……”

那老者道:“你孩兒會將這蛇妖數百年的精魂記憶納入自己體內,但是出生之時,也是人生初歷的一個生死大劫,大劫之後,卻也未必還會記得什麽——它說它會成你孩兒,其實際不過是你的孩兒得了它的精血修行,對於它來說,便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可以說,不過是你孩兒的精血也含有它的部份,那麽不論以後有任何的生長體驗,也都算是他活著一般,這其實同咱們人類繁衍後代,以為可以生生不息的道理一樣呀!”

王臣的眼睛似要鼓了出來,怒道:“荒……荒謬!”

那老者道:“這有什麽荒謬,幾百年的修為,算來也是你的孩兒的造化,你當誰都舍得給你的麽?”

王臣叫道:“你說我孩兒會將它的精魂記憶納入體內,那還怎麽能安心做我孩兒?”

那老者聽出他心意漸動,當下又道:“這卻也不是不能設法的事,只須將那些百年往事盡數封印,那麽終他一生,他就只得好處,卻不會記得那個屬於蛇妖的記憶往事,一生均與平常孩兒無異。”

王臣看看那白衣少年,又看看夫人,欲待不允,終又不舍,只得半信半疑的又向那老者問道:“老神仙,真可以這樣?”

那老者道:“嬰兒生產之時,就是往生轉世的魂靈經歷生死大劫,一般說過,過往的記憶都是的不會繼續存在的,若再得助力,便可擔保這個孩兒生下來後只會同尋常孩兒一般,什麽都不會知道的!你若放心不下,還可與夫人另遷他處居住,如此一來,此事只須你們不說,誰還能夠知曉?”

王臣聽他說得有理,微覺釋然,何況此時無可奈何,也只得應了,卻不免狠狠向那白衣少年瞪了一眼,喝道:“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這妖怪偏要來驚擾我生活做甚?”

只聽那老者向那白衣少年嘆道:“你行此一策,奇上加險,竟然能尋到一個未出世的嬰兒成為你寄托法力精魂的宿主,這王夫人,敢依你所言,可當真是位奇女子呀!”

王臣聽他話中不似有嘲諷之意,但自己想來,卻是難以釋懷,不由得向夫人看去,忍不住罵道:“婦人之行,果然既荒且唐!”

王夫人輕聲道:“我信得過他不會害我,再則救人一命……”

王臣大聲叫道:“可他是人麽?”

王夫人淚水盈睫,閉嘴不語,那白衣少年苦笑道:“王大官人,你說我不是人,但我也活了幾百年了,早能夠變幻人形,人間的世態百狀,我也算是久歷,你當妖怪就只能是牲畜麽?”

王臣梗著脖子叫道:“如何不是?哼,你就算變幻成人形,還不是不是人? ”

張晦怒道:“人又有什麽了不起的?”

王臣見識過他手段,忽見他怒形於色,那敢招惹?只得在心中暗自嘀咕:“你也是人,怎麽倒幫起妖怪說話?是了,這妖怪說起舊相識,難道這小子也是妖怪?”打量了張晦幾眼,見他眼中也似有簇火焰在燃燒,似要隨時躍出噬人一般,隱約也有幾分妖氣,不由得心中畏懼,雖然心中忿意難除,卻不敢再多說。

那老者卻知他心意,便溫言勸道:“大官人,得失利弊,未必一時可察,它數月之後便即會魂飛魄散,也不會於你生活有擾,你也想想,若不是得它相助,以你本來的命數,原是註定了妻亡子喪,終生無後的,如今卻能母子平安,那孩兒未來更是前程遠大難以預料,初生嬰兒懵憧無知,只須你悉心教養,豈不是你平白多了一個聰慧遠逾尋常人的孩兒麽?想來這還是尊夫人與你的福報呢!”

王臣琢磨他這番話,又覺有理,猶豫中心意又微和,於是問道:“老神仙,你說他真會煙消雲散,不會再驚擾我們此後的生活?”

那老者道:“若是尋常情形之下,他元丹雖失,但本體精氣未受損失,雖須再花百年之功,還可重練元丹,但他卻在元丹所失之後被強敵重傷……”他說到此處,卻住口不說,但言外之意,卻是不問可知。

張晦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是被誰所傷?”

但那白衣少年的眼中居然流露出迷惘之色,沈默了一會,卻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知!”

“不知?”張晦大奇,“你竟不知是誰傷了你?”

那白衣少年點了點頭,謂然長嘆:“那日我留下元丹離開之後,原想找一個清靜的地方潛修,我已有七百多年的修為,若不及早重練元丹,只怕千年的大劫逃脫不過。”他的神色平靜,似乎說的也是與自己無關的事,王夫人的眼神中卻不覺流露出歉疚之意。

“我離開這裏之後,便向西而行,覓了一處安靜的所在準備重修元丹,不料……”說到此處,他的臉上不禁流露出了恐懼之色,想是又想起了當時的情形,“誰料沒過了幾天,竟然遇到天雷降世……”

他的話未說完,張晦與雲霓羽已經齊齊發出“呀”了一聲,張晦叫道:“你,你是在那裏隱居?”

那白衣少年見他神色有異,不由一怔,答道:“我為怕元丹未成,大劫已至,所以特意去了咱們妖族聖地……”

張晦此時已經猜到大概,不禁苦笑道:“結果天雷降世,你以為便就是提前應劫了?”想到當時它也在附近,不由又感驚奇,想說一句:“咱們本該早該遇上的!”但終於還是忍住。

那白衣少年道:“那倒也不是,當晚雖有天雷降世,但那是連續數十個天雷,令得天地震動,風雲變色,顯然不會是為了我這一介小妖而來,只是我那時失去了元丹,在天雷之威下,竟似被無形的繩索困住,想逃都不能夠,只能困在當地,後來積玉崖被天雷所擊倒傾頹,我也被埋在下面,當時的異變一樁接著一樁,我既不知究竟,為求保住性命,便想開啟密窟去裏面躲避天雷。”

張晦回想當時情形,忍不住道:“可是當時密窟並未開啟呀!”

那白衣少年看了他一眼,似是想到了什麽,卻沒有追問,只苦笑道:“自然是沒有開啟,別說縱然我元丹未失,法力全盛之時,開啟密窟也大不容易,何況我當時根本還來不及念訣開啟秘窟,便被吸走身上大部分精元……”

張晦奇道:“誰做的?”

那白衣少年道:“我不知道是誰,只覺得突然之間,四周竟變得如冰窟一般,無數的碧芒如雨點般灑下來,仿佛竟似有生命一般,瘋狂的從我體內掠奪精元,我拼命掙紮,好不容易才逃出碎石之中。”

“碧芒?”張晦忍不住問道:“什麽碧芒?”

那白衣少年道:“我也知道,黑暗中也看不明白,只見萬點碧芒,細得如牛毛一般,可是卻那般貪婪的圍在我身上,從我體內吸取精元,那情形,極之可怖! ”說到此處,他清秀的面孔也似有些扭曲,顯然當時的情形給他留下的極深的恐懼,“隨著精元從我體內溜走,那些碧芒竟然也漸漸的粗大起來。”

雲霓羽悄悄問道:“這是為什麽?”

張晦道:“想是那精芒吸收了他的精元之故,”忽然間想起一事,叫道:“除了精芒,你便沒見到其它的人麽?”

那白衣少年道:“其實當時那精芒雖沒吸了我多少精元,只是我卻覺得那情形說不出的可怖,所以也顧不得其它,冒險施遁地之術逃了出來。我逃出來後又調息了一會,知道這麽一來,又要毀掉我數十年之功,不由得好生懊惱,又覺得心中好奇,當下便又返回去看個究竟。誰知眼前的情形著實令我吃了一驚,我當時遁地而出的通道四周的草木竟然盡數枯黃,所有的蟲蟻竟然都不見蹤影,我心中更奇,當下便沿草木枯敗之路追去,只見迢迢數百裏,沿途的草木竟都如此狀! ”

張晦與雲霓羽對望一眼,均想起這一路之上所見的情形,雲霓羽倒還罷了,張晦卻想起了另一樁事來,便又問:“那你怎麽又會受如此重的傷呢?”

那白衣少年道:“我當時一路追來,見所有的草木枯黃,而精魅之氣息,更是一絲也無,不由得又想起那可怕的碧芒來,眼見前方人跡漸密,我不免心中惴惴,又自恃著身上還負有數百年的修為,雖然元丹不在,但以那日以碎石中的遭遇推算,如果我早有準備,那碧芒未必能從我身上占得便宜,便想管管這閑事,也算積場功德,”他苦笑了一下,說道:“誰知也是我自不量力,我在路上釋出氣息,原是是想引它過來然後除之,誰知數日之間,它竟然已經力量大增,遠非那晚那在碎石堆中相遇之時可比,我與它遭逢那日,只見那萬千碧芒陡然聚在一起,似乎要鋪天罩地而來一般,我原想以玄木為柴,以我真氣為火,將它練化,誰知反被它借機取了我真氣,想到它一路來所吸取的精氣極多,已經足以與我抗衡,我的真氣不能傷它,它卻能借機吸我精元,此消彼長,抗衡了三日之後,我終於不支,而那些碧芒反而凝成一柄通體碧綠的長劍……”

那老者眼中異光閃動,卻未置一詞。

白衣少年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劍,也沒見有人驅禦,只是見那碧芒聚形之後,陡然間威力大增,似乎通靈一般,碧光卷動向我絞來,我當時雖然想逃也已不及,竟被它一劍重傷,幾乎吸走全部精血。總算它吸了我的真元,似乎也須一定時間吸納,竟沒刺出第二劍,我便趁此時機遁地而逃。”

張晦想起張璞所說之事,不由得向雲霓羽問道:“你說那劍會不會就是黃泉碧落劍?”

雲霓羽一貫於這類事不甚以為意,聽張晦問起,不過笑吟吟的說道:“我可不知道,你回去問張璞罷!”

張晦道:“我也是突然想到此事,咱們當時不是一直沒有見到禦魂堂主的屍體麽?張璞也有這樣的擔心,只是那時絕崖幾乎盡數傾頹,也不能全部翻開尋找。現在聽他這麽說來,說不定真是那禦魂堂主沒死呢,而恰好借了蛇兄的精元與地道之助,逃得了性命!只是天下事怎麽偏又這麽湊巧?!”魔道素來名聲不佳,便是石扉洞天諸妖也不怎麽看得起,何況禦魂堂主既擄走虞蘭成,又令張璞受了重傷,是以在張晦心中,早已經將魔道與禦魂堂主當作敵人看待,所以聽到這一消息,頗為關心,便即道:“咱們回去告訴張兄他們此事罷!”

雲霓羽聽到回去,便是老大的不願,當下咬唇不語,張晦見她不答,便又追問了一遍,見她依舊不理,猜出她的心事,心中一軟,便道:“那咱們晚些再回去好了!”

雲霓羽聽他這麽說,心意頓和,卻聽那老者說道:“只怕此事耽誤不得!”不禁瞪了他一眼,不悅道:“有什麽耽誤不得?”

那老者正色道:“姑娘,這碧落黃泉劍是天下第一兇劍,禦魂堂主更是惡名昭著,如果不能趁此時及時除之,只怕又會成為天下的禍害!不知道天下會有多少人會因此而遭殃呢!”

雲霓羽聽他說話,顯然對這些事了然之極,不由得大為疑惑,問道:“那又如何?”

那老者目光中精芒一閃,冷冷道:“你這姑娘真是不曉事麽?那又如何?你視別人的性命都如草芥麽?這般的輕賤麽?”說著一指那白衣少年,說道:“就連它都知道為世人除害的道理,如何你出身名門,卻如此漠視蒼生生死?”

雲霓羽見他神氣凜然,教訓自己說到的“出身名門”四字,似乎對自己身份早已經了然,不由更是迷惑,對他這番教訓的話,竟沒生出不悅之心。

那老者見她默然不語,又道:“你年輕尚輕,對別人的苦難便未必能夠感同身受,但行事說話,還當存有悲憫仁厚之心,女孩子家處處逞氣使性,原是小事,但若無分寸尺度,便是大大的不妥!”

雲霓羽撇了撇嘴,欲待反駁,終又忍住,向張晦說道:“咱們回去罷!”

張晦點了點頭,卻向那白衣少年問道:“你……你可有什麽事是我可以相助的?”

那白衣少年微微一笑,但那目光卻似是虛空的,就象剛才照犀術照亮庭院隱晦的時候,只有在那跳躍火光中才能隱約窺見實體,而他此時的笑容神情,也正象那虛幻中的真實,不知為了什麽,在張晦的心中,突然模模糊糊的想到:“是的,他窺見了命運的終點,所以他這樣笑,既真實又虛幻,因為一切都是已經註定的。”這種被註定的命運所具有的力量似乎也在這一刻猛然擊中了他的內心,令他突然感覺到一種莫明的恐懼。

“張公子,多謝你的好意,”白衣少年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只須你莫要出手阻撓,時羲已經感激不盡了!”

“時羲,是你的名字麽?”張晦想了半晌,卻終究不記得曾經聽到過這個名字,不由微生遺憾之心,想道:“若是大叔見到他,多半也會願意讓他到石扉洞天的,現在卻太遲了!”。

那白衣少年點了點頭,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意,微笑道:“咱們都聽說過張公子,可是張公子卻未必聽說過咱們——你是山君的高足,也是咱們的驕傲,雖說也有不少同類不肯認同你母親的行為,可是我卻是對她欽敬有加,希望她能脫去厄困,平安無事!”

張晦聽他祝願母親平安,心中便是一暖,這些年來,他已經漸漸知道:自己的母親與人類相愛產子,乃是逆天之事,而自己竟然順利成長,更加上算得上奇事一樁。人與妖之間,積怨實深,母親的行為在許多妖族長老的心目之中,也同樣是為恥辱之事——人憎惡妖類,妖又何嘗瞧得起人類呢?只是自己後來成為妖中神獸白虎精的唯一入室弟子,石扉洞天中妖盡皆是妖族中的菁英之輩,尋常之輩根本不能靠近,而它們又盡皆是以白虎精馬首是瞻、心服口服的,自然不會存有異議,但偶爾被自己無意中聽到的議論,已經足以令他知道:妖心也有百態,也有許多妖類是瞧他不起的,更對母親非議頗多,只是誰也不敢明著說出來罷了!此時聽到這白衣少年這般誠懇的說話,突然之間便是大為感動。

只聽那白衣少年輕聲說道:“咱們妖類修行不綴,為了便是長生不滅,原該心志不移,絕無旁騖,可多少同類,自能變幻人形之後,歷閱人世終不免受其所感困惑,羨那些人類能生而為人,七竅心肝,十丈紅塵,自成廣闊天地;而我們生而為畜,非歷百年風霜不能開啟靈智,但縱然受此百年辛苦,在人心之中,依然最是下賤惡毒不過,世人追逐仙道不老,被稱之為悟,而我等追逐仙道不老,卻被斥之為孽!”他微微搖頭,神情中不似感傷,卻似譏嘲,微怔了一會之後,他又突然縱聲的笑了起來,朗聲道:“但今後我的精魂卻終將堂堂正正的附在一個人身上,真真實實的以人的身份歷練這十丈紅塵,經歷這喜怒哀樂,哈哈,它終究可以以人的身份活著,也許它如何代我而活,是我不能知道的了,只是我知道我的生命還能以令一種方式存在著,不論他會醉生夢死虛度一生也好,是大徹大悟追尋仙道也罷,我都高興他在代我而活!以另外的形式,以我以前做夢也想象不到的形式而活。”

張晦聽了他這番話,心裏也有些難言的況味,人與妖各自之間種種紛繁覆仇的仇怨對立,他以前只是模模糊糊的理會得一些,卻在此刻,忽然覺得有了更為深刻的體會。母親說過人總是厭惡妖的,可是為什麽,她並沒說過,是因為當時的自己還太小吧?她縱然說了,自己也理會不到其中的含義,只知道人與妖之間有一條鴻溝,註定要彼此仇視,母親說,自己可以選擇為人還是為妖。為人還是為妖麽?中間有什麽分別,他向來都不知道,只是此刻,他突然看到一個已經有近千年修為的妖竟然如此渴望人的生活、人世的歷練,令他不由得生出一種茫然,他的心中想起很多的事:童年時代做為人的生活,但這一切卻被人所打破了,於是他知道了人是多麽不講原由的仇視妖,長大之後,他開始遇到各種不同的人,於是發現,人與妖之間的關系,其實也並非想象中那樣絕對的對立:雲霓羽毫無保留的接納;虞氏兄妹的不忘舊情、相待如初;張璞的友善謙和,那種無法言喻的親切,還有孤雲他們並不掩飾的厭惡,他們是厭惡還不是仇恨,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是妖還是人吧?種種錯綜覆雜的關系的感覺,不能用簡單的言語來概括其中的變化與深淺,就象河流,平靜的外表之下卻有著洶湧的暗潮,卷裹著,纏繞著,不深入其中,只待在表面,是分辨覺察不到的。但究竟會怎麽樣呢?究竟什麽更好呢?他突然覺得自己是茫然的,因為在過去的生命之中,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只妖,是這樣的渴望變成真正的人類,體察人類的生活,不論以任何的形式。

但同樣的這番話,卻給王臣帶來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與恐懼,自己的未來的孩子,竟然附著妖的精魂,人天生對於妖的恐懼與厭惡令他聲音焦急:“老神仙!你……”他幾乎是哀求的說,目光一邊梭巡於妻子與那白衣少年之間,做為一個男人,他不能不去猜想兩人之間的關系,於是在恐懼便逐漸便被嫉妒所取代,為了什麽?竟讓妻子這樣溫柔嫻雅的閨秀做出了這樣可怕的決定,他不由得憎恨的看著妻子,但往昔的恩愛又不禁浮上心頭,一時間,百味雜陳,竟是平生罕有過的感覺!

那老者不禁微微一嘆,以他的閱歷,自不難猜出他此刻的兩難心情:對於這種超過他人力所能及的怪力,他只能求肋外力的幫助;但同時,他又為自己內心的感情而困惑,這依然是屬於人類的感情——糾纏於那最小又最大的情愛,受制於那同樣最小也最大的嫉恨,交結著,但在他生命的終點,他都不能擺脫這樣的命運了!老者不由得再次輕輕嘆息,溫言安慰道:“王大官人,世事的成敗得失,說起來,既是天意,也是人心呀!”他的聲音平緩而誠懇,象水流般在這個空寂的庭院潺緩流淌著:“尊夫人所孕有異,你王家後人有異,眼下難料是福所禍,但是你若存了心結,那老朽卻可斷言是禍非福,無它,唯汝自召耳!若是平常心對之,正如老朽方才所言,只怕還是福報!”

王臣有些發楞的聽著,表情象是恭聆庭訓的小孩子,但眼中卻又帶著茫然不安,但是老者的話中卻有一種超越平穩的力量,讓他不得不聽從敬畏,“是福是禍?”他喃喃的、茫然的問。

“世人都不能預料福禍,也許你眼下恐懼的恰恰會為你帶來你意想不到的福報呢?”老者溫文的說道,卻向那白衣少年問道:“我若教他一個法門,令那孩子以後什麽也不能記起,你有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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