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隱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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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7-2-12 20:31:00 字數:6079

亂雲嘆了口氣,說道:“師弟,只要你平安……無恙,咱們還有什麽可說的?而且這奇怪的少年既然答應咱們回去,師父面前,也算有了交待!究竟如何,咱們且回山再說罷!”但是眼看張璞臉色蒼白,腳步輕浮,四肢無力,經脈都已經寸斷,那麽平安無恙這四個字無論如何是說不上了,不免又是一聲長長嘆息。

張璞笑道:“師兄,你不用為我擔心,只是我自作主張,師兄卻莫要怪罪!”天師教中,長幼之序甚是分明,張璞雖然是未來天師,一教之尊,但登位之前,輩份卻要較三朵雲為低,門戶之事,他做主張自無不是,但是向師兄請罪,卻也是禮所應當。

亂雲道:“師弟,你身上有傷,咱們還是盡早趕回龍虎山罷,免得師傅懸心掛念!”

張璞“嗯”了一聲,問道:“咱們這便動身麽?”

亂雲道:“那人說的倒也不錯,昆侖山中如今情勢覆雜,大家各逞心機,咱們不貪圖什麽黃帝行宮的寶藏,也不必參與此間之事!對了,師弟,剛才那人法術高絕,亦正亦邪,乃我平生未見,你知道他是誰麽?”

張璞正不知如何回答,卻聽孤雲答道:“那人身份未明,倏來倏去,一時間也難以猜出他身份!只怕不是等閑之輩!”

亂雲道:“何止不是等閑之輩?他法力之高,世間屈指可數,但形貌並無傳說,只怕是妖類變幻,但幻術到了如此境界,非幾大妖王不能為,卻不是他究竟是誰?”

孤雲心中一凜,他知道這位師兄甚是精明,便不敢再多說露出破綻,只道:“大師兄,小師弟身上重傷奇毒,咱們還是要盡快趕回天師教設法療治才是!”又指著雲霓羽,道:“這位便是蔔雲山莊的雲小姐,還有三位,也是咱們同道中的好友。”當下逐一介紹眾人,亂雲與出雲是天下有名的高人,虞氏兄妹與甘木當下恭恭敬敬的上前參見了,只有雲霓羽施了一禮,亂雲卻點了點頭,還禮相答,自是敬她身份,但卻沒象對虞氏兄妹等人般親熱,神氣甚至不及對南宮全與元姬的客氣,雖然是想起她與張晦交談時的神情語氣大是有異,心中因此不諒。雲霓羽心中清楚,便只是冷笑。

亂雲向張晦道:“那你隨我們走罷!”

張晦微一遲疑,走到風皇荏面前,說道:“黃姑娘,我……”

他的話音還未落,卻見風皇荏面色微變,玉手探出,一把將自己推開,他受傷之時體虛無力,被風皇荏一推幾乎跌倒,正要奇怪,卻見眼前衣袂一晃,一雙白骨利爪已經探向絕壑邊飄然若仙的女子,出手之人,卻是那個血肉模糊的怪人南宮全!

風皇荏立在壑邊,但剛才見南宮全連帶著張晦一起撲過來,她知張晦此刻傷後無力,難以自保,不得已先推開了他,只這麽一緩,便已經落了下風,南宮全雙袖暴裂,露出僅餘白骨的手臂,一時間陰風陣陣,寒氣逼人,奮不顧身的向自己撲過,大有不惜一切抱著自己滾進絕壑之勢,見他形容這等可怖,出手又這般拼命,繞是她藝高人膽大,也不禁慌了手腳,卻沒留意身後便是萬丈深淵,只覺足下一滑,腳下竟是一空,心中驚惶到了極處,總算她修為甚高,生死關頭,應變也是極速,反手便將右手插入石臂之中,手指刺痛,但借這手臂一掛之力,終於穩住了身形,正要翻身上來,卻見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掌已經扼在了自己的咽喉處,顯然勁力一吐,自己不是斃命,便要跌落絕壑,想到這千百年來,絕壑之中無人能夠生還,一時間,全身盡被冷汗浸透!

這一下事變倉促,不過短短一瞬,風皇荏已被南宮全逼落絕壑,性命受制,眾人雖然均覺吃驚,但待發覺,早已經援救無能。

張晦一怔之下,風皇荏已被制住營救不及,這才驚道:“你要做什麽?”但見南宮全神色兇猛,目光中似要噴出火來,便不敢過份逼近,也不敢胡亂出手以免激怒了南宮全立時便要辣手摧花,風皇荏只覺咽喉被他冰涼尖利的手掌捏住,氣也幾乎喘不過來,難受之極,心中又驚又怒,啞聲道:“你……你做什麽?”

“我?做什麽?”南宮全臉上肌肉抽動,口中發出舛舛的笑聲,嘶啞顫抖如受傷的野獸,“你問我,問我是誰麽?風莊主,你已經認不出我了麽?是呀……”他縱聲的笑著,笑聲在風中時斷時續,似乎心情暢快已極,又似乎心情悲憤到了極處,回蕩在山中,說不出的尖銳刺耳、淒厲可怖。

此時張璞等人無不面色微變,俱都想起了南宮全當時在地窟之中說的那段話來,難道當時南宮全所說的便是眼前這個似乎清麗絕俗的女子?補天山莊的莊主?

“你……你是……”感覺到那只在自己的咽喉處越扼越緊,但是令風皇荏說不出話的並不是這個原因,而是……從內心深處泛起的恐懼一時間竟掩住了死亡的威脅,難道,竟然是他?只是……她瞪著這張已經看不出原來面容的臉,實在不能將這個如鬼魅般的男子與那個玉樹臨風的少年聯系在一起。

“是呀,是呀,我是……”南宮全慢慢的說道,俯下頭,離那張無暇臉龐僅有一寸之距離,那兇狠的目光似乎要化成兩把尖刀要紮進這張面龐上,一時間,似乎一切都已經靜止了,只有風皇荏顫動著的眼角在訴說她的恐懼,“不,不是……我……”她軟弱無力,含糊不清的叫了起來!

“不是你?”南宮全惡狠狠的顫聲道:“你以為你會認錯麽?你是張妖精的臉……”他白骨的手指輕輕撫過風皇荏如美玉般潤潔光滑肌膚,看起來說不出的猙獰醜惡,“我不會認錯,這眉,這眼,這唇……,十年了,十年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可誰知道你這樣美麗的皮囊竟有那樣一顆險惡狠毒的心!”

“不……不是我……”風皇荏虛軟的、近乎哽咽的叫道,這冰涼的白骨撫過自己臉頰的,還帶著隱隱的血腥味與臭味,惡心感覺讓她忘記了所有的矜持,往事如浪潮般一撥撥的在心底翻湧中,不是的,不是的,他認錯了……可是她知道此時她無法分辨,無法懇求,她的眼眸費力的轉動著,終於落在了張晦的面上,那是同樣震驚的面色,“不是我……”她吃力的叫,但那叫聲卻因為咽處激烈的疼痛而阻止了。

張晦叫了起來,“你先放開她,說不定是你弄錯了!”說話間,已經嘗試向前走了兩步,盼望能有機會出手救人。

“站住!”看到了他的企圖,南宮全冷冷的道:“誰過來一步,她死的就快一分!”張晦見他緊扼著風皇荏的頸部,確實勁力一吐便能令她當場喪命,當下果然不敢冒險,站在旁邊只是不知如何設法,向張璞看去,卻見他向自己緩緩搖了搖頭,顯也是叫自己不要輕易出手。

“不是你!”南宮全厲聲道:“你想抵賴了?十年了,你終於落在我的手裏,於是你想抵賴了,你想不承認了!你說,不是你……”他嘶聲的叫著,聲音回蕩在曠野,無比的淒厲。

風皇荏費力的搖著頭,卻覺得咽喉處又緊了一緊,她只得放棄了,“你若不信……”她啞著聲音說道:“那你殺了我罷!”

“殺了你?”出人意料的,那只白骨手中並沒有再釋放出力道,倒是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從那血肉模糊的眼眶中墜落,落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掌中冰冷的,而這滴淚,卻是溫暖的!

風皇荏突然感到一種淒涼,這種淒涼既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他,所以她微微的笑了。

看到這個笑容,那麽熟悉又那陌生,南宮全宛如被雷擊中一般,渾身都顫栗起來,所有的前塵往事,所有的溫柔心動,似乎在這一刻,又全部回到了他的心頭,令他的手不由的顫抖起來。

“不是我,當初害你的,並不是我,雖然她長的與我一模一樣……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風皇荏低聲道:“你若不信,便將我殺了罷!”

“你想騙我麽?”

“我何必騙你,我說了,你信不過的話,便殺了我罷!我若要害你,自能致你於死地,何必作弄得你半死不活?”感覺扼在自己咽喉的冰涼手掌似乎輕了些,風皇荏方得以順暢的說道:“你,你是丁……”

誰知才說了一個字,便被南宮全惡狠狠的打斷了,“別說出我的名字來!我已經忘了!你究竟還想打什麽主意?”

“其實是你究竟還想如何!”風皇荏幽幽道:“你如果真的那樣恨我,那麽此刻是你最好的機會,你何不痛痛快快的殺了我,你難道不是想知道當初的事麽?或者說你還懷有一線疑惑?如何當初明明已經兩相情好,為何突然一朝便翻臉無情,如同路人?”

南宮全顫抖的越發厲害,過了良久,才叫道:“你,你說……為什麽?”

“我不知道!”風皇荏卻似已經完全鎮靜下來,“我不能說,我只能說,如果你真的恨,就殺了我罷!以消你心頭之恨!”

“騙我,你又在騙我麽?你騙我還嫌不夠麽?”南宮全的聲音似乎比哭還要淒厲。

“你當我騙你,便殺了我吧!”風皇荏厲聲道:“反正我此刻性命在你手中,如何處置還不是由你!”

虞蘭成離兩人甚近,見南宮全神色似有松動,便柔聲道:“南宮兄,你切莫魯莽行事,免貽一生之恨。”

南宮全怒道:“什麽恨不恨的,你別來這裏多嘴多舌!”

張晦見他神情兇惡,生怕他一怒之下,連虞蘭成也要傷害,當下拉住虞蘭成,說道:“蘭蘭,你且退後些!”

虞蘭成被他溫暖的手掌握住,聽到他關切之話,不知為何,突然間便暈紅了雙頰,任由自己纖手躺在他手中,竟是不願掙脫,過了一會,才搖頭輕聲道:“你在這裏,我也不怕!”

張晦一直註視著南宮全的舉動,但沒留意到她說前半句話,只聽見她說:“我也不怕,”當下也不以為意,只點點了頭,說道:“這裏危險得很,你要當心!”在他心目之中,虞蘭成依然還是那個十年前懵憧天真,需要兄長的照顧的小女孩,是以說話之時渾然一副提醒關心的口吻。

虞蘭成心中莫名歡喜,低低“嗯”了一聲,站在他身後,想說:“你不怕,我也不怕!”但話到嘴邊,終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只靜靜依他而立。

風皇荏冷冷道:“如果你寧願這樣不知道真相,一世貽恨的活著,那我也沒有話好說!”

南宮全叫道:“什麽真相?”

風皇荏道:“她對你究竟是真情還是假義?你自己不知道麽?她在你身上下了血盅,若要取你性命,還是易如反掌,可為何還是留下你的性命?”

“那只是是她還想著看我慢慢的受苦,慢慢的受煎熬……”

“你若相信她會這樣做的話,那麽你為什麽不殺了我,難道不是因為你心中還有疑惑麽?”

南宮全吼道:“如何是她?不是你麽?”

風皇荏費力的仰首,靜靜道:“你瞧我與她,是同一個人麽?”

這一句話說得雖輕,卻似巨鐘一樣敲響在南宮全的心中,“我會認錯麽?不,我怎麽可能認錯?”

風皇荏知道自己是否能夠保全性命,全在此一刻,當下緩緩擡起左臂,長袖滑落,露出她光滑白膩之極的肌膚,雪光之中赫然竟一粒紅點,殷紅如血,南宮全自然知道這是什麽,是這象征處女的貞潔的守宮砂,由特殊餵養的壁虎血混合胭脂點就,非男女歡好之後,不能消除。一時之間,宛受雷震,呆如木雞。

風皇荏低聲道:“你跟她早有肌膚之親,你自然知道,她的這粒守宮砂,早已經被抹掉了!”

南宮全顫聲道:“那……那你,你究竟是誰……她又是誰?”

風皇荏仰著頭,卻不回答,南宮全追問道:“你說,她是誰?你知道的,是不是?”

風皇荏依然默然不語,南宮全用力一捏,風皇荏不禁抽搐了一下,張晦怒道:“你既然知道找錯了人,還不放開她!”

南宮全哪裏理會,只追問道:“你快說,否則我一樣殺了你!”

風皇荏終於道:“你殺了我,我也不能對你說!答案只能你自己去尋找!”

南宮全勃然大怒,欲待發力將她扼死,但是凝視著她無暇的容顏,手卻不由的軟了,心念轉動,當下恨恨放開了手,退開了幾步。

風皇荏只覺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平生所遇之事,竟是以這一次為最險,張晦伸手將她拉上巨巖,問道:“你沒事罷?”

風皇荏搖了搖頭,看著南宮全,捏緊掌心的靈玉,平生之中,竟是以這一刻最為躊躇難決,但看著天師道中諸人一齊望著自己,再看南宮全血肉模糊的面龐,以及一直不能停止顫抖的身軀,心中突然酸楚難言,當下放松了手。

張晦那裏知道這片刻她心中已經轉動了許多念頭,甚至殺機大動,見她默然不語,還道她受了驚訝,到口的話便不知如何說出,猶豫良久,才道:“黃姑娘……”

誰知才說了三個字,風皇荏已經幽幽一笑,輕輕說道:“你去吧,答應我的事,以後再辦也不遲,”她的目光凝註著無底的絕壑,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就算下面有黃帝行宮,也已經有了幾千年了,斷不會在短時間內消失的,等你辦完你的事回到這裏,一樣可以為我一探絕壑!”

張晦想起自己答應她之事,不免有愧,道:“我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的,但是天師道事關重大,我一定要先去!”

風皇荏道:“你去吧,你要去做的事定然是很重要的,這裏可不會消失,我如今就住在你見我之處,只須你那邊事了,你再來尋我與你一起共探絕壑吧!”頓了一頓,忽然微笑道:“也說不定我們很快便會再見面了!”

張晦點頭道:“一定!”卻聽姬洛菱冷笑一聲,心中微覺困惑,不明這兩個女子為何似有許多嫌隙一般,但這等事,自然是他懶得理會的,不過一想,便即拋開念頭,只是看風皇荏俏立壑邊,山風吹得她衣袂飄飄,直如要乘風歸去,再加上她的容色又是這般的清麗無暇,真似不沾染一絲人間煙火,不知為何,張晦的心中忽然升起種說不出的可憐,這種可憐讓他自己也覺得好笑,所以他搖了搖頭,走到了雲霓羽身邊。

卻聽雲霓羽低聲道:“她是補天山莊的女莊主。”

張晦也有些驚訝,沒料到這個孤身住在僻靜山中的女子竟是什麽山莊的莊主,但卻只是“哦”了一聲,因為這根本是一個基本與他無關的人與事,何況對於長於石扉洞天的他來說,補天山莊也好,蔔雲山莊也好,還是軒轅山莊也好,不過只是一處具體的地名罷了,並不具有任何特殊的意義!

張璞看著張晦,想到他剛才與虞蘭成的親密,心中竟是說不出的覆雜,但是諸般覆雜的情緒中竟沒一絲怨恨,甚至更多的還是親切,這種感覺,他自己實在感到奇怪,當下向他微微一笑,說道:“張兄,你瞧,咱們又要同更長的路了!”這些原不是他想要說的話,但也不知為了什麽,他張開嘴,這句話就出來,是這樣的自然而然,似乎他已經想了很久,而他也為此感覺到了無限的驚喜。

張晦見他向自己笑得溫暖,便也回他一笑,說道:“嗯!咱們這便走麽?”忽然看見姬洛菱站在離自己不遠處,一雙妙目註視著自己,似有無限期待,當下也向她道:“我要走啦!”

姬洛菱點點頭,忽然咬著唇,輕輕說道:“一路之上,你要多加小心留意!”

張晦點了點頭,沒聽出她話中的柔情,只見雲霓羽嘴角一撇,但不敢多說話,聽亂雲朗聲說道:“姬小姐,咱們天師教與貴莊後會有期!”

姬洛菱冷冷一笑,說道:“自然是後會有期!”

孤雲“哼”了一聲,卻聽張璞說道:“相承小姐的盛情款待,師兄,咱們走罷!”

孤雲只得罷了,當下眾人同行,南宮全隨眾離開,但目光卻不時回望向那絕壑邊飄然若仙、一動不動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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