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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山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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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2-2 0:13:00 字數:5359

那女郎擡起頭,目光中似乎露出驚訝之色,啞然失笑道:“倒是我難為公子了,我瞧公子面生得很,卻不知是哪位高人門下,還是隨哪一位貴客前來?”

張晦怔了一怔,只得道:“我……呃,我是隨南參公子一道來的!”

那女郎奇道:“你是南公子的朋友?”

張晦道:『只是隨他一道前來!』心道:“我確是隨他一起來的,只是朋友卻說不上,這話便算不得在騙你!”

那女郎一雙妙目凝註他良久,忽然一笑,說道:『原來如此!』舉手輕擊小幾,鏗然作聲,清朗如磬,而聲猶未絕便見雙鬟已至,只聽那女郎微笑道:“佳客辱臨,不可無以款之,可作咄嗟席,藉盡主賓之誼!”雙鬟得令,恭身而退。

張晦道:“不,不,我要走啦!”

那女郎微笑道:『南公子與紉秋去觀賞谷邊美景啦,公子何妨在此少待?難道是嫌山野無佳肴,怕款待不周麽?』說話間,群婢畢來,設座布座,傾刻間便已佳果美肴,盡數畢陳,張晦推脫不得,只得坐下,佳肴美酒,竟是平生僅見僅食,當下便不客氣,風卷殘雲般一掃而空,而那女郎只是每道菜淺嘗一口,便停著不食,只是陪張晦說些閑話,只是兩人極難找到相同之話題,那女郎每每設詞相詢,張晦只不理會,酒足飯飽,便又看著那女郎道:“南公子久不至,不如我先走了,叨擾一頓,失禮了!”

那女郎看著張晦,失笑道:“貴客何必這樣匆忙?我瞧貴客衣衫上頗有汙漬,想來一路上風塵樸樸,不如在此沐浴更衣,略做小憩!”

張晦滿心不願,但人家既然這般客氣,他也實在難以冷語拒絕,只得又任雙鬟將自己架去一個單獨的房間,只見房內浴池早設,熱氣騰騰,衣架上華服已陳,兩個女婢旁侍在側,反正事已至此,也只能順其自然,當下也不理會許多,便叫那兩個女婢出去,只見那兩個女婢掩口笑道:“公子難道不要咱們服侍麽?”說著便要來替他寬衣解帶。

張晦大窘,叫道:“不要,不要!”

那兩個女婢又是掩口一笑,對視一眼,便自齊齊出去,反手替他掩上房門。

在洞窟中這許多日子,張晦身上以樹皮所制的衣服早已經襤褸不堪,沐浴之後換上新衣,果然覺得舒暢無比,架上所陳的新衣似乎正與他身材相符,穿上之後居然大為合身,張晦幼年生活在僻靜山村之中,後來又在深山中與群妖為伍,穿住從不講究,一生從未穿過這般華貴柔軟的衣服,伸手一摸,居然光滑柔軟若無物,不禁大為驚嘆世上竟有這等舒適之衣物。

他沐浴方罷,那兩個女婢也已經啟門而入,當下一人為他剃盡胡茬,一人卻細心的為他梳理頭發,輕輕的一繞,用玉冠束起,他在青銅中看見了自己幾乎完全陌生的樣子,這還是自己麽?張晦心中一片迷糊,鏡中的少年,倒有些象另一個人,他突然想起,那個人叫張璞,那種被撕裂的痛苦突然重新回到了他的胸腔之中。

待得梳理完畢,鏡中映出的婢女的神色似乎也有些詫異,想是沒有料到方才那個蓬頭亂發的少年竟是這麽樣一個俊美無儔的美少年,他的膚皮似乎稍嫌黑了些,但那雙更加幽黑的眼眸卻亮得似黑暗中的晨星,光芒似要將無邊的黑暗都刺破,他的五官似乎都顯得柔美了些,但是合著一起卻隱隱透出某種冷酷與兇狠,尤其當他茫然的對著鏡子時,他眼中浮現出的那抹顯而易見的痛楚簡直要叫天下女子的心都為他揪起來。

一個女婢輕輕的說道:“沒想到,沒想到你長得這樣好看!”

『好看麽?』張晦冷淡的問,他的心裏其實厭惡這樣的裝束,她們不會知道,自己再好看也比不了那個張璞,不是因為他的容貌,而是因為他的氣度,那種縱然身受重傷,躺在地上一動不能動也叫人不能輕視的氣度,那種強烈到叫張晦都感覺到的氣度。

『自然!』秀美的女婢輕輕點著頭,臉卻微微的紅了,這時又有人推開了房門,卻是張晦早時所見過的紉秋,只見她打量著張晦,目光中也露出驚訝之色,但隨即便是嘲諷與惱怒,只聽她冷冷的說道:“原來今天跟我們一起來的,便是你!”

張晦點了點頭,說道:“我在林中聽見你們說話,心中好奇便跟來了!”

紉秋沒料到他說得這般坦白,倒怔了一怔,冷冷道:『菱姑要見你,你隨我來罷!』說著已經走到門口,卻見張晦坐在一動不動,不禁奇道:“你還不走麽?”

張晦奇道:“她要見我我便要去麽?”

紉秋冷冷道:“你擅入主人的屋子,吃了主人的飯,此刻還穿了主人的衣,主人沒有怪你,只不過要見見你,你還能不去麽?”

被她這麽一說,張晦也覺得有些慚愧,只得站起來跟著她走到門外,正想再問些什麽,但見紉秋一臉的冰霜,便乖覺的將話忍住,只跟著她走,心裏想道:“要見便見罷,還能拿我如何?”

只見紉秋帶著自己繞過庭堂,居然又來到剛才所在的軒房之中,只見那女郎倚窗而立,飄然欲仙,待見到自己,便展顏微笑道:“好一位翩翩美少年!”

張晦正不知如何應答,卻見紉秋盈盈跪拜下來,惶恐道:“奴婢失職,請菱姑責罰!”

張晦吃了一驚,卻聽那女郎說道:“快起來,這有什麽責罰的?山居之中,又臨佳客,我歡喜還來及不呢!”

紉秋這才站了起來,向張晦看了一眼,這才說道:“總是奴婢大意……”

那女郎菱姑笑道:“我看這位公子英華內斂,目光神采湛然,顯然修為精深,你縱然細心留意,也未必覺察得到。”

紉秋又向張晦看了一眼,目光中大有不信之色,卻礙於主人在前,卻不敢表露出來,菱姑走過來,親自引張晦走到席間,席間陪客兩人,卻是張晦也曾見過的南參與董昌齡兄弟,此時相見,卻是毫無怒容,噓長問短,竟然甚是親熱,便似張晦是多年不見的好友一般。

張晦極不慣這般的酬酢虛言,且他是無心與這些所謂名門正派的弟子交往的,若不是想探知些關於異寶、山壑的消息,早已經不耐拂袖離去。但他是心無城府之人,心中所想之心,雖然極力掩飾,厭煩之意還是不免流露於臉上,南參與董昌齡對望一眼,訕訕住口。

菱姑卻似渾然不覺,說道:“說了這許久話,卻還不及請教公子的高姓大名!”

張晦搖頭道:“我的名字不想告訴給你。”

他這話說得甚是直截了當,任是菱姑涵養甚好,臉上也不禁泛起尷尬之色,蓋她一生,只怕都未聽過男子對她說出這般無禮直接的話來,別說這個男子還是她此時刻意結納,曲意奉承之人。

只見菱姑笑容似僵在了臉上,過了半晌,才說道:“哪可叫咱們如何稱呼貴客呢?”她這句話說得嬌媚之極,似乎充滿了懇求之意,但是鐵石心腸之人聽見了也要動心。

張晦卻道:“隨便你叫什麽,讓我知道是在叫我便好!”

菱姑與紉秋對望了一眼,她從未見過這般的少年,似乎初出茅廬,卻對她毫無所動,不禁更加引起她的好勝之心與加倍的興趣,當下嫣然道:“貴客視姓名為浮雲等閑,足見心胸豁達,倒是阿菱問得小家子氣了!”

若換得另外一個人,得她這樣誇讚,只怕也要飄飄然,只有張晦此時心緒甚為惡劣,聽她這麽說,也便直話直說道:“倒不是我視姓名為浮雲等閑,只是我又不識得你,所以不想將姓名告訴給你。”

這話一出,菱姑簡直是要目瞪口呆,她出身巨族,自生下來便受人趨奉,她的容貌又是絕美,尋常男子無不以得她一面為榮,誰不想要巴結討好於她?哪曾見過有人這般沒將她放在眼裏,一時間竟說不出話,其實也不是說不出話,而是看著這個奇怪的少年,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若再被他說出搶白無禮的話來,自己的顏面當真是無處擱放了。

幸好沒等她沈默太久,張晦便開口問道:“菱姑,我一路上聽這位姑娘與南公子說起黃帝行宮之事,你能不能告訴我,黃帝行宮是不是便在山間絕壑之下?你要找的異寶卻是什麽物什?”

菱姑聽他問得直接,不禁向紉秋狠狠瞪了一眼,心中想道:『你要討好南參,便將咱們此來的目的一五一十的盡數對別人說啦!』看著張晦卻微笑道:“黃帝行宮在絕壑之底,不過是千載前的傳說罷了,這千載來,誰也沒有親眼見過,我如何能夠告知公子不能確知之事?至於即將出世的異寶,卻是蔔雲山莊的雲莊主所蔔卦象顯示應在此地出世,究竟應在何物,卻是誰也不能盡知!”

張晦聽她說起蔔雲山莊,不免又想起雲霓羽,心中不禁又是一痛,尋思道:“看來昆侖山有異寶出世之說只怕流傳甚廣,否則怎麽會人人都知道了?便是虞竹成他們兄妹都來了,只是看這菱姑,帶了這麽多隨從,南參他們只怕便是她尋來的幫手,只是為著一件不知究竟的東西大動陣仗,未免無聊,卻不知這個菱姑是何等樣人?怎地有如何氣派?唉,我理她這許多,他們這些人虛偽矯情,難相處得緊,我幹嘛要跟他們在一起,若叫他們知道我是妖怪,只怕要先對我群起而攻之,我不如躲在一旁,若真有什麽希罕的異寶,我伺機奪走便是了!”心中計議既定,便向菱姑道:“原來如此,既然是不能確知之事,留在這裏也沒有什麽意思,我要先走啦!”說著便站起身要向行去。

菱姑見他說走就走,不禁吃了一驚,急忙攔住勸道:“異寶眼下雖未曾出世,但蔔雲莊主的卦象是從來也不曾錯過的,何妨在這裏靜待異寶出世?難道是嫌山居簡陋麽?”

張晦搖頭道:“什麽異寶都不知道,我守在這裏做什麽?你們這麽多人,奪到了異寶也不會送給我,還不如我自己尋去。”

菱姑又是一怔,她此來對這異寶志在必得,遍邀群豪,一則要以為臂助,二則也是加以籠絡,叫他們不能同自己爭奪,眼見張晦深淺難知,卻不受已惑,只得又道:“公子且慢,眼下昆侖山中,龍蛇混雜,許多邪派的高手,還有許多知名的老妖魔怪盡數畢集於此,公子若是冒然而去,若是遇上了,不免勢單,山居雖陋,卻聚了不少高人,留在此處,大家彼此也有個照應!”

卻見張晦霍然回頭道:“你說這裏還來了其它人?”

菱姑只道打動了他的心,當下微微一笑,說道:“眼下說此處藏龍臥虎,那是決不過份的,別說各大派各懷心思,便是傳說中的魔道妖孽,現身的都有不少,還有傳說中的一些妖族巨擎,如北號山的獦旦那等兇殘狠毒之妖輩,都來到此山之中,眼下的昆侖山,真可稱得上殺機隱伏,危險之極了。”

張晦聽她說起獦旦,似乎頗有懼色,心中想道:『不止獦旦,還有應龍也來啦,不過獦旦卻不是為此事而來,它已經離開啦!魔道的禦魂堂主早就住在此山中,不過此刻也不知有沒逃得性命,還是真變成了一縷孤魂?不過她說的話,看來倒不似假話……』突然間心中一緊,原來是想到若真是此刻昆侖山中危機四伏,那麽雲霓羽一行不是危險之極麽?張璞又受了重傷,只剩下孤雲一人要保護其餘之人,那可當真是困難之極,哪裏能護衛得周全,別說雲霓羽沒有什麽修為法術,眼見虞家兄妹雖然學藝十年,卻也不見得如何高明,真要緊要關頭,眼見也派不上什麽用場,想到此處,心中大急,恨不得插翅飛回去守在他們身畔,見菱姑攔住自己,不禁叫道:“餵,你讓開,我要走啦!”

菱姑見他說得這般無禮,似乎自己再不讓開,便要伸手推開自己一般,不禁好生奇怪,問道:“你怎麽啦?”

張晦此刻放心不下眾人,早已經心急如焚,哪裏還有心與她客套,大聲道:“我要你讓開,我要走啦!”

菱姑縱是涵養再好,此時也忍耐不住,變色道:“你怎地如此無禮?”她甫一變色,南參兄弟立時撥劍而起,只待她一聲令下。

張晦眼見一時間同她難以說清,她又阻住門口,一時間也顧不得許多,伸手便向她推去,只見她臉上微微冷笑,霓裳輕擡,竟然飛出數十根錦帶,將自己捆了個結實,張晦沒料到她還有這等手段,不禁微微一怔,但他此刻心中極是焦急,也顧不上與她鬥法計較,猛提一口真氣,秉於胸中,竟將那幾十根錦帶齊齊繃斷,雙手推出,一股大力便向菱姑推出,只見菱姑身子一側,竟如風中楊柳條般竟借勢避開他的巨力,一步不退,姿勢還曼妙之極,長袖揚處,只見漫天的各色錦帶飛舞,如靈蛇般將張晦困在正中。

那錦帶柔不受力,不論張晦揮掌將之蕩開也好,還是一把扯斷也好,菱姑身上似乎帶了層出不窮的錦帶,一時間哪裏抓得住這許多?

張晦被她糾纏一會,雖然沒有受傷,心中卻更是焦躁,便也顧不得其它,張口吐出天女魃的內丹,只見火紅的內丹滾過錦帶,立時燃起熊熊大火,菱姑也沒料到他竟有如此手段,眼見身周錦帶盡數被燃,立時便要殃及自己,只得狼狽後退,但默念滅火訣,卻見那火光妖異,竟絲毫不受口訣所感,正自慌亂,忽見一道寒芒劃至,繞身一周,瞬間便將著火的錦帶削落於地,定晴一看,卻是董昌齡驅劍所為,這才驚魂初定。

張晦見她如此狼狽,也不禁念及她初見時對自己的客氣,當下也不禁微生歉意,當下將內丹吞下腹中,說道:“對不住啦,改日來向你賠罪!”

菱姑素來是心高氣傲之輩,卻在張晦面前顏面盡失,看著自己辛苦練成霓裳綿帶,實在是怒火中燒,當下那裏理會他的致歉之言,早已經揚聲喝道:“來人呀,將他截住!”話音未落,只見前庭之中已經躍出兩個黃衣男子,手持長劍氣勢洶洶。

張晦本來正要離去,忽然見這兩個黃衣男子沖出,與身後的南參、董昌齡兄弟兩人,正對自己形成合圍之勢,不禁“咦”了一聲,不過他驚訝的卻不是四人要夾擊他,而是這兩個黃衣人,卻是他早就認識的,正是那夜密窟開啟之前,放出火龍要將他燒死奪回石鐘幽蘭的軒轅山莊的三氏兄弟。

三氏兄弟在此處乍見張晦,也不禁吃了一驚,隨即想起他那日的淩厲手段,不禁如臨大敵,撮唇做嘯,招喚同門,一面齊聲向那菱姑說道:“小姐,當日便是他奪走了石鐘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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