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同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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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1-17 20:07:00 字數:5917

張璞雖覺其中似有不妥,但也知孤雲為著愛護擔心自己,也不便拒絕,只由著虞竹成招呼眾人入洞,雲霓羽抱著白貓走在最末,但她一走進洞中,眾人立時便覺得光華大盛,原來是因為她發上插了那朵石鐘幽蘭,那淡藍的光芒竟照得洞中纖毫畢露。

眾人一旦暫時安定下來,虞竹成便道:“大夥先坐得一坐,我出去尋些食物回來充饑,這幾日來,可當真餓得狠了。”原來修道之人雖然能辟谷不食,但他功力不深,在洞中困了幾日,又出了許多氣力,早已經忍耐不住了,其實不止是他,除了元姬久不食人間煙火,人人都已經覺得腹中饑餓,當下紛紛讚同他這一議。

虞竹成一面撥出吳鉤劍,一面笑道:“那我這便出去看看,看那只無知野獸會撞到我劍下?”走到洞口,忽想起一事,回頭向甘木說道:“你別擔心,我也會替你尋野果回來的。”

張晦向雲霓羽看了一眼,微一猶豫,說道:“你呆在洞裏不要離開!”才待雲霓羽點頭,便即追了出去。

孤雲眼見他身形消失,這才向雲霓羽冷冷道:“雲小姐,你如何又敢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又留了下來呢?”

雲霓羽不自覺的抱緊的懷中的白貓,擡起頭看著孤雲卻半晌沒有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只見她走到那張青石床邊蹲了下來,低聲說道:“張公子,你真是個好人……,我知道,你會受傷遇險全都是因為出來尋我的緣故,我心裏……心裏很是過意不去!”

張璞的心底似乎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但這聲嘆息隨即沈沒在他心中無底的黑洞裏,他努力的不讓自己避開眼前少女的目光,低聲道:“這怎麽能怪你呢?”

雲霓羽雖然想竭力忍耐,但是淚水還是在眼中打轉,顫聲道:“都是我太過任性,才害得你似如今這般,張公子,我,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你就怨恨我吧,我不會怪你的。”

張璞勉強一笑,說道:“我……我不怪你!我為什麽要怪你?”

雲霓羽搖頭道:“你怪我罷,這都是我的錯,你怪我是應該的,他們……他們以前就跟我說你很好,可是我總是不信,眼下見到了,才知道……才知道你比他們說得更好!”

孤雲嘲諷道:“所以如今你後悔了麽?”

雲霓羽不禁垂下了頭,可是卻極堅定的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我不知道後悔,認識了他,我也不後悔,不管你們怪不怪我!我只是怪自己害得你如此…”

張璞柔聲道:“雲小姐,你不想胡思亂想了,更加無須歉疚,若不是因你之故,我怎麽會知道世間還有些無辜的少女受困呢?所以可知世間之事,俱有天意,你的所做不過是要教我救同她們來,說起來,她們都還要感激你呢!”

雲霓羽聽他這幾句話說得甚為誠懇,對自己絲毫責備也無,心中不由更是歉疚,正待要說些什麽,卻聽見虞竹成高亢的聲音悻悻道:『那只獐子近在眼前,你為何要阻我捉它?』便知道是張晦回來了,當下退了一步,不願讓張晦瞧見自己與張璞接近而生誤會。

她這麽一退,張璞自然猜到了她心裏的用意,心中不禁好生苦澀,其實他剛才那番話表面雖然客氣,其實卻隱隱流露出他心底的怨氣,只是這番怨氣與生疏的感覺便是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雲霓羽更加聽不出來,只聽得張晦的聲音道:“已經有了這許多只鳥兒,足夠大夥兒吃的了,你何必定要傷那只獐子的性命!”

只見洞口綠簾掀處,虞竹成捧著野果走了進來,一邊叫道:“全是烏鴉,這叫人怎麽下咽?”而跟在他身後的張晦手中果然提著成串的鳥兒,足足有數十只之多,毛色暗黑,形狀大小相似,果然全是烏鴉。

張晦將烏鴉往地上一擲,說道:“不過充饑而已,那麽講究做甚?”說著已經拿起一只,三下五除二便撥盡了鳥毛,只見張晦動作甚快,不消多時便已經將鳥毛撥盡,隨手一攏,便引出一團地火將之燒了,只覺隨手一指,地火便生,不禁微微一笑,他只覺自服下天女魃內丹之後,似乎對於馭火之術大有心得,卻不知天女魃的法力便是火旱之主,他現在有發揮的不過是九牛一毛。

虞竹成看得呆了,叫道:“你要叫我們生吃麽?你當我們是野人麽?茹毛飲血麽?”孤雲知張晦脾氣頗惡,尤其易被激怒,當下怕他傷了虞竹成,當下有意無意擋住虞竹成的身子,卻見張晦眉宇開朗,絲毫不見怒色,甚至是大見和氣,說道:“我可沒當你是野人,找到水清洗幹凈後用火燒了吃,這不算是茹毛飲血罷?”

虞竹成見他似在同自己玩笑,不禁微微一怔,卻見張晦微微一笑,道:“你以為我騙你麽?我的貓兒也不喜歡吃生肉,想找些好果子,可又找不到,你找來的這些果子,那可當真酸得很!”心中將信將疑,遲疑著揀了一顆最鮮紅熟透的野果放入口中,方才一咬便覺奇酸無比,急忙吐了出來,叫道:“你倒知道!”

張晦笑道:“我在山裏生活了十幾年,若連這都不知,當真是白活了!”

虞竹成與他說了一會子話,只覺他待自己似乎大為親切,當下戒心漸除,便問道:『你在山裏生活了十幾年麽?』卻見張晦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漆黑的眼眸中充滿笑意,竟是大為熟悉,不禁心中一動。想起一事,不禁苦著臉道:『妹子,甘木,這附近全是這種野果,如果你們都不肯殺生食葷腥的話,今晚可當真要餓肚子了!』卻見虞蘭成與甘木一齊搖頭,齊聲道:『阿彌佗佛!善哉善哉!』虞竹成道:“甘木從小就在寺裏生活也就罷了,妹妹你戒什麽葷腥,又不是小時候沒吃過,也不知爹爹怎麽想的,讓你小小的就去尼庵中修行當真苦了你!”

虞蘭成臉微微一紅,低聲道:“我佛慈悲,這有什麽苦的?哥哥你莫要亂說!”

虞竹成低聲咕噥道:“什麽亂說,他要修佛也算了,你一個女孩子,搞得這樣羞澀靦腆,又不食葷腥,也不知以後你的相公怎麽受得了你!”

虞蘭成漲紅了臉,再也說不出話來,張晦看著她窘迫不安,忽然便又似看到了十年前那個白胖愛哭的小女孩一樣,總是跌跌撞撞的跟在自己身後,念及那些溫馨的往事,心中忽然溢滿了溫柔,不禁湧起一股要保護她照顧她的念頭,當下柔聲道:“說不定遠處有鮮甜的果子,我幫你尋去!”擡頭向虞竹成道:“竹成,你與不與我同去?”

他這一句話原是幼時說慣了的,此時便自然而然說了出來,虞竹成身子不禁一震,只覺這語氣太過熟悉,不禁擡頭怔怔看著張晦,想在他的臉上尋找出過去的痕跡,那些童年的往事在這一瞬間突然盡數湧入了心中。張晦見他看著自己的目光有異,似乎是覺察到了什麽,當下不禁一驚,他此時是不願再與虞家兄妹相認的,當下急忙低下頭,掩飾的話道:『你不去,我自己去好了!』說話間,已然挑簾而出。

虞竹成怔了半晌,心中只有一個如雷般聲音的不住吼道:“是他麽?是他麽?”

虞蘭成見哥哥神情怪異,站著一動不動,不禁奇道:“哥哥,你怎麽了?”

虞竹成壓根沒有聽到妹妹的話,只在想:“是他麽?是他麽?是他還活著?是他麽?是他麽?……”

虞蘭成見他不答,心中忽然害怕起來,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喚道:“哥哥,你怎麽了!”

虞竹成猛然醒悟過來,卻不及答妹妹的話,一個箭步沖到雲霓羽面前,大聲道:“他是誰?他叫什麽名字?”

雲霓羽方才見張晦對虞蘭成這般關心體貼,心中早已經不悅,此刻見他急迫的追問自己,更是不悅,當下轉過身子卻不回答。

虞竹成見她轉身不答,心中更急,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她的肩頭,叫道:“餵,你回答我呀,他是誰?叫什麽?”

雲霓羽掙紮了一下不能擺脫,只冷冷道:“放開我!”

孤雲見狀,也只得走了過來,拉住虞竹成的手溫言道:『有什麽話好好說,別這樣逼她!』他對虞竹成頗有感激喜愛之心,又對雲霓羽頗為討厭,是以雖然看見他這麽樣逼問雲霓羽,還是對他和言悅色。

虞竹成不得已放開手,叫道:“道長,我不是要傷害她,我是要問她,那個少年是什麽人?他叫什麽名字?究竟是什麽人?”

他的這個念頭實與孤雲心中所想一樣,當下也向雲霓羽道:“雲小姐,那個少年身份似乎大有怪異,你要坦白告訴咱們,他究竟是什麽人?”

雲霓羽見他加入進來逼問自己,顧念到張晦的安危,更加不願說明,退了一步,冷冷道:“我不知道!”

孤雲見她這副神氣,強壓著的怒氣便又升了起來,當下也自厲聲道:“你說不說出他是誰?”

雲霓羽見他這般神情兇狠的逼問自己,她本來就是個倔強任性的女孩子,那日在寒潭之畔,獦旦那般的兇惡狠毒的妖怪她尚且敢反駁叫罵,何況此刻?當下也自昂起頭,大聲道:“我說了我不知道,哼,逼我做什麽?逼了也不知道,再逼我那便是知道了也不說!”

孤雲見她蠻橫無禮至此,心頭火起,聲音也自擡得高了,道:“你這是什麽態度?身為名門正派之後,天師的未過門的妻子,卻跟些來歷不明的妖人走到一起!與應龍、獦旦為伍!!你還嫌不夠丟蔔雲山莊、天師道的臉麽?”

雲霓羽平生從未聽到過這般疾言厲色、不留情面的斥責,當下面色不禁一陣白一陣紅,珠淚幾欲奪眶而出,卻聽張璞急道:“師兄,你暫且息怒!”他適才聽幾人對話,已經知師兄要發怒,無奈自己一動也不能動,竟是勸阻不得,只有空自焦急,待聽到孤雲斥責之言,便知道這幾句話說得實在太重,見雲霓羽身子顫抖,雖然背對自己看不見她的面色,也能約略猜知她此刻心情,不禁對她微生憐惜。正要溫言勸說,卻聽雲霓羽尖聲道:“什麽叫丟臉?你說他是妖人,為什麽卻是他救了你們的性命?你們被他所救,卻絲毫沒有感激之心,比妖還不如!”

她這句話一說,孤雲的面色也便如她方才般一陣白一陣紅,但這一次,卻是再難以說出淩厲反駁的話來,因為雲霓羽固然行為有差失,但是張晦救了在場所有人的性命,這才是千真萬確,難以抵賴之事,更何況他也不會抵賴!

南宮全聽了她這番話,本來還想表示下讚同,但看看孤雲的面色,終於還是把讚同的話咽了回去,便是元姬,雖然一雙妙目不住從孤雲身上移到雲霓羽身上,又從雲霓羽身上移回孤雲身上,卻也沒有再說什麽。

只有虞竹成叫道:『我不是說他是妖人,我只是要你告訴我,他是誰?究竟是誰?叫什麽名字?』虞蘭成只得勸道:“哥哥,且先別問了!”

雲霓羽冷冷道:“我才不會告訴你!”

虞蘭成柔聲道:“雲姐姐,你別氣惱,我哥哥沒有惡意的!”

雲霓羽心中全是悲苦,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說,你們逼我不說,好言相勸我也不會說!”

張璞柔聲道:“雲小姐,我師兄生氣時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那位張兄弟救過我,又救了我們大家,我們心中對他都是很感激的!”

雲霓羽霍然回頭叫道:“我不信,你說的不是真話!”

張璞道:“我不騙你,我可以向天起誓剛才之話句句是真,若有半句虛言,叫張璞被天誅地滅,不得好死!”這句話說得甚是鄭重誠懇。

只見雲霓羽的面色果然漸漸緩和下來,但目光中依然全是敵意與提防,張璞心中苦笑,想道:“她明明是我的未婚妻子,卻對別人這般好法!”當下又道:“你這次獨自離家,咱們大夥都很擔心你,你父親幾次派人傳書來我處,為了找尋你,可沒少費氣力,你怎麽能以為大家都是惡意?你一個女孩子,孤身行走在外,如何能教人放心得下?你就別再讓大家為你擔心了,孤雲師兄這般關心你交結的朋友,也是擔心你年紀輕,誤交匪人,心裏會有什麽惡意?還不是為你著想?你怎麽可以這樣任性?孤雲師兄可也是你的長輩呀!張兄弟的來歷咱們雖然還不清楚,但是他的人品卻是咱們信得過的,否則也不會救咱們,是不是?”

雲霓羽聽他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雖然也有對自己的責備,但總算沒有如孤雲般疾言厲色,她倒也不是全然不知自己有錯,只是別人兇狠,她也越不能服氣,逆心越重,這也是人之常情,聽到張璞這般溫言細語,又對他一直頗感愧疚,想了一想,終於還是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張公子,他不是壞人的!是你們誤會了他!”

張璞微笑道:“我早知道他不是壞人,這些日子蒙他照顧你,我還要多謝他呢!他還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都來不及呢!”

雲霓羽聽他說得誠懇,心意頓和,也不禁微微一笑,說道:“你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你的師兄,要能象你一樣就好了!”

張璞見她說得天真,不禁微微失笑,心中想道:“她年紀雖然比嬰瓔大了,可是也同嬰瓔一樣,實際是小孩子脾氣!”口中卻道:“所以大家有話都要好好的說,他也生氣,你也發怒,最後什麽都說不清楚,你不願說出張兄的身份,是怕咱們對他不利麽?可是我瞧虞兄未必有什麽惡意,你為什麽不先問問他好不好?”

雲霓羽猶豫了一下,才向虞竹成道:“你要問他是誰做什麽?”

虞竹成遲疑道:『我……我……』他對十年前的那樁往事記憶猶新,生怕此時直說出張晦的身份,若不是一人倒也罷了,若真是一人,便深怕孤雲又會象十年前自己師父一般傷害於他,一時間,竟不敢直說出來。

雲霓羽疑心又起,正要再問,突見綠簾又掀,竟是張晦抱著幾串野果走了進來,見眾人俱圍著雲霓羽,不禁怔了一怔,雲霓羽見他進來,如蒙救星,忙奔到他身邊,叫道:“你回來啦!”

張晦見她面色蒼白,眼中淚光晶瑩,而孤雲面色怒氣也未消,知道必又是他趁自己不在,去威逼恐嚇雲霓羽,當下向雲霓羽道:“是他又欺負你麽?”

雲霓羽搖頭道:“他們……他們問我你是誰,可我沒有說!”

張晦正要說話,卻見虞竹成看著自己,目光神色均甚覆雜,心中不禁一緊,想道:『難道竹成認出了我?』一時間心念轉動,也忍不住向他看去,實在不知該盼望他還記得自己,還是忘記的好?但終於硬起心腸,向雲霓羽說道:『算了,咱們還是與他們各走各的罷?』他剛才出去尋果時一路上已經左思右想,知道若再同路下去,必然會被虞家兄妹認出,否則自己也會露出破綻,那時只怕就要惹來天大的麻煩事了,是以回時已經決定要帶同雲霓羽與他們分開。

雲霓羽心中遲疑難決,看著張璞無力的躺在石床之上,目光看著自己,似乎藏有了千言萬語卻不能說出,想起他剛才那一番對自己充滿信賴溫和的話,自己勢必不能在此刻離開,否則心中如何能安?心中一痛,理智終究還是戰勝了感情,擡首向張晦說道:“不,我要留下來!”

張晦奇道:『為什麽?』但話一出口,隨即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心中大痛,想道:“原來她還是惦記著她的未婚夫婿,是呀,張璞這般少年英雄,俠義心腸,就連我也是敬佩的,她見到了張璞這樣的人,自然不願再同我一起走了!”

雲霓羽不知他已經誤會,只見他神色茫然,似乎自己說的這句話令他大為傷心,便低聲道:『我……我現在不能離開,我要服侍他回去,我要去見爹爹,待見到了他,我會跟他說……』話未說完,突見張晦已然面上變色,轉身奔出石洞,待追出去時,夜色茫茫,天地間哪裏還有他的身影?突然間心中大慟,再也忍受不住,伏在洞邊哭了起來,夜風拂過山林,拂過了她的發絲,天地間卻不會有誰知道她內心的艱難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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