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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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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1-3 22:45:00 字數:4780

南宮全向她看了一眼,見她清麗的面龐上盡是肯定溫柔之色,似乎對自己方才說過的話無限信賴,不禁微微冷笑,卻聽虞蘭成道:“因果因緣,循環不爽,誰知你前生又沒有做錯什麽?你若從此拋棄惡念,虔心從善,未始不能從孽緣因果中得大解脫,否則沈溺其中,不過誤人誤已,誤你今生來世。”她心地柔善,又是學佛之人,便一心便想要安慰開解南宮全,只是這幾句話雖然說得甚是天真,但是她本人卻甚真摯誠懇,對南宮全倒也不無觸動。

萼綠華讚道:“這位小妹妹說得很對,不知是哪位高人足下?”

虞蘭成慌忙合十道:“不敢,小妹虞蘭成,家師上石下碧,主持峨嵋滌塵庵。”

峨嵋山滌塵庵主石碧雖然在正道中也算得鼎鼎有名,但終究是後輩人物,又是世外之人,萼綠華成妖之後,一直僻處深山洞府,罕履塵世,卻也沒有聽說過她的聲名,只是她素來禮數周全,不免便要客氣幾句,再加上虞蘭成溫婉清麗之極,叫人一見之下也不能不生出憐惜喜愛之心。

張晦原沒如何留意她,直到她自報姓名師承,卻不禁渾身猛的一震,凝目望著眼前的盈盈少女,雙目如水,秀眉粉靨,雖緇衣素服,卻不減天然秀色,這般一個絕色的少女哪裏像是當年頗為笨拙的蘭蘭?直要懷疑是自己聽得錯了,可是凝視她容貌,卻覺幼時玩伴的貌樣漸漸清晰重浮於心中,一時間,心弦震顫,象被什麽東西強烈的搖晃著,心中只想:“她……她是蘭蘭?”忍不住將目光投向虞竹成,想道:“難道他竟然是竹成?”虞竹成在他心中印象要深得多了,樣貌自然牢記未忘,兩相對照,雖然五官已經長成大人,但依然不脫舊時輪廓,這時仔細辨認,便知不會有誤。他幼時與虞竹成極是交好,此後也一直念念不忘幼年的那段歡喜時光與情誼,此刻驀然在此地重見,心中的驚喜那也是不用說了,但狂喜震撼過後,心念電轉:“他們怎麽會也來此處?”突然間想到當時虞竹成已經投入正道門下,此刻與自己已處敵我,那縱然自己不以為他們為敵,可是他們難道還能當自己是同類麽?十年前的難過此刻突然間清清楚楚的浮將上來,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竟是全身輕輕顫抖。

雲霓羽心神一直未曾離開過他,此刻自然察覺到他激動之狀,見他目光牢牢的盯在虞蘭成臉上,不禁好生納罕,竟然想道:“難道他是見到這個尼姑美貌麽?”心中便不禁一陣不舒服。

虞蘭成也自感覺到他的目光有異,不禁擡首與他對視一眼,隨即避開,但與他視線相對的那一剎那,突然覺得心中便似被風拂過的湖水,又或是被投下了一粒石子,竟然久久不能平靜,她卻不知此時張晦心中的感受更要比她強烈得多,竟如狂風肆虐過一般。

雲霓羽見他們兩人目光對視,雖然方方相接便即避開,但短短一瞬間竟似交流了無數,只覺心中說不出的別扭,當下捅了捅張晦,低聲問道:“怎麽了?”

張晦猛然一驚,隨即想道:“他們暫時還不知悉我是誰?罷罷罷,我便不說罷,免得大夥翻臉為敵須不好看,張晦呀張晦,你如今已經成妖,而他們卻是名門正道的弟子,只會視你為敵為邪,你難道還能說出以前之事同他們敘舊續情麽?難怪竟忘了娘是怎麽走的麽?世人都不會喜歡妖的……”突然間看到雲霓羽關切的眼神,心中忽然又是一陣溫暖,想道:“不過還是有例外的,她卻是唯一不會嫌棄我是妖的凡人!”想到此處,心中歡喜又是要溢出來一般,當下笑道:“哪有什麽?”

雲霓羽撇了撇嘴,原想嘲諷他兩句,猛然間看見孤雲的面色,心中又是一震,便忍住了到口的話,轉而向萼綠華問道:“萼姐姐,那麽,那麽張……張公子還能無恙麽?”

孤雲哼了一聲,卻沒說話,他不是甚通歧黃之術,當下也看向萼綠華,卻見萼綠華微一沈吟,說道:“無恙那自然是不能了,他此刻劇毒纏體,經脈寸斷,唉,當真叫人難以區處,眼下我也只能教他醒轉……”

雲霓羽目光轉動,忽然說道:“萼姐姐,那麽若教他服下石鐘幽蘭能教他痊愈麽?”

獦旦自萼綠華傷愈,自然便將石鐘幽蘭還了給她,只是她雖然愛極這朵奇花,但此時此刻,也顧不上愛惜了。

萼綠華道:“痊愈那當真難得很,石鐘幽蘭單只一昧,也不能發揮什麽奇效,不過用以來合藥,說不定倒可建奇功,不過眼下卻是不能夠,唯有出去之後另行設法了,”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微笑道:“總算天師教為道教牛耳,奇方異術數不勝數,說不定他的師長另能設法,我只是擔心,他此刻若醒轉過來,眼見自己身中奇毒,還成了廢人,只怕承受不住!”

孤雲啞然,雲霓羽默然,卻聽虞蘭成道:“張道兄心胸豁達,咱們一齊慢慢開解安慰他,不教他有心難過。”

萼綠華聽她說得天真,心中嘆道:“小妹妹,你哪裏會知道男人們的心思?叫他們失去主宰天下的力量,真要比殺了他們還要叫他們痛苦難受。”可是這話卻不便說出,只道:“道長,你是他師兄,還是請你為他拿定主意,我只是以為,這事終究不能教他渾渾噩噩被瞞在鼓中,總不能永遠不教他醒轉,使他不須面對現實,而且驅毒及重續經脈之事,雖然甚是艱難,那也並非絲毫無法可想。”

孤雲黯然良久,終於極緩慢極緩慢的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勞了!”

萼綠華點了點頭,道:“他殺了禦魂堂主,既為天下蒼生除害,也算是有恩於我,如今我不過能盡綿薄之力,希望終能為他尋到良藥。”

孤雲低聲道:“多謝你,萼仙子!”他感於萼綠華的誠意,是以對她說話也是一轉為客氣了。

萼綠華道:“不過能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卻向張晦招了招手,說道:“但此事還須借你之力,你願意麽?”

張晦不知如何出力,但自不會有什麽異議,當下點了點頭,也走了過來,問道:“我能做些什麽?”

萼綠華一只手拉起他的手掌,另一只卻與張璞手掌相連,說道:“你們所修練的真氣俱都同出一脈,本來孤雲道長也能做這件事,可惜他也中了毒,所以便只能借重於你了,眼下他體內雖然僅餘元嬰護體,但自然而然還是會排斥不屬同類的真氣,這樣一來,以他現在虛弱的身體自然承受不起,所以我唯有借你的真氣來助他醒轉,我將使你的真氣導入他體內,你若覺得真氣外洩,卻不要驚恐!”

張晦點頭道:“我也會盡力而為的!”

萼綠華微笑道:“真是好孩子!”但方一吸他體內真氣,便覺自身體內壓力大增,不禁大是驚詫,張晦年紀輕輕,為何體力真氣卻這般霸道兇猛,又這般充沛不絕。

張晦臉微微一紅,只覺大是別扭,其實萼綠華看起來樣貌年紀雖輕,但卻是已經活了幾千年了,年紀足以做他若幹祖宗輩,稱他一聲孩子,已經算得上十分客氣了。突然間只覺體內真氣湧動,竟然聚成一股洪流湧出自己的掌心溶進萼綠華的體內,當下不敢胡思亂想,閉目用功,驅使真氣源源不絕的湧去萼綠華的體內,卻聽獦旦驚呼道:『使不得!』睜開眼睛,卻見萼綠華的臉色忽青忽紅,顯然甚是難受,只是勉強克制,心中猛然醒悟,自己輸入她的體內的真氣過多過猛,自然也會與她自身真氣相排斥,當下便重新將聚起的真氣導入經脈之間,這才見萼綠華面色漸漸平靜,而地上的張璞身子果然震動了一下,蒼白的臉上微現紅潤,過不多時,果然悠悠醒來,但眼睛甫張便與自己相接,凝視自己片刻之後,那雙同樣漆黑的眼眸中便浮起了茫然不解之色。

孤雲大喜,叫道:“師弟!”

張璞將目光移動孤雲身上,見他無恙,心中也自歡喜,啞聲道:“師兄!”話一出口,卻猛然意識到自己如何又能開口說話了,這才看見一個綠衣女子一手握住自己,一手握住那個亂發少年,一股熟悉之極的暖流便從她的掌心傳到自己體內,只是為何自己卻感覺不到與她掌心相抵?他是深知以凡人之軀驅禦天雷給施術者帶來的損傷的,心中猛然升起一個最最可怕的念頭,不禁一凜,竟不敢再想下去。

孤雲握住他另外一只手,心中喜極,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麽,張璞沒料到一貫持重的師兄竟然流露出這般狂喜之色,微覺好笑,又覺感動,當下向他微微一笑,目光依次轉過洞中諸輩,似乎許多面孔自己均未曾見過,不禁心中奇道:『怎地會多了這許多奇怪的人物?還有妖。』又見一個少女懷抱白貓,正自惶恐不安的看著自己,目光神色均甚是覆雜,不由更是奇怪,見南宮全站在身側,不禁微笑道:“南宮兄,天幸你無恙。”

不知為何,南宮全竟不敢面對他的眼神微笑,竟爾避了開,低聲道:“這還要多虧了你!”

張璞搖頭道:“我不能助你奪回魂魄,已經失信於你,怎能教你因我而傷了性命?”

南宮全『嘿』了一聲,卻沒有說話,張璞又向虞蘭成看了一眼,才向孤雲道:“師兄,幸好你們都平安無恙!”

聽了這樣一句話,縱是孤雲久經世事,也不禁眼中一熱,勉強忍住,低聲道:“是呀,咱們都沒什麽大礙!”

張璞微笑道:“不曉得我暈了多久?這些困在我袖中的姑娘們只怕早已經不耐了!不知如何才能聚集氣力釋她們出來?”

孤雲也不禁避開他的笑容,哪裏忍心說出他此刻已經經脈寸斷形同廢人,還有劇毒纏身?若能活下來已經是邀天之幸,哪裏還能夠恢覆功力?

張璞見他不答,甚至不敢直視自己,神色中更有隱隱悲意,便此確認了心中那個最可怕的擔心,一時間竟如墮沈淵之中,驚惶傷痛都到了極處。

萼綠華看見他一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不禁輕輕一嘆,柔聲道:『你如今受傷甚劇,暫且不須多想,待時日漸久,自然能慢慢恢覆。』虞蘭成也輕輕勸道:“張道兄,你還須要安心養傷……”說到此處,珠淚忍不住要奪眶而出,聲音哽咽竟不能再說下去。

張璞木然良久,只覺心仿佛是一堆死灰,唯有肝腸處有隱隱的疼痛,只聽孤雲低聲道:“師弟,咱們先回天師府中,師父與師叔祖自能設法區處,你先且別憂心……”

張璞見他難過至此,短短時日,竟似蒼老憔悴了不少,不禁想道:『且不論以後如何,眼下我卻不能教他們為我如此憂心……』當下勉強一笑,說道:“是呀,我的傷勢且待以後再說,只是眼下那些姑娘們在我袖中,那裏沒吃沒喝,可捱不到咱們回山之呀!”

孤雲見他此刻兀自強顏歡笑,替別人著想,不禁更是心痛,但念及那一百餘名被他收入袖中的少女,也覺為難,他自知是無力破解張璞當時所施之術將那一百餘名少女解救出來的。正自為難間,卻聽張晦問道:“你收他們入袖,施的是什麽法術?”

張璞雖然不認識他,但見他一直施氣相助自己,心中也自感激,見他相問,便答道:『這門法術喚做袖裏乾坤。』心中忽然想道:“他的真氣顯然與我源出同門,如何我卻從來不認識他?”

“袖裏乾坤?”張晦想了想,才道:“這門法術能將一百餘人收入袖中麽?”

張璞點了點頭,苦笑道:“可眼下卻不能將她們放出來了!”

張晦道:“這門法術我雖然不會,但是我卻可以將自身真氣盡數輸入你體力,萼姐姐的可助你助此真氣聚而不散,說不定你借我的真氣能放出她們,不過這事能不能成,我也沒有試過。”

張璞卻是深知此舉大是危險,別說自己此刻還能不能承受這般沖擊倒也罷了,更危險的卻是張晦,將體內真氣盡數輸出,這番風險可當真不小,但是此刻無計,也只能冒險行事,當下向萼綠華說了配合口訣時真氣須運行之處,由她的真氣引導張晦的真氣順行自己經脈,那麽自身經脈雖已斷裂,但還是可暫借得一時之力。

萼綠華雖也知此舉大是兇險,張晦真氣如此充沛,一個不慎,自己也勢必卷進他真氣之中,但這兩個少年,一個大膽,一個無私,但均以救人為先,倒也不能不讚賞這般行徑,當下也便決意要冒險一試。

在場中人,雖然俱各是修為精深,但也從來沒有聽見過這般冒險大膽的想法,竟欲借旁人真氣行法!但此時此刻,縱然俱是放心不下,也都不便說出勸他們放棄之話,只見三人運功,頭頂竟然騰起陣陣白霧,尤其張晦頭頂,更是白氣中夾著紅黑兩色,聚而不散,直如一柱,都是暗暗驚駭。應龍表面裝做不在意,其實心中也大為緊張,他此刻已經將畢生希望寄托在張晦身上,心中打定主意,只須形勢危急,但即出手相救張晦,別人的生死也理不得那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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