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舊事如煙心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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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9-27 9:09:00 字數:3412

一行人折返入城,十餘人裝束既異,混雜在一起便更加引人註目,行人過往無不側目低語,虞竹成若無其事,朗朗笑語泰然自若;眾女尼個個低垂臻首;甘木臉上沒蒙面紗,托著紫金缽在眾人目光議論之中只覺局促不安、面紅過耳;走在一行人中最末的張璞自然是最引人註目的,道袍飄逸,風神如玉,便是萬人之中第一眼瞧見的也還是他,所以停留在他身上的指點自然是最多的。

張璞眼見眾人目光紛紛投向自己,指指點點,縱然仍能夠從容自若,也不免心中微微苦笑,頗有愧意,心道:“如教人知道同些女尼和尚混在一塊是天師教的天師,當真是要惹人笑柄了!”龍虎山方圓百裏無不奉天師教如神靈一般,見到之時無不畢恭畢敬,哪裏似這個大城之中百姓,地處邊陲,少歷中原禮教文明,哪裏理會得許多?看到驚奇之處,不免隨手指點,高聲議論,全無避忌,而且此地之人皮膚大都黑粗,說起話來粗聲豪氣,叫人想不聽見那也難得很了!

連山城處於群山環抱之中,近千年來一直處於絲綢之路的要地,是以貨物通商,胡人混雜,帶有種種異國風情,與尋常大城迥然不同,直看得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少年人目不暇接。

波斯的吞火術,天竺的雜耍,服飾既異,表演者的容貌更是特殊出眾,尤其那一幹天竺的美女,高鼻深目,腰肢纖細不盈一握,俯仰之間媚態橫生。虞竹成、甘木雖然心無雜念,但也是看得流連神往,便是那一群女尼,平日持齋庵堂,念經誦佛,過慣了清心寡欲不問世事的生活,此時初知紅塵之中竟有如此之多的繁華盛景、奇人異術,端得是平生僅見,雖然是人聲熙擾,嘈雜不堪,但比之深山之中的冷月清風,這番不同的趣處也不能叫人輕易舍去不看。

唯有張璞道法精深,見識聽聞也比他們要多得多,是以心中雖然也覺新奇,卻絲毫不至把持不住、心馳神移。當下雖然隨在眾人之後停停走走,卻暗自留心觀察周遭情形,誰知幾乎繞得城裏走完一圈,他也絲毫覺不出異樣,半分妖氣也沒有感受到,可不知為何,他反而覺出隱隱的不安,須知世間百態,萬物並存,有人之處自不免共生有魑魅魍魎等物,何況這般繁華的大城?若說其中竟無一個身懷奇術之輩,那才真叫奇了,只是這些百物,大多恪於陰陽天道,未敢現世;另有一等,修行不足,未必便有惑世迷人的法術道行,但混雜隱於人群之中,且不論氣息如何微弱,以張璞的道行必能感察得到,可是此處,除去人氣,竟無半分異類之氣息。

張璞眼見眾人均在歡喜驚奇中,也不便說破,只是暗自凝神戒備,暗開天眼察看四周,卻並無絲毫異處,所幸一路看看走走,卻也並無絲毫異事發生。

這一行人均是初見世面,走成城中事事均覺新鮮,一直逛到金烏西斜,這才在城中找尋客棧歇腳,這自然也是為著心中好奇之故了。

投宿的這家廣迎客棧一宿之資甚是昂貴,但內間分院別樓,房間相套,擺設物什無不精致之極,尤其每個院落相隔之間,更有魚池假山,亭臺回廊,正便於客人賞月對酌。

天師教雖也是出家人,但天師觀素來有人間宰相府之稱,歷經數十代的經營,宮室華麗那是不用說了,是以張璞倒絲毫不以為異,只是其餘之人初見這般富麗精巧之屋舍,卻不免嘖嘖讚賞。

一個院落不足以安置眾人,是以便分住在不同的院落。安置即定,張璞躺在床邊卻是輾轉難眠,當下披衣推窗,卻見月下竹影疏雋,清水亭畔卻坐了一個柔弱的身影,緇衣不改,長發披垂,伏在亭中曲欄之上,似乎正自癡癡眺望著池水。

不須她擡頭,張璞也能認出是誰,當下站在看了一會,卻見她一動不動。左思右想良久,還是忍耐不住,當下緩緩走近她。只見她面紗除去,月色照著她雪白的肌膚之上,更顯得她溫婉清麗,諸般言詞難比難擬,張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月光之下清澈的池水之中,數尾錦鯉正自游弋擺尾,可是虞蘭成的柔和含淚的目光似乎是看著那些錦鯉,似乎又自不是。

張璞站在她身邊,周遭寧靜,只有竹葉在風中做響,心中心潮起伏,他想提醒自己:張璞呀張璞,你是已有婚約之人,如何還能對別的女子動心,何況她還是一位持發修行的女尼?可是看著月色之下玉人,心中的溫柔憐惜便如波浪般一波波湧將出來,如何能克制得止?

也不知站了多久,張璞聽見她幽幽的一聲輕嘆,忍不住心中一動,心道:“什麽事叫她悲傷了?”念及此處,突然生出要為她擔當悲苦禍難之心,當下柔聲問道:“虞姑娘,你怎麽了?”

虞蘭成吃了一驚,緩緩回頭,見張璞站在身後看著自己,神色甚是溫柔可親,與平日見他溫文爾雅中流露出的冷淡矜持大是有異,顯得大是真誠,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拒絕他的美意,微一遲疑,輕輕說道:“我……我在想一個人!”

“想一個人?”

聽到張璞似乎是有些驚訝的語氣,虞蘭成的臉驀的紅了起來,“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張璞微微的笑了,“你以為我想的是什麽呢?”

虞蘭成又低下了頭,低低說道:“我想的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我已經有十年多沒有見過他啦!”

“那麽他是你童年時的朋友?你後來到峨嵋石師太門下學藝,便一直沒有見到他了麽?”

虞蘭成輕輕搖了搖頭,可是沒有說話,又過了一會,才低低說道:“不是這樣的,我是在想,是不是永遠也見不到他?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其實我連他的相貌都已經記不起來了!就算再見,也認不出來的罷?”

張璞溫言道:“世事往往難以預料,你何必現在懸心多慮?”

虞蘭成垂下眼瞼,低低道:“這十年來,我一直沒有聽過他的消息,他是生,是死,我一概不知,可我不會忘了他當年救我之事。”

張璞奇道:“他救過你?”

虞蘭成點了點頭,說道:“張道兄,你救過我兩次,我心中自然是很感激的,可你是天師教的傳人,道法精深,救我不過舉手之勞,可是他當年救我之時,他也不過是一個未滿八歲的孩子,所以這樣的情誼,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

張璞不禁默然,虞蘭成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失言,道:“張道兄,我說錯話了麽?”

張璞唯有微微苦笑,虞蘭成歉然道:“張道兄,如果我說錯了話,請你見諒……”

張璞打斷了她,溫言道:“你並沒有說錯什麽,虞姑娘,你多心了,你說得很對,扶危濟困是我輩當行之事,可是一個八歲孩子卻能這樣去做,那實是天性使然,叫我也好生起敬!”

虞蘭成的目光露出感激之色,低低說道:“其實,唉,其實,再見到他,我實在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些年來,父親不肯提起他,哥哥也很少提起他,可是我知道,我們都沒有忘記他曾經救過我們,不管……不管他是什麽……”

張璞聽她說得天真誠摯,心中忽覺感動,當下微笑道:“我想他知道你這樣惦記著他,也必定歡喜得很!”

虞蘭成怔了一怔,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你錯啦,說不定……說不定他現在心裏還會怪責著我們,他……他也不知道我會惦記著她!”

張璞微笑不語,他雖然不甚明了她話中似乎頗為矛盾的含意,但是她既然肯對自己傾吐心事,那麽心中自然是歡喜之至,心中卻不免想道:女孩子都是這般心思細膩愛胡思亂想的麽?

虞蘭成此時心緒似愁非愁,似亂非亂,只覺心事纏繞,便也沒留意他的神情,伸手撥動池水,只顧低低說道:“有時候我胡思亂想,總是想著要再見到他,可是又怕他會責怪我、厭惡我,唉,不會的,他不會責怪我、厭惡我的,可是若是待我冷淡漠然呢?我真不願他會這樣,可又害怕他終會這樣,畢竟當初,當初……師伯說他們一家都是妖孽,我總是不信的,不信的!”

張璞看她似乎甚是煩惱,忍不住勸道:“虞姑娘,過去的事那也不必多想,若是當初存有誤會,如能再見,慢慢同他解釋便是,你此刻憂心多想也是無用呀!”

虞蘭成茫然道:“我不知道同他解釋,他會不會聽得進去?這十年過去,不知道他長成了一個什麽樣的人?”

張璞有些想笑,但見她說得認真,幽黑的眸中明明白白的浮出憂慮,便勉強忍住了,心中想道:“女孩子可當真不能在庵堂之中長大,嬰瓔比虞姑娘小不了幾歲,可是卻從不會象她這般胡思亂想,無事先憂心。”想到此處,不免心中憐惜,存心便想教她歡喜,正想再勸,忽聞到低鳴之聲,似乎是金器震蕩所發,其中頗含有倉皇憂懼之意,只是輕鳴數聲,便即戛然而止。

虞蘭成怔了一怔,擡頭看著張璞,張璞傾耳又聽,卻不再聞什麽動靜,他已經辨出這是有靈的法器在向主人示警,似乎鳴聲便是從甘木房中發出,只是為何稍響即停,卻覺奇怪,當下急道:“虞姑娘,你隨我來!”虞蘭成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隨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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