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學校。

兩天以後就是土耳其的國慶節。節日臨近，伊斯坦布爾的街頭節日氣氛濃郁。從小區到學校的一路上，隨處可見紅白色交織的土耳其星月國旗和熙熙攘攘的人群，黑壓壓一片。校園裏相對而言顯得冷清多了，想來土耳其學生都已經回家過節了。

這天上午 ，我一直睡到11點才醒，迷迷糊糊地睜眼了，立馬開始煩惱簽證的事情。正愁著，發覺手上一陣陣地癢，一擡眼看見甜甜站在床邊。她抓了幾根羽毛往我手心裏撓癢癢。她見我醒了，立刻笑嘻嘻看著我，嘴巴張著不知道在嘀咕什麽。這個淘氣的丫頭！我立刻坐起來，果斷發起一場枕頭大戰。好不容易把小丫頭制服了，望著落了一床單的羽毛發呆，忽然想起了學校裏的孔子學院。我扔下枕頭，跳下床，沖下樓打電話。

“林傑？”

“我看你比較著急，你聯系他吧，他可以帶你去”，電話那頭的中國女孩說道。

我走到學校超市邊的電話亭裏打電話。對方是個中國男生，說話吞吞吐吐讓人聽了不痛快。我心裏焦急，快速地說了一通，詳細描述了自己的情況。掛了電話，我走到宿舍樓大門正對面的樹下。剛站定，想起出門前忘了吃早午飯了，這會兒肚子餓得咕咕叫。想去超市買吃的，又擔心林傑出來看不到我。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我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實在餓得不行了，從包裏掏出一把杏仁吃起來 。

想起昨天去巴紮買蔬果，順便買了一些堅果。站在瑯瑯滿目的堅果鋪裏，跟老板誠懇地握手討價還價了很久，對方勉強同意給我一些折扣。想想那個場景就好笑，一個中國女孩和一個土耳其老板，面對面一會兒英語一會兒土耳其語地交談。疑心老板不是被我的口才所折服，而是忍受不了我的依舊稀爛的土耳其語給他帶去的折磨了。

掃了一眼宿舍樓門口，只有非亞裔面孔的學生進進出出，仍是沒有林傑。

繼續低頭吃杏仁，我歪頭咧嘴地咬著殼。要是讓媽媽看見我這副樣子，她大概又要說，女孩子這樣吃東西沒儀態。每次回家，媽媽會買很多我喜歡的水果、堅果，櫻桃啊，香榧啊……爸爸會走過來，搖頭晃腦地說，這個不要多吃，那個不要多吃。

“林小楠？”冷不防從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啊？！

手中的杏仁粒正餵到嘴邊，還未咬住。心裏一驚，手一松，原先握著的一把殼全掉了，衣服上、褲子上、地上，到處都是。

我趕緊點頭，“嗯”，說著慌忙擡頭，眼前站著一個臉很紅、絡腮胡子的土耳其男生。

這人是誰？

“我叫林傑”，他說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

“你是林傑！”我忍不住沖他大喊。

他迅速說了一串長長的土耳其名字，然後又拼寫了一遍，Nec……我只能記住前面、後面幾個字母，實在太長了。

“好了好了”，我打斷他，擠出一個微笑，“你應該叫尼傑。”我蹲下撿起掉落一地的杏仁殼。

“林傑，森林的林……”他認真而艱難地用中文解釋。

我一聽就樂了，他說起中文來還真是可愛啊。就是那種老外斷斷續續的、很可愛的說話方式，憋著一口氣想說卻說不出來，但又努力地在說的感覺，跟吃了豆子似的，幾個詞幾個詞地往外蹦。我心想，看在他是土耳其人的份上，不跟他計較。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每當我跟他聊天時，我都會把他說的L自動過濾成N。再後來我發現，他會把N發成L是有原因的。

“走吧”，他招呼我出發。

我們乘著大巴從學校去警局。一路上，我想找話說，但又不知道說什麽。男孩喜歡聊什麽？我不知道。土耳其男孩喜歡聊什麽，我更加不知道。偶爾幾次打破沈默，沒說上兩句，我又迅速陷入沈默。我實在不知道要跟他聊什麽呀！

他的聊天興致倒是被激發起來了。他開始主動跟我聊天，不過主要是他說。我聽著他說一口斷斷續續還帶奇怪口音的中文，然後還要辛苦辨別他說的什麽，有時還得附和兩句，這個過程還真是費勁。我試著切換到英文，又被他切回到中文。一個土耳其人這麽喜歡說中文，我也是要聽得醉了。大巴車上的人們，大概會看到一個土耳其大男孩認真地說著中文，對旁邊亞裔女孩望著他一臉的驚訝表情視若無睹。到最後，我的註意力完全被他的說話口吻吸引住了。我已經自動忽略他說的內容了，只要不聽內容，聽他說話還是很愉快的。我覺得他不會在意的，他應該很高興有人聽他說中文吧。

在林傑的幫助下，簽證補辦手續進行得很順利。除了一開始，費勁地向他解釋，“上次我來過了，但是他們……”我打著手勢，“就是那個，你懂的。”

“錢？”

上次來真是一言難盡……

我們仍然坐著大巴車回去。車開到市中心，遇到紅綠燈，在斑馬線前停下來。旁邊是家大型的商場，好幾層樓高，現代化的裝修，繁華熱鬧。人行道上烏泱泱的一片，人們來來往往，拎著大包小包，忙碌著節前的購物。有人穿著長袖長褲，有人穿著傳統的旗袍。想想土耳其真是一個神奇的國度，位於亞洲大陸和歐洲大陸的交界處，現代文明和傳統文明碰撞融合，無論是建築也好，穿著也好。

商場正門裏走出來一對剛結束購物的亞裔男女。他們的正面在我眼前只是晃了一晃，便沿著右邊的人行道走了，在熙熙攘攘的土耳其街頭的人群裏，顯得時髦又登對。真難得在這邊看到這麽養眼的亞裔情侶。

我望著他們的背影出神。

我好像看到程翎了。

那個亞裔男人，高高的個子，梳得整齊利落的大背頭，穿著精致的白襯衫和黑色的長褲，手裏抓著一件西裝外套。不會錯的，就是他。

大巴車重新啟動了，慢慢追上人群的步行速度，很快開到那對亞裔男女的前面。我看到了他們的正臉，是程翎和一個陌生女人。我見他和身邊的女性聊得很開心，昨晚偷溜走帶來的內疚心情頓時晴朗了一大半。

他身邊那位女士，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很白很瘦，第二是她的衣服很好看，很溫柔很嫻靜的風格，第三是很漂亮、很有氣質。

“怎麽了？”林傑問我。

“沒有，看到一個朋友”，忽然想起應該答謝林傑，“待會兒我想請你吃東西，我們去……”

“下次吧，我，回家。”

哦，對，林傑說了他要回家過節。

後來林傑在下一站下車了。我也跟著下車了，不過我沒跟著他走，而是一個人在鬧市走走逛逛。來伊斯坦布爾這麽久了，我竟然沒有來市中心逛過，更別提土耳其的各處知名景點了，跟兩個土耳其朋友的約定更是遙遙無期。

天漸漸黑了，我一個人走走停停，逛得十分開心。距離國慶還有兩天呢，但是已經很熱鬧了。大街上，土耳其人拿著火把蹦蹦跳跳，到處都是紅紅火火一片。遠遠地傳來巨大的聲響，放眼望去，滿天五顏六色的煙花燦爛如雨。

如果甜甜在這裏，她一定快活得不得了，大概會鉆到我懷裏，嘰嘰喳喳叫著看不到看不到。建林哥呢，甜甜開心，他就開心了。他可能會說，啊呀，甜甜你應該回去睡覺了。我假裝唯唯諾諾，是呀，甜甜，你待會兒該睡覺了。想起上次周凱講了個笑話，太搞笑了，沒看出來他有講笑話的才藝。他要是在這裏，大概會講個流鼻血看煙花的笑話吧。還有那個李澤宇，看他平時專註工作的樣子，他大概是不會來看煙花了。看完煙花，或許我們會去吃東西，一行人玩游戲、拼酒量、聽流暢不需要翻譯的中文鬥嘴，真有意思。

砰~又一朵煙花在天空裏綻放。

“哇，好美的煙花。”我忍不住大喊。

耳邊沒有任何回應。

我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完全沒有人註意到我，我的聲音淹沒在人聲鼎沸中。我才想起來，熱鬧鬧的大街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沒有人能聽懂我的中文。我好像看到了罩在我身上的一個巨大玻璃罩子，把我從熱鬧的人群裏隔了出來。

眼前那麽熱鬧，可是他們的熱鬧不是我的。

四面的光影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跳動，耳邊縈繞著嗡嗡的聲響，好像是輕微的耳鳴感。我頓時覺得有點頭暈了。

楞了幾秒，我擡腿往公交車站跑去。

“小楠姐姐”，我剛回到別墅裏，甜甜看到我就撲上來了。她的眼睛是閃亮亮的，嘴角帶著笑。哇，這是心有靈犀嗎？！

我坐在餐桌邊啃烤肉餅。陳建林他們已經吃過晚餐了，坐著聊天。我吃得狼吞虎咽，聽到關於程翎的幾句談話。

“程哥去哪兒了？出去了？怎麽不好好休息啊。”

“去找女朋友了吧。”

女朋友？我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個女人，真的好漂亮，好有氣質呀。

“國慶節的出游路線，我差不多已經計劃好了，有幾個地方還要跟你們討論一下”，周凱坐在一旁抓耳撓腮，面前鋪了紙和筆。

“小楠，到時候我們坐周凱的車去，八點半左右出發”，陳建林說。

“好啊，好啊。”

後來國慶節的白天□□、閱兵，還有煙花，我還是沒有看成。因為我病了，我躺在床上窩在被子裏，淒淒慘慘一副病容，懷念著媽媽煮的姜湯。聽著甜甜回來描述得天花亂墜，心裏嘆氣，真是不爭氣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