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陳建林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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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去一周。

在這邊上課已經一個多月了。學校裏修的課大多是英文教學,所以語言不通的問題還好。只是宏觀經濟學的老師,他的英語自帶不知哪國口音,總害我時不時走神。創意設計元素課的老師是伊斯坦布爾當地人,絡腮胡子,花白的眉毛、頭發,說話極快,以我的土耳其語的稀爛程度,我的聽力基本跟不上他的語速。

平時基本是獨來獨往的學習生活,盡管課程不多,每天仍是來去匆匆,乘著公交在兩點之間往返。如果甜甜在家,我就帶著她;如果甜甜還沒放學,我就彈彈鋼琴、看看書,偶爾學下土耳其語,倒也自在。

但是過去的這一周,並不好過呀。事情再麻煩,總能解決的,我這樣告訴自己。

關於甜甜的爸爸,我漸漸了解到更多情況——他就職於國內一家著名的IT公司,從事研發工作。原先一直在南方工作,直到前幾年公司外派,全家來了土耳其。半年前,妻子有事回國了。

陳建林似乎總是很忙——好幾次深夜了他仍在辦公,不斷走出去接電話,或者在筆記本上敲敲打打。某次,我下樓經過書房,他讓我幫他倒杯水。我捧著一杯水,走近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一片全是字母,稱為代碼,看得我眼冒鐵樹銀花。大學裏最怕上計算機課了,每次上課心想,完了,我也變碼農了,結果被計算機專業的同學鄙視,你們那也叫碼代碼嗎,那叫VB程序設計。

盡管他總是忙碌於工作,我卻能感受到他的憂傷 。每次經過他的身旁,總覺得能聽到從他心底裏緩緩流出來的那條河,似乎是安靜無聲的,又似乎是低聲嘆著氣的。有時,我忍不住猜測陳建林因為什麽不開心。或許是因為工作壓力,或許是因為妻子?

這天又是周六,家裏沒水果了。我去了趟附近的巴紮。

從外面回來,走在庭院裏,目光掃到書房窗戶,窗邊有個身影。我仔細看,看到一張神色憂傷的側臉,樹木影影綽綽遮住了一半,看不真切。想起幾次撞見陳建林神傷的樣子,是陳建林嗎?他在書房裏加班?

走到書房門口,我只看到程翎,還有書桌上陳建林的筆記本。難道剛才陳建林在跟程翎聊心事?看來陳建林的事,或許可以問問程翎。 這件事,不只是關系到陳建林,也關系到甜甜。既然關系到甜甜,我覺得我也應該關心一下。

公司裏的幾個同事來了。原來他們要辦個小型聚餐,聽說是要慶祝通過了什麽測試項目 。一共來了兩個組的人,包括兩個女生,重陽節那天見過,一個叫小景,一個叫小璐。

甜甜媽媽照例來電話了,甜甜賴在我懷裏不肯離開。我只得抱著她聽她打電話,隱約聽到甜甜媽媽的聲音軟軟綿綿的,“甜甜要乖乖的,聽爸爸的話……”

大家在客廳裏布置餐桌,忙得手忙腳亂。我抱著甜甜走到書房裏。

透過窗戶往外看,眼前秋天的景色是清冷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花園裏仍是紅花綠草,但也被這秋意熏染了幾分暗色。庭院裏的燈亮著,倒是增添了一絲暖意。比起剛來的時候,氣溫降了不少,庭院裏的人們來來回回走動,身上不是穿了長袖長褲就是披了件薄外套。

哎,他們怎麽往庭院搬桌子了。

探頭一看,程翎站在客廳門口,正在跟大家說些什麽。不要問也能猜到,一會兒的聚餐本來是設在客廳裏的,但是程翎一起哄,大家就都同意了,現在正往庭院裏搬桌子呢。

“大家都吃吧。”

“吃吧,吃吧。”

一群人圍著一排桌子吃飯。我照例坐在甜甜旁邊,甜甜坐在她爸爸旁邊。程翎坐在我的斜對面,中間隔了幾個人。

桌上間隔地擺了幾支蠟燭,燭光忽明忽暗,搖搖曳曳地落在餐盤上、酒杯裏、人的臉上。餐桌四周是一片漆黑,餐桌上是一片紅光,人的臉上也是,長方形的包圍圈裏匯聚起一團團的紅紅火火的生生不息的溫暖。

我打量著圍了一排的人。大家的穿著普遍休閑、樸素,簡單的上衣加長褲。

程翎的穿著,仍然是不同於其他男士。他穿得正式而且講究,外面一件筆挺的西裝,西裝裏面是白襯衫,打著深色領結,上衣口袋裏露出一小截白色手帕,袖口露出一點點白色袖子,手腕上是一塊很亮的手表。我心想這人真是又漂亮又愛招搖,生怕別人註意不到他,吃個飯都不舍得把西裝脫了。

視線落到陳建林頭上,這會兒才發現他的頭頂有變稀疏的趨勢,大概工作太忙、太費腦子了?

甜甜鉆進她爸爸的懷裏,“媽媽說了,爸爸不可以喝酒。”

我低頭望著眼前的食物,心裏嘆道,全是奶酪啊!披薩、沙拉、意粉……都加了奶酪,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還是喝湯吧。

“這個大白菜還有平菇在哪兒買的?”那個叫小景的女同事問道。

“我今天去附近的巴紮買的。超市裏好像沒有賣”,我說。

“來,幹了”,程翎吆喝了一聲。我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看著我。

“大家一塊兒來。”

一桌子的人都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男人們一飲而盡,女士們隨意飲兩口。我拿著個空杯子,裝模作樣喝了一口,擡頭看見程翎正望著我一臉訕笑。他手裏不也就是杯白開水嘛,我忍不住撇撇嘴,彼此,彼此。

忽然想到簽證的事情,不如趁人多問問大家怎麽辦?猶豫了好久,還是不好意思開口,學校裏的事情怎麽好麻煩他們呢?他們平時工作已經很忙碌了。我抓著盛滿了果汁的杯子,一口一口往嘴裏灌,眼睛直楞楞盯著一盤烤肉。平時最愛吃烤肉了,現在看著毫無食欲,不想吃,心裏煩亂。

“這邊要什麽什麽沒有,想吃冬瓜、豆腐好久了,反正吃豬肉是指望不上了”,小景抱怨道,直楞楞地望著酒杯,眼睛裏黯淡無光。

“我們這個區的巴紮好像有挺多蔬菜賣,不過要等每周六。”

“要不,明天去景點或者大巴紮逛逛?”

“來這邊旅游的中國人好像不多。”

“比起前兩年多了。不過,咱們住的居民區,平時接觸的都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關於工作的話匣子一打開,大家興致勃勃地聊起了當地的經濟、工業、技術發展,聊起平時的工作、生活。

“對了,你們公司做什麽?我一直都忘了問了”,我說。

“小楠,你不知道啊,出租車上的導航平板、公交車裏的電視、商場裏賣的手機……都是我們公司涉及的業務”,周凱一臉自豪。

“手機這一塊,這幾年變化太快,真的可以說是日新月異。”

“去年M公司關門,今年N公司關門,S公司北研裁員。明年呢?估計還會有大動作 。從前,大學生求職找外企,求個輕松安穩,現在看來,最不安穩的反而是外企。”

“民族企業起來了,外企在華的競爭力越來越不行了。”

“別看外企工作高薪輕松不加班,這樣的結果就是落後。據說很多外企打算把業務外包到印度去了。”

“程哥,你那會兒進外企很風光吧?”

“以前的事有什麽可提的。對了,程翎,有個新的項目要跟你談。”

“明天再談吧。你們聊你們的。”

“其實咱們公司在這邊也是外企呀。不過,考慮這些問題還早了。”

“不知道要待到什麽時候?女朋友都等得跑了。”

“路是自己選的,埋頭幹活唄。女朋友會有的,”說話的人舉起酒杯,一口灌下。

我聽得出了神。忽然想起來,陳建林他們從來不抽煙。IT行業的男性普遍不抽煙嗎?爸爸應該會很喜歡他們。

他們聊著聊著,話題轉到投資回報上了。

“最近有兩只股票表現不錯……”,程翎在說話。

他們的談話,我聽不懂,也聽得沒意思。望向桌子的另一頭,兩男兩女猜拳,喝酒,吃東西。想起身離開,忽然想起甜甜也該睡覺了。

我抱著迷迷糊糊的甜甜上樓。在黑暗裏坐了好一會兒,然後想起下樓,經過書房,推門進去。

書房裏一片漆黑,寂靜無聲。我走到窗前,打開紗窗,風呼呼地在耳旁吹著。窗外也是一片漆黑,除了遠處的餐桌上一片紅紅火火的光。

想起前兩天在人人上看到一篇日志,關於初到澳大利亞的生活點滴。一看文章出處,原來是我認識的某個人。

踏著藍天白雲而來,裹挾著黑夜而去。不開心的事情應該埋在心底,應該忘記,永遠不要再想起。

心裏空落落的。

流幾滴眼淚就當告別過去吧,我對自己說。試著擠眼淚,努力了半天,鼻子微酸,可惜還是沒有眼淚。

“你喜歡在熱鬧的時候躲起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是程翎的聲音。我沒回頭。

“真會給自己找樂子。一個人享著這片寧靜?”

感覺他走到我背後了。還是不想回頭。

“你去過澳大利亞嗎?那邊的中國學生很多嗎?”我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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