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素音還真的給老付家生了個孫子。由於素音身體較弱，她的兒子提前一個月出生了。婆婆非常喜歡這個唯一的孫子，孩子滿月那天，婆婆把親戚、朋友都請了來，把在外地工作的兩個大兒子也叫回來，擺了十來桌的酒席，花去了一千多元的開銷。這個體重不足十斤，身高不過半米的小小嬰兒，一出生就給老付家帶來了好運。就在這一年裏，國疆被提拔為縣財政局預算股股長。

孩子取名付智傑。可能是遺傳的原因，這孩子長得人見人愛，而且健康活潑。再加上是這老付家傳宗接代的獨苗苗，深得祖父母的喜愛，從不讓素音打一下，或者嚷兩句。孩子兩周歲的時候，被祖父母寵得調皮的很。素音幾次和婆婆說對孩子的教育要從小開始，婆婆總不以為然，說孩子長大了，自然就懂事了。為了管孩子，素音幾次和婆婆鬧得很不愉快。

這天，素音為了教育孩子“好吃的不能一個人吃，也要讓別人吃”，就咬了一小口給他剝好的香蕉。這個淘氣的孩子就了不得了，躺在地上打滾兒撒潑，“不讓媽媽吃！不讓媽媽吃……”，還罵素音“臭媽媽”。婆婆不但不幫著素音哄孩子，糾正孩子的不良習慣，倒寵著孫子說“好寶貝兒，咱不讓媽媽吃。媽媽臭，媽媽不吃寶寶的香蕉”。孩子聽了奶奶的話，像是有了靠山，更是大哭大叫，罵著素音“臭媽媽，臭媽媽，就不讓臭媽媽吃”。還攥著小拳頭打素音。為管教孩子，她又和婆婆鬧得很不高興。

到了晚上，孩子說什麽也不肯跟媽媽睡覺，跑到奶奶房裏不出來。素音也懶得去哄他。等國疆回來睡下後，素音說：

“國疆，今天為了管孩子，媽媽又不高興我了。這樣下去就把孩子慣壞了。我有個想法，你看行不行？我們學校的家屬樓快竣工了。明年小傑也該上幼兒園了；我們祖孫三代在一塊住，也太擠了些。幼兒園離咱倆的單位都不遠，咱們不如向學校申請一套房子。那樣你我上班、送孩子上幼兒園，都方便。”

國疆說：“這倒是件好事。假如房子批給我們了，就怕父母不願讓我們走，他們舍不得小傑。”

“開始我們可不帶小傑走。慢慢再讓小傑離開他們。父母太寵孩子了，如這樣下去就怕小傑他……”

“沒事！孩子以後好不好，有沒有出息，全在他自己。我們盡到心就是了，隨其自然吧！不過申請房子的事，就不必和父母商量了，你就寫申請吧！批了告訴他們就可以了。我們遲早是要和他們分開住的。我們單位也計劃征塊地皮，蓋住宅房。等批了我們自己蓋一套。”

素音一聽要自己蓋房子，覺得不可思議。就說：

“蓋房子可不是容易的事。現在蓋一套平房起碼得一兩萬，你上哪借那麽多錢？”

“沒事。和父母要點。老爺子的存折上，起碼也得有一兩萬，再讓大哥、二哥給湊點，我們再借點就差不多了。”

素音說：“那不行！老人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叫大哥、二哥怎麽說？我早就聽說大嫂、二嫂背地裏說爸媽偏向咱們哩！”

“偏向咱們不好嗎？大哥、二哥離家這麽遠，老人有個病啊災的時，他們能頂什麽用？還得靠咱們！別想那麽多啦！到時候我自然有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你可不能動用公款，那可是犯法的！”素音警告他說。

“你說哪去了？我會想出法子的。好啦！……啊—哈！快睡覺吧！困死了。”

國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素音摟在懷裏，一會兒工夫就打著呼嚕睡著了。

素音躺在國疆的懷裏怎麽也睡不著。今天小傑的哭鬧聲，婆婆的嚷罵聲，一直在她耳邊響著。她怎麽也想不到孩子會變成這個樣子！趁孩子還小，一定給孩子好的教育。她下定決心，一定想法在學校爭取到一套住房。下學期一定得讓孩子上幼兒園！她回想著，自從生下這個孩子一直到現在，這日子過得還算溫馨。國疆對她恩愛有加；婆婆待她真如親娘，時時處處都護著她。素音每天上班、回家兩點一線。她很少下廚房做飯。下班回來，不是領孩子，就是拾掇家務。把整個家收拾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每月的工資一半存銀行，一半補貼家用。她很少給自己父母寄錢。倒是國疆每逢過年過節的時候，都給素音的父母寄些錢去。多則一百元，少則五六十元。他們的工資都不高，能擠出一點來就不錯了。這幾年裏，國疆和素音很少吵嘴。國疆整天忙忙碌碌，應酬很多，按時回來吃飯的時候又稀又少。往往夜很深了，國疆才酒氣熏天的回來。素音對他這點很不習慣，勸他少喝酒，但國疆卻說到了那種場合就身不由己了。為此素音還和他慪了幾次氣，但國疆仍是照喝不誤。終於有一次，那是在素音兒子過了兩周歲不久的一天晚上，素音一直等國疆到夜裏十點多鐘，才聽到國疆摩托車遠遠的馬達聲 。

馬達聲近了，忽然“嘎吱吱——”一聲，像是摩托車倒地的聲音。素音從床上一躍而起，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跑了出來。開門一看，國疆連人帶車倒在了家門口，頭差一點就撞在了臺階上。幸虧國疆還清楚到了家門口，把摩托車減了速，不然後果不堪設想。但這也把腦門上蹭了一大塊皮，流了滿臉的血。素音趕緊把他送到醫院包紮了，在家歇了好幾天才去上班。為這事父母訓他，素音哭著求他，為了孩子，為了這一家老小，不要再喝那麽多的酒了！從那以後國疆還真戒酒了。這一段時間，是素音和國疆的婚姻最美滿的時侯。

第二年春天，素音在學校分到了兩室一廳的房子。素音和國疆搬到學校新居不久，婆婆突發性的腦幹出血離開了人世。婆婆平時身體很好，裏裏外外的家務事都是婆婆來料理。婆婆一下子沒了，素音覺得這個家裏好像塌了半邊天。國疆的大哥、二哥回來和國疆料理了喪事。大哥、二哥賠了幾天父親後，先後回單位上班了。國疆兩口子又搬回家來，和父親一起生活。好在父親還想得開，身體還挺得住。從此，在沒了婆婆的日子裏，家裏的一切都得素音來料理。素音每天都忙忙碌碌，從家到幼兒園到學校，三點三線的轉著，每天這一切結束後都累得筋疲力盡。不到半月，人整整瘦了一圈。孩子晚上哭鬧,使她嚴重的睡眠不足，臉色蠟黃。眼圈黑黑的，三十剛剛出頭的她，眼角已出現了細細的魚尾紋。

這天晚上，國疆回來的早。素音把一切收拾完畢，打發老人孩子睡下後，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恨不得馬上上床休息。她剛要上床，國疆攔住她，把她擁到懷裏，說：

“素音，好長時間了，今天可以嗎？……我知道你很累，可是……”素音看他急不可耐的樣子，就說：

“你快些，我實在是沒有精神。”說完掙脫國疆，脫衣上床。

國疆猶豫了一下，也脫衣上了床。這是自母親去世後，他倆的第一次夫妻生活。國疆感覺素音像是一個木頭人，冷冰冰的，沒一點激情。還顯出不耐煩的樣子，不時睜開眼睛催國疆趕快結束。事情完了以後，國疆一會兒就呼嚕呼嚕地睡去了。可是素音卻怎麽也睡不著，心裏煩得很。幹脆起來到衛生間，把全身上下洗了一遍。她站在衛生間的玻璃鏡前，看著自己疲憊的樣子：沒有光澤的頭發像一捆亂毛草，被捆在腦後。前邊未被捆住的，散亂地披在腦門兩側，大大的眼睛直視著。忽然她感覺自己好像魯迅小說《祝福》中的祥林嫂！她頹唐極了，慌忙把捆著頭發的發繩解下來，梳理好頭發，像平時一樣讓頭發披在肩上，但顯得她的臉更瘦小。濃濃的頭發太多太重了，看上去有點累，每天早晨梳理頭發，也得用去幾分鐘的時間。孩子有時不聽話，不好好吃飯，鬧著不去幼兒園，素音因此上班都遲到了好幾次。好在她的課都在十點鐘以後，學校領導知道她的特殊情況，挺照顧她。但素音是個極認真的人，總覺得不能長此下去。

沒有了婆婆的日子，素音感覺像換了一重天！她太緊張了，太累了。

她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想著今後的日子怎麽過。國疆每天早出晚歸，家務事一點也幫不上。公公一輩子也沒作過家務，家裏的一切都要素音下班後來完成：洗衣、買菜、買供給的糧、油以及一些副食品，過節時從糧站領肉票買肉。家務事就像一座大山，壓的素音喘不過氣來。素音最怕孩子發燒鬧病住醫院輸液。她既要上班，又要陪孩子打吊針。孩子不聽話不肯打針吃藥，急得素音有時都掉眼淚。她幾次問國疆能不能顧顧家？能不能幫她照顧照顧老人和孩子？國疆卻說，你看我能嗎？我要是能的話，我早做了！他除了每天晚上很晚回來睡覺，家裏就好像沒有他這個人一樣。素音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麽？更不知道這樣緊緊張張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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